“這不可能, 他怎麽有途徑接觸到這個?”
一個同樣蒼老的聲音質疑了起來,那是一個位置偏下的老者,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切和顫抖。
“海音寺溯遊確實沒有途徑, ”一個年輕了一些的聲音插了進來,中年人的話語中沒有一點情感色彩地報告著, 簡直就像是一台在體製下精準運轉的機器, “我們的人跟了他很久了, 這一點可以保證。”
“那怎麽會……”還是剛才的那個老人的聲音,他看起來對於烏有之鄉采取著諱而不言的態度,對此表現得異常忌憚和恐懼。
在他的話音落下之後,許久再無人發言。
“這不會是你想要讓我們放棄他作為適格者的謊言吧?”一個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傳來的聲音打破了這短暫的沉默和平衡, “畢竟,海音寺溯遊可是你的外孫不是嗎?”
夏目漱石根本沒有搭理這種無端的猜疑,隻是麵無表情地注視著前方, 等待著真正的掌權者的回答。
在過去的幾十年裏這種跳梁小醜他已經見得多了,如果就連他的忠誠都被懷疑, 那恐怕在座的一大半都得被送去異能力特務課的地下基地。
而先前的那個聲音在無人回應後也迅速地沉入了一片寂靜中。
“靜觀其變。”在夏目漱石前方的屏障後,傳來了一個分辨不出來年紀的聲音。
在所有人都對於他的發言竊竊私語的時候, 那個聲音繼續說道:“下個月, 儀式的程序不允許任何的紕漏。”
在這句話之後,便再無任何的聲音。
約莫半個多小時沒有人說話, 一部分人依舊伸長了脖子試圖聽到些其他的指示,另一部分人則沉默地露出各異的神情,這場會議不存在任何紙筆或者通訊錄像設備。
“散會吧。”
另一處傳來了一個宛若洪鍾的聲音,倒是比前麵幾個要擲地有聲了許多。
場麵越發沉寂了幾分鍾, 很快就變得嘈雜, 但在夏目漱石走下發言台的時候, 那些竊竊私語又驟然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一樣。
人們離開了,但是夏目漱石卻沒有立刻離開這個他並不是十分喜歡的地方,老人直直地看著自己的正前方,盡管那後麵已經沒有人了。
他在報告前思考了很多,但是理智終究壓倒了一切,就像是他一如既往的那樣。
****
門被推開了,中島敦一開始還以為是熱情地說要幫他們去拿點充饑的食物的奧姆帕-洛姆帕人護士,正想要迎上去,畢竟這麽折騰了一番,他確實已經饑腸轆轆了,但是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金色手杖先進了門。
是羅爾德·達爾。
中島敦不知怎麽地就僵硬了起來,頗有一種壓根沒複習卻被老師叫起來抽背的小學生的感覺,就連自己同手同腳了都沒有發現,直到聽到太宰治毫不客氣的大笑才反應過來。
少年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在達爾先生麵前表現得這麽狼狽了,而且每次都是被達爾先生安慰。
感受著頭頂傳來的安撫性的撫摸,中島敦自暴自棄地想著。
“兩位休息得好嗎?”戴著巧克力色的高禮帽的男人笑眯眯地問道。
隻是他話音剛落,白發少年的肚子就不聽話地響了起來,惹得小老虎又是一陣羞怯。
“肚子餓了嗎?”糖果商人露出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也是,畢竟拉著你們遊覽了這麽久,體力一定消耗得很快。”
“不過不用擔心,奧姆帕-洛姆帕人已經準備好了大餐,每一個參與者都可以盡情享受,還會有很多還沒有發布的新品的試吃。”
這當真是非常具有吸引力了,尤其是對於現在真的很餓
,而且已然被羅爾德·達爾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產品給折服的中島敦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很讓人心動的邀請了。
隻是中島敦有點拿不準主意,他下意識地想要去征求別人的意見,但是卻又有一種自己才是此刻應該做出責任的那個人。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也許是從被羅爾德·達爾宣布為繼承人的那一刻起,即便中島敦自己沒有意識到其中的含義,但是他也確確實實似乎在無形之中比之前自信了許多。
這樣的轉變理所當然地被太宰治注意到了,但是穿著淺色風衣的青年隻是不太在意地偏過了頭,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煩躁了,或者說在他還是給孩子的時候,就幾乎沒有因為別人的事情而煩躁。
但是眼下這種仿佛被什麽人暗中操縱著的感覺讓他久違地興奮起來,這是一次挑釁,至少太宰治本人是這麽認為的,羅爾德·達爾的態度著實讓他感覺到了不爽。
如果能夠搞清楚他們的目的,也許就能看到他們相當有趣的反應,太宰治如是想,他從前接觸到的那些所謂的靈視能力者都是些相當喜歡搞神秘主義的家夥。
雖然把視線挪開了,但是聽著中島敦那邊沒有聲音了,太宰治便知道少年多半是被這糖衣炮彈給侵蝕了,自然是毫不客氣地笑了起來。
“走吧,敦,既然都說到了這份兒上了,那我們就卻之不恭了。”
太宰治從沙發上跳起來,再次露出了招牌的笑容,雖然中島敦小動物般本能地對著那種笑容打了一個寒戰,不知為何,中島敦總感覺這種笑容並不是很真心實意。
但是氣氛都烘托到這裏了,中島敦也沒有多想。
“那我們就走吧?”中島敦把煩惱暫時性丟開,他是真的又累又餓,迫切地需要大吃一頓順便好好地休息。
而宴會的菜品也確實沒有讓人失望,長長的桌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事物,無論是那些中島敦從來沒見過的精美餐點,還是那些街頭小吃幾乎都有涉獵。
甚至還有茶泡飯!中島敦眼尖地發現了這一點,心中有些說不出來的觸動,即便在這種宴會上吃茶泡飯吃到飽有點浪費,但是他還是為自己的愛好被注意到了而感到高興。
不過顯然有人想得更多,當太宰治看到那些明顯按照他和中島敦的喜好而設置的菜肴的時候,雖然臉色沒有多大的變化,但是顯然青年心中已經閃過了許多想法。
其實這些還是多虧了彈幕,海音寺溯遊很容易就知道了他們的喜好,正好能夠讓中島敦開心還能讓太宰治自發地腦補,他自然樂意這麽多此一舉。
隻不過,宴會的參與者似乎太少了一點。
中島敦在吃過了一輪後才下來才想起來這件事,他分明記得羅爾德·達爾說的所有參觀的人都可以參與的才對。
努力咽下炙烤得正合適的牛肉塊,中島敦好奇地轉頭問道:“達爾先生,其他的成員都去哪裏了呀?”
穿著醬紫色天鵝絨燕尾服的糖果商人優雅地擦了擦手,不緊不慢地回答著中島敦的問題:“他們已經離開了,顯然他們並沒有賞光和我一同進餐的打算,隻是帶著參與獎和一些紀念品離開了罷了。”
羅爾德·達爾在“紀念品”這三個字上加重的讀音,中島敦的直覺告訴他這肯定不是簡單的表麵意思,而背後的涵義也絕對不是他想要聽到的,即便很好奇,他也依舊沒有問出口。
“原來是這樣啊……”中島敦趕忙試圖結束了這個話題,埋頭吃著茶泡飯,試圖緩解氛圍。
另一邊對著螃蟹大快朵頤的青年顯然沒有參與進來的意思,隻是興致勃勃地肢解著那可憐的海洋生物。
“對了敦。”
雖說中島敦是不想繼續這談話了,但是羅爾德·達爾似乎還和他有說不完的話題,見名字被提到
,中島敦不得不抬起頭豎起耳朵傾聽。
“你們打算怎麽回去?”
這個問題讓中島敦愣了一下,少年撓了撓後腦勺,很快地回答道:
“唔,大概是坐飛機?不過可能還得看看經費夠不夠了就是說……”
“坐飛機的話恐怕不太行,其他的交通貌似也不是很合適。”男人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笑著。
“誒,不,不行嗎?”中島敦愣愣地看著羅爾德·達爾,瞪大眼睛的樣子顯然很好地取悅了男人。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糖果商人笑眯眯地摸著自己的山羊胡,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也不是不行,如果敦很喜歡在鏡頭下的話我當然沒有意見。”
“什麽意思?”中島敦是徹底懵了。
“嘛,大概就是你出名了孩子,我想大概就在剛才,你是最終獲勝者的消息就已經傳遍了這個地球吧。”
這輕描淡寫的話語卻換來了一片寂靜。
中島敦說不出話,他已經因為驚訝而舌頭打結了。
“我,我,我,這這這,”中島敦想說些什麽,卻最終隻能聲音漸漸小下去,“我還沒決定……”
“這可不是我的主意,有些東西即便你自己不想要也不想去爭取麻煩也會自己找上你。”羅爾德·達爾若有所指地說道。
海音寺溯遊在這之後慢慢地抿住了嘴唇,而中島敦顯然也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妙的回憶,比如那個無數次讓他和身邊的同伴陷入危險中的懸賞,他們的眼神都逐漸變得堅定起來。
中島敦的眼睛裏有什麽寶貴的東西在閃爍,海音寺溯遊看著倒有些似曾相識,很漂亮也很難得,也許中島敦真的會是很合適的人選。
“不過暫時不用擔心,我有辦法讓你們安全地回去,雖然過程也許會比較刺激。”
也許是有意去改變這忽然變得沉重和正式起來的氛圍,羅爾德·達爾的語調忽然變得戲謔起來,就好像是在醞釀著一場無傷大雅的惡作劇。
“什麽方法?”性格上沒有那麽彎彎繞繞,很顯然也不擅長揣測人心的中島敦開口就著了羅爾德·達爾的道,十分天真無邪地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了。
“你們會喜歡的。”糖果商人淡定地說道。
在用完餐過後,中島敦和太宰治就被帶領著朝某個方向走去。
太宰治猜到了一些,看著渾然不覺的中島敦,再一次懷疑起自己的一世英名會不會因為這個弟子而毀於一旦,這麽沒有警惕心的樣子,感覺是再路邊招招手就能被一塊糖果騙去□□工的傻孩子。
其實也並非完全沒有對於危險的預感,看到羅爾德·達爾的步子隨著越靠近目的地而變得越發輕快,甚至小步地跳躍起來的時候,中島敦就有了一絲不祥的感覺。
當開到熟悉的電梯門的時候,中島敦的大腦已經開始瘋狂報警了。
但顯而易見,他的抗拒最終還是十分屈辱地被羅爾德·達爾許諾的十年份巧克力的賄賂下毫無懸念地屈服了,具體表現為半推半就地被拉近了電梯,把自己牢牢地攀附在扶手上。
之前已經做過了一次電梯,中島敦自認為還算是對於玻璃升降機的體驗感受有點抗性了,深呼吸了一下,就眼睜睜地看著羅爾德·達爾熟練地鼓搗著按鈕。
但他忽略了一個問題,這一次,他們的旅程可是從英國到日本,而不是像之前那樣僅僅是在工廠裏升降。
不過很顯然,直到電梯門緩緩關閉,中島敦也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
“我們要怎麽去日本呢?”最基礎的地理知識中島敦還是有概念的,他有點懷疑這個玻璃升降機是否能夠讓他們去到武裝偵探社。
“當然是從上麵飛過去。”男人的聲音在上升的過程中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失真。
“什麽?”中島敦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似乎忘記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而在他腦子轉過彎了那一瞬間,一隻物理意義上大驚失色的小老虎瞬間被製造了出來。
而這一切的疏忽最終變成了一聲人類的聲帶一般很難發出來的尖叫,如果糖果工廠附近有居民,那麽當地或許還會誕生什麽關於魔鬼被拷打或者妖精戰爭的傳說。
“等——”中島敦今天也在欲言又止,隻不過這一次是被加速度逼迫的,如果不是太宰治難得有同伴愛地幫他合上了嘴巴,少年也許就會痛失舌頭尖,釀成一樁血案來。
隨著一聲巨響,無數破碎的木條、磚瓦還有鐵皮從達爾糖果公司的房頂掉落下來,灰塵讓升降機中的三人有一瞬間看不清四周。
很快,中島敦就看到了一片藍色,在衝破了廠房的房頂之後,他們已經坐著玻璃升降機來到了萬丈高空。
“你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