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生活環境把這個天賦優異的種族蓋上不同的印記。倘若同一植物的幾顆種子,播在氣候不同,土壤各別的地方,讓它們各自去抽芽,長大,結果,繁殖;它們會適應各自的地域,生出好幾個變種;氣候的差別越大,種類的變化越顯著。尼德蘭的日耳曼族的曆史正是這樣:在一個地方上住了十個世紀,不能不受環境的影響;到中世紀末,我們發覺它除了先天的特性以外,還有一個後天的特性。

所以我們應當觀察天時與地利;你們不去旅行,至少得看看地圖。除了東南角上的山區,尼德蘭是一片低濕的平原,由牟斯,萊茵,埃斯穀三條大河及好幾條小河的衝積土形成。此外還有許多支流,池塘,沼澤。整個地區是山洪的排水道;因為境內沒有坡度,水流極慢,或竟停滯不動。隨便哪裏挖個洞都看得見水。懶洋洋的大河,近海的地段有四裏寬,睡在河床裏像一條碩大無朋的魚,膩答答的,扁扁的,顏色慘白,夾著黏土,帶著魚鱗的色調:我們看梵·特·內爾(範·德·內爾)的畫,就能對這個景色有個觀念。平原往往低於河麵,隻能築堤防衛;一眼望去,水好像隨時會漫出來的。河麵上不斷發出水汽,夜裏在月光底下形成一團愈來愈厚的濃霧,半藍不藍的潮氣罩著整個田野。你跟著河流走到海邊,又是第二片更猛烈的水,每天由潮水卷過來給第一道水助威。北海特別對人不利。你們不妨回想一下拉斯達爾(勒伊斯達爾)的《木柵》〔一幅有名的風景畫〕;小小一塊平地已經被加闊的河麵淹沒一半,海上的狂風暴雨還常常卷起土黃色的波濤和凶猛的浪花,向土地衝擊。全部海岸線上群島環繞,有幾個同我們半個州府一樣大,可見河流的衝積和海水侵襲的情況:例如,法爾赫侖(瓦爾赫倫),南培爾未特,北培爾未特,托侖,斯考恩,伏恩,倍厄蘭特,泰克塞爾,佛裏士蘭特(弗利蘭),還有許多別的島嶼。有時海水衝進平原造成內海,例如,哈雷姆海,或者在海邊造成很深的港灣,例如,賽得灣。假如比利時是河流鋪成的一片衝積土,荷蘭隻能說是水中央的一堆汙泥,在惡劣的地理條件之外,再加上酷烈的天時,幾乎不是人住的地方,而是水鳥和海狸的棲身之處。

第一批日耳曼部落在此定居的時候,情形更惡劣:在凱撒和斯特累菩(斯特拉邦)[7]的時代,尼德蘭隻是一個沼澤地帶的森林;旅客們說,人可以在樹上攀緣,走完荷蘭全境,腳不用著地。連根拔起的橡樹倒在河裏成為筏子,像今日密士失必河(密西西比河)的情形;羅馬人的艦隊曾經被這些木筏撞擊。瓦爾河,牟斯河,埃斯穀河,年年泛濫,距離很遠的陸地都被淹沒。秋天的暴風雨每年把巴達佛島(巴塔未斯島)浸在水裏;荷蘭的海岸線經常改變麵貌。**雨連綿,濃霧密布,和阿拉斯加一樣;一天隻有三四小時日光。萊茵河每年結著堅冰。人類要有了文化才能開墾土地,使氣候變得溫和;蠻荒的荷蘭隻能有挪威那樣的天氣。日耳曼族侵入以後四百年〔九世紀〕,法蘭德斯還稱為“無邊無際,殘酷無情的森林”。如今瓦斯是盛產蔬菜的區域,一一九七年時卻是不毛之地,修道士常常被群狼包圍。十四世紀時荷蘭森林中還有成群的野馬。海洋侵入陸地。九世紀時的根特,十二世紀時的丹羅阿納(泰魯阿訥),聖多曼(聖奧梅爾)和布魯日,十三世紀時的丹姆,十四世紀時埃格呂士(埃克呂澤萊),都是海口。[8]在古代地圖上看荷蘭,簡直無法辨認。[9]——便是今日,居民還不得不跟江河與海洋爭奪土地。比利時的海岸低於漲潮時的海水,堤岸以內的淺灘成為廣闊的平原,黏性的泥土射出紫色的反光。堤岸至今還有時要潰決。在荷蘭,危險性更大,生命沒有保障。一千三百年來,除了小型的泛濫,平均每七年有一次洪水:淹死的人一二三〇年有十萬,一二八七年有八萬,一四七〇年有二萬,一五七〇年有三萬,一七一七年有一萬二。一七七六,一八〇八,一八二五,直到最近,還有這一類的慘禍。陶拉特灣寬十二公裏,深三十五公裏;賽得灣共有一七六平方公裏:都是十三世紀時海水浸入造成的。單是保護佛裏士蘭(弗裏斯蘭)一省,就需要長八十八公裏的三排水底樁子,每根樁子花到七個佛羅棱〔荷蘭銀幣〕。為了保護哈雷姆的海岸,用挪威的花崗石築的堤長達八百裏,高十三公尺[10],深入海底六十五公尺。人口二十六萬的阿姆斯特丹,全城都築在水底樁子之上,有些樁子深到十公尺。佛裏士蘭省所有的城市和鄉村,地基都是人工建造的。有人估計,從埃斯穀河的出口到陶拉特灣為止,[11]全部海防工程值到七十五億。[12]荷蘭人花了這個代價才能生存。你在哈雷姆或者阿姆斯特丹看到無邊無際的黃色波濤滾滾而來,圍困狹窄的堤岸,你會覺得人類把飼料喂了妖魔而保住性命,還是挺便宜的呢。[13]

你們想象一下,古代的日耳曼部落來到這片沼澤地帶的時候,不過披著海豹的皮在皮艇上打獵捕魚,過流浪生活;這些野蠻人要花多少氣力才變做文明人,造成一塊能居住的土地。換了另外一種性格的人,休想完成這樣的事業。環境太惡劣了。在相仿的環境中,加拿大和阿拉斯加才智較差的民族始終留在野蠻狀態;別的一些天資很高的民族,愛爾蘭和蘇格蘭高地的克爾特族(凱爾特族),隻發展到騎士風俗和幻想的傳說的階段。在這等地方,需要有深思熟慮的頭腦,感覺要能聽從思想支配,不怕厭煩,耐勞耐苦,為了遙遠的後果忍受饑寒,拚命工作;總之是需要一個日耳曼民族,就是要一班天生能團結,受苦,奮鬥的人,不斷的重做,改善,築堤防河防海,抽幹田裏的水,利用風力,水力,利用平原,利用黏土,開運河,造船舶,造磨坊,製磚瓦,養牲口,辦工業,興貿易。因為困難大得不得了,全部聰明都集中在克服困難上麵,不再注意其他方麵。為了要生存,要有的住,有的吃,有的穿,要防冷,防潮氣,要積聚,要致富,他們沒有時間想到旁的事情,隻顧著實際與實用的問題。住在這種地方,不可能像德國人那樣耽於幻想,談哲理,到想入非非的夢境和形而上學中去漫遊;[14]非立刻回到地上來不可;行動的號召太普遍了,太急迫了,而且連續不斷;一個人隻能為了行動而思想。幾百年的壓力造成了民族性,習慣成為本能,父親後天學來的一套,在孩子身上變做遺傳,使他成為一個埋頭苦幹的人,成為工業家,商人,事業家,會管理家務,隻知道憑情理辦事而不知道其他。凡是祖先為生活所迫而鍛煉出來的本領,他生來就具備了,不用費什麽力氣。[15]

另一方麵,這個實際的頭腦非常安靜。有些民族和他們同出一源,頭腦也一樣實際;但尼德蘭人精神更平衡,更容易知足。英國人由於三次被異族侵入,定居國內,也由於幾百年的政治衝突,養成一種激烈的性情,好鬥的脾氣,緊張的意誌,凶橫的本能,陰沉而威嚴的驕傲;這些在尼德蘭人身上都是找不到的。美國人因為氣候幹燥,冷熱的變化很劇烈,雷電過多,養成一種煩躁不安的心緒,過於好動的習慣;這在尼德蘭人身上也是看不見的。他生存的地方氣候潮濕而少變化,有利於神經的鬆弛與氣質的冷靜;內心的反抗,爆發,血氣,都比較緩和,情欲不大猛烈,性情快活,喜歡享受。我們把威尼斯和佛羅稜薩的民族性與藝術作比較的時候,已經見到這種氣候的作用。——這裏還有客觀的事實幫助氣候,曆史的演變和生理情況采取同一方向。這個地區的人不像海峽對過的鄰居受過兩三次侵略,被整個薩克森,丹麥,諾爾曼民族闖入,定居國內;所以壓迫,抵抗,頑強的鬥爭,長期的努力,先是公開而劇烈的戰爭,然後是暗藏而合法的鬥爭,一代一代傳下來的仇恨的遺產,他們是沒有的。從最古的時代起,比如在普利納(普林尼)[16]的時期,他們已經在製鹽,“照他們古老的風俗結成團體,把沼澤地墾為熟地”。[17]他們在行會中保持自由,堅持他們的獨立,司法權,以及其他年代悠久的特權,經營遠洋的漁業,做生意,製造商品,把城市叫做“商埠”。總之,他們正如十六世紀時琪契阿提尼所見到的那樣,“極想掙錢”,“孳孳為利”,但積聚錢財的要求並沒到狂熱和過分的程度。“他們生性安詳沉著;日常的享用恰如其分,按照境況和社會的潮流而定。他們不大會感情用事,從說話和麵部表情上就可看出。他們也不隨便動怒或者表示驕傲,彼此和睦相處,尤其心情開朗,興致很好。”照琪契阿提尼的看法,他們沒有太大太苛求的野心。許多人很早就退休,蓋所屋子,坐享清福。——一切自然界的情況和精神狀態,地理和政治,過去和現在,都促成同一後果,有利於某一種才能某一種傾向的發展,而不利於其他才能其他傾向的發展;就是說他們有處世的才幹,曠達的胸懷,頭腦實際,欲望有限,能改善現實世界,做到了這一點就別無所求。

我們來考察他們的事業:從事業的完美與缺陷上麵可以同時看出民族性的力量和局限。他們缺少在德國那麽自然而然產生的第一流的哲學,在英國那麽興盛的第一流的詩歌。他們不能忘了感覺世界與實際利益而耽溺於純粹的思考,跟著邏輯做大膽的推斷,把細致的分析推到越來越精細的境界,鑽到抽象深奧的理論中去。他們無所謂心靈的**,沒有什麽劇烈的情感受到壓製,所以文字沒有慷慨激昂的口吻;他們也不知道縹緲的幻想,美妙的或崇高的夢境,所以不會在猥瑣的人事之外窺見什麽新天地。他們沒有第一流的哲學家;他們的斯賓諾莎是猶太人,是笛卡爾和猶太祭司的門徒,孤零零的隱士,屬於另外一種稟賦,另外一個種族。他們沒有寫出一部傳頌全歐的書,像同是小國出身的彭斯與卡摩恩斯(卡莫恩斯)。[18]作家中隻有埃拉斯瑪斯(伊拉斯謨)〔一四六七—一五三六〕的著作曾經風行一時,但他是一個細膩的文人,用的文字是拉丁文,他的教育,趣味,風格,思想,都屬於意大利的古典學者和博學家的血統。古代的荷蘭詩人,如約各·卡茲(雅各布·卡茨)一流,全是一本正經,通情達理,帶點囉唆的道學家,歌頌日常的快樂和家庭生活。十三世紀與十四世紀的法蘭德斯詩人,一開口就向聽眾聲明講的不是騎士的傳奇,而是真情實事;他們用韻文寫些實用的格言或當代的故事。修辭學會盡管提倡詩歌,還拿來表演,可沒有一個人在這方麵寫出一部偉大美麗的作品。他們出過一個編年史家夏德蘭,一個諷刺作家瑪尼克斯·特·聖德·阿特公特(馬尼克斯·特·聖阿爾德貢德);但是笨重的敘述不免誇張,辭藻不是堆砌,便是粗魯,火暴,氣息近於他們民族畫派的厚重的顏色和有力而沉重的筆觸,可是遠遠不及。他們的現代文學幾乎等於零。唯一的小說家公西安斯(孔西延斯)〔一八一二—一八八三〕雖則觀察力還高明,但我們覺得很笨重很俗氣。到他們國內去看看他們的報紙,至少不是在巴黎編輯的那一些,你覺得仿佛到了我們的內地,甚至還要低一級。報上的筆戰粗俗不堪,用的是陳腐的修辭,粗暴的戲謔,思想的鋒芒都給磨鈍了;他們的全部本領隻是粗野的快活一陣,或是粗野的發一頓脾氣;連漫畫也鄉氣十足。倘在近代思想的大廈中看看他們有何貢獻,那末他們孜孜不倦,有條有理,像安分老實的工人一般,的確盡過力量。他們可以舉出一派成就卓越的語言學者,像葛羅丟斯(格勞秀斯)那樣的法學家,像雷文胡克(勒芬胡克),斯瓦麥達姆(斯瓦默丹),蒲爾哈未(布爾哈弗)等一班博物學家和醫生,像海根斯(惠更斯)那樣的物理學家,像奧提利阿斯(奧特柳斯)和麥卡托(墨卡托)那樣的宇宙學家;總之是一批實用的專門人材;但絕對沒有那種創造的天才,能對宇宙有一些獨特而偉大的見解,或者把他們的觀念融化在美麗的形式之內,成為一股影響世界的力量。沉思默想的瑪麗亞在耶穌腳下所扮的角色,他們讓鄰居的民族去擔任,他們自己選擇了瑪德的任務。[19]十七世紀時,他們把從法國逃亡來的新教徒學者聘為大學教授,讓全歐洲被迫害的自由思想有個存身之地,印刷一切關於科學和政爭的書籍;後來又印行我們十八世紀的全部哲學著作,他們的書店發售一切近代的文學作品,替各國的作家當代理人,甚至於假造作品。他們在這些事情上麵都有所得益;因為他們通曉各國文字,博覽群書,知識豐富;學問是一種財產,一種積蓄,和別的財產一樣。但他們隻做到這一步為止,他們過去的和現代的作品都顯不出他們有什麽需要和才力,會到感覺世界以外去探求抽象世界,到現實的天地以外去探求幻想的天地。

相反,他們過去和現在一向擅長所謂實用技術。琪契阿提尼說:“在阿爾卑斯山以北,發明羊毛織物以他們為最早。”到一四〇四年為止,隻有他們會織羊毛,製造呢絨;英國供應他們原料,那時英國人隻會養羊和剪毛。十六世紀末,他們國內“幾乎人人識字,連農民在內;大半的人還有初步的文法書”:在當時的歐洲,這是獨一無二的事。小鎮上也有修辭學會,那是講究辭藻和表演戲劇的團體。可見他們的文化如何完美。琪契阿提尼說:“他們有種特殊的本領與幸運,能很快的發明各種機器,又實用又巧妙,使所有的活兒,包括廚房工作在內,做起來更方便更簡單。”的確,他們和意大利人在歐洲最先實現繁榮,富庶,安全,自由,舒服,以及我們認為現代世界特有的一切安樂。十三世紀時,布魯日和威尼斯並駕齊驅;十六世紀的盎凡爾斯是北方的工商業首都。琪契阿提尼對它讚美不置;因為他看到的是完整而興旺的盎凡爾斯,還在一五八五年殘酷的圍城戰役以前。十七世紀時,荷蘭是獨立國,一百年之內在世界上占據的地位和今日的英國沒有分別。法蘭德斯雖然重新落入西班牙之手,被路易十四所有的戰役**,又受奧地利統治,又成為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戰場,可是從來不曾衰落到意大利和西班牙的田地;受了一次又一次的侵略和專製政府的暴虐,苦難重重而仍舊能保持一個小康的局麵,足見法蘭德斯人理性的力量和苦幹的效果。

今日在歐洲所有的國家中,以同等麵積計算,比利時養活的人最多,比法國多供養一倍。我國人口最密的北方州,原是路易十四從法蘭德斯瓜分來的。利爾和杜埃一帶,極目所及,已經是無邊無際的大菜園,富饒而泥層深厚的土地上,花花綠綠,鋪滿著已經收割的莊稼,成片的罌粟,葉子肥大的甜菜;天空雲層很低,暖烘烘的,飄著水汽。在布魯塞爾和瑪利納之間,遍地草原,東一處西一處的栽一行白楊,豎起一道木柵或者開著濕漉漉的土溝,作為分隔的界線;牛羊終年放牧,整個地方成為一個取之不盡的大倉庫,出產草料,牛奶,乳餅,肉類。根特和布魯日四周的瓦斯地區是世界上“有名的良田”,上足了從全國收來的肥料,從西蘭省運來的畜糞。同樣,荷蘭也等於一個大牧場,青草是天然的作物,非但不消耗土力,反而更新土壤,替業主生產大量的出品,給消費者準備營養豐富的食物。荷蘭的蒲克斯羅脫一帶,養牛的人有掙到百萬家私的;而在外國人眼裏,尼德蘭一向是個大吃大喝的地方。——如果我們的眼光從農業轉到工業,也隨處可以看到開發資源,利用物質的本領。在他們手裏,困難都變做助力。土地平坦,浸飽著水:他們便利用地勢開運河,築鐵路;交通和運輸線的稠密,冠於全歐。地上缺少木材:他們就挖進土地的心髒;比利時的煤礦和英國的蘊藏一樣豐富。河流泛濫成災,湖泊侵占一部分土地:他們便抽幹內湖,築堤防河;把過多而停滯的水鋪在地上的植物土和肥沃的衝積土上盡量利用。運河冬天結冰;他們便穿上滑冰鞋,一小時走二十多公裏。海洋威脅他們;他們先加以控製,再利用海洋到世界各國去做貿易。在他們的平原上和波濤滾滾的海洋上,狂風疾卷,一無阻攔;他們就利用風力行船,發動磨坊的風車。荷蘭境內,每條大路的轉角上都有那些巨大的建築物,高達三十多公尺,內部裝著齒輪,機器,唧筒,不是用來抽掉太多的水,便是用來鋸木,製油。你坐在小汽輪上可以看見阿姆斯特丹前麵桅檣林立,風車的翅膀密密層層,織成一個漫無邊際的大蜘蛛網,一大堆複雜的,分辨不清的穗子環繞著地平線,畫出無數的線條;給人的印象是那塊地方被人用手和技巧從上到下改造過了,有時竟是整塊的製造出來,直到那地方變得舒服與富饒為止。

我們再往前一步去接近這個地方上的人:先看他的第一重外表,他的住家。當地沒有石頭,隻有黏性極重的泥土,使人馬陷了下去動彈不得。他們卻拿來燒成瓦片,變做防潮最好的東西。這樣你就看到設計完善,外觀悅目的屋子:紅的,棕色的,粉紅的牆上抹著一層發亮的油,白漆門麵有時還用花和動物的塑像,浮雕,小柱做裝飾。古老的城內,屋子臨街往往有一堵三角牆,牆上嵌著連拱,樹枝的花紋,凸出的小格子,牆的結頂是一隻鳥,一隻蘋果,一個半身像。市房不像我們的千篇一律,與鄰屋毫無分別,仿佛大營房的一部分,而是一所獨立的建築物,有特色,有個性,既有趣,又別致。保養和清潔工作做得不能再到家了:杜埃城裏最窮的人家,屋子也得裏裏外外一年粉刷兩次,油漆匠要六個月以前預約。盎凡爾斯,根特,布魯日,尤其小城裏,多數屋子的外牆老是像昨天新漆或重粉過的。家家戶戶忙著衝洗,打掃。在荷蘭,收拾屋子更勤謹,甚至於過分。清早五點,女傭就在擦洗屋外的台階。阿姆斯特丹近郊的村子纖塵不染,外觀華麗,活像歌劇院中的布景。有些牛棚鋪著地板,門口放著軟鞋或木屐,要換了鞋子才能進去;他們看到一塊泥巴就大驚小怪,更不用說牲口的糞便了;牛的尾巴用繩子懸空吊起,免得弄髒。車輛不準進村;泥磚或藍瓷磚砌的人行道比我們家裏的穿堂還幹淨。秋天,孩子們把街上的落葉撿來放在一個洞裏。屋內無論什麽地方,即使像房艙一般的鬥室,布置的巧妙與整齊也跟船上沒有分別。據說勃羅克城中每家有一間正屋,每星期隻進去一次擦抹家具,過後馬上關起來。在那麽潮濕的地方,一點汙跡立刻會發黴,有害衛生;人為環境所迫,不能不講究清潔,隨後成為習慣,成為需要,最後竟被清潔奴役。可是阿姆斯特丹無論哪一條小街上,一家最起碼的小鋪子,排著一行棕色的酒桶,櫃台上一塵不染,凳子擦得幹幹淨淨,每樣東西各得其所,狹小的地方盡量利用,日用器具安置得又方便又巧妙:那個景象使人看了不能不感到愉快。琪契阿提尼已經注意到“他們的屋子和衣服都幹淨,美觀,安排恰當;他們有無數的家具,用具,零星什物,都光彩奕奕,擺得齊齊整整,為任何國家所不及”。屋內的舒服的確值得一看,尤其是布爾喬亞家庭:地上鋪著地毯或漆布,生著鐵的或搪瓷的火爐,經濟而暖和,窗上掛著三重窗簾,湛亮的玻璃發出烏油油的閃光,瓶中插著紅花,盆裏種著常綠的植物,還有一大堆小玩藝兒增加室內生活的愉快,表示住的人喜歡待在家裏;鏡子的地位正好照出街上的行人和隨時變換的景色。每個細節都顯出凡是不方便的地方都給補救了,有什麽需要都給滿足了,這兒是特意設計的裝飾,那兒是花過心思的布置:總之到處是設想周到的安排與無微不至的舒適。

的確,有怎樣的作為,必有怎樣的人。有了這種供應,經過這種安排,一個人就會享受,而且懂得享受。物產豐富的土地供給大量的食物,魚肉,蔬菜,啤酒,烈酒;人也就大量的吃喝。在比國,日耳曼式的胃口講究精致而不是減少分量,成為一種口腹之樂。烹調的技術極高,便是客飯也精美之至,我認為歐洲第一。蒙斯的某家飯店,每星期六必有一批食客從鄰近的小鎮上專程來吃一席精美的菜。本地不出葡萄酒,便從德國,法國去運來;他們自命為把我們的極品佳釀都收齊了。照他們看,我們辜負自己的好酒,沒有予以應有的重視;直要比國人才懂得如何保存如何品賞。沒有一家大飯店不藏著花式繁多,挑選極精的好酒;飯店的名氣和顧客的來源就靠這批儲藏;在火車上談天,大家最高興把兩家競爭的鋪子的藏酒評論一番。某個節儉的商人,在地上鋪沙的酒庫裏分門別類藏著一萬二千瓶名酒,好比藏書一樣。荷蘭某個小鎮上的鎮長有一桶真正的約罕內斯堡(約翰內斯堡),[20]是葡萄質地最好的那一年的出品,因此鎮長更受地方上敬重。荷蘭人請客,會把各式名酒排好次序,叫人越喝越有味道,而且能盡量。——至於耳目的娛樂,他們也和口腹之樂一樣內行。他們天生喜歡音樂,不像我們要靠教育的培養。十六世紀時他們是歐洲音樂界的領袖;琪契阿提尼說,所有基督教國家的宮廷爭相羅致他們的歌唱家和器樂演奏家;他們的教師在外國開宗立派,作品成為範本。便是今日,卓越的音樂天賦,分部合唱的才能,還隨處可以遇到,連平民中間也有這種人才。煤礦工人組織不少合唱團;我聽見過布魯塞爾和盎凡爾斯的工人,阿姆斯特丹的水手和造船廠的填縫工,在工作的時候或是傍晚回家的路上,分部合唱聲音很準。比國每個大城市都有音樂鍾高踞在塔頂上,每十五分鍾用鏗鏘的金屬聲奏一次音樂,娛樂工場裏的匠人,鋪子裏的布爾喬亞。——同樣,他們的市政廳,他們的住家的門麵,甚至古老的酒杯,上麵那些複雜的裝飾,扭曲的線條,別致的,有時還是古怪的玩藝兒,都叫眼睛看了舒服。砌牆的磚頭有的是純色的,有的是混合的顏色,屋頂和門麵又是富麗的棕色或紅色,被白色襯托得格外顯著;所以,毫無疑問,尼德蘭的城市和意大利的一樣優美如畫,不過是另外一種美而已。他們一向喜歡慶祝甘爾邁斯節和巨人節,參加各行各業的遊行,把漂亮的服裝衣飾拿出來炫耀。等會我要給你們講到十五、十六世紀的入城式和別的典禮,場麵奢華,完全是意大利風光。在享受方麵,他們不但貪饞,而且鑒別極精。像腐殖土培養出鬱金香〔荷蘭人最喜愛的花〕一樣,他們的繁榮富庶產生了一切味道,聲音,色彩,形式的美,他們有規律的,安安靜靜的享受,心情既不熱烈,更不興奮若狂。所有這一切形成一種帶些近視的明哲,帶些俗氣的幸福。法國人很快會對這種幸福感到厭倦;可是他錯了;這種文化,盡管我們嫌它笨重粗俗,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優點:就是健康;那邊的人有一種我們最缺少的天賦,就是明哲。他們得到一種我們已不配得到的報酬,就是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