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太累,葉淶晚上一直沒睡踏實。

他又夢到了以前,很久沒再有過的痛症毫無征兆地再一次發作,沒有以前那麽疼,隻是輕微的鈍痛感。

葉淶的意識從渙散到有了清晰的邊界,知道那是夢,也知道那是疼,抱著胳膊往盛明謙懷裏拱。

“疼……”葉淶呢喃一聲,隻有細弱的氣音,噴在盛明謙頸前。

盛明謙聽到葉淶說了一聲疼,一下子就醒了,手心拍著葉淶後背。

葉淶亂亂的呼吸,一樣牽扯著盛明謙的痛覺神經。

“做噩夢了?”

葉淶睜著眼,最後搖搖頭,什麽都沒說。

盛明謙輕輕拍著葉淶後背,哼著睡眠曲,很快,剛剛那陣突然開始的痛症又突然消散,葉淶又睡沉了。

第二天葉淶照常去上戲曲課,注意力卻一直恍恍惚惚。

“葉淶,這一步再試一遍,立腰收腹,提臀,肩膀放鬆,再放鬆一點兒,”戲曲王老師拍了下葉淶僵直的肩膀,“這樣,跟著我學,往前走,來……上步,勾腳尖兒……”

葉淶跟著老師的步子學,但還是差了點兒意思。

王老師看出葉淶今天不在狀態,又叫他試了兩遍之後喊了停:“葉淶,今天怎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沒休息好啊。”

葉淶想了兩秒鍾才徹底回神,收回腳,斂起手腕上的水袖:“王老師,不好意思,我再來一遍,再來一遍。”

“要不你今天就休息下吧,這幾個動作你之前已經很熟練了,回家多練練也行。”

葉淶也沒再堅持,他今天的確沒什麽精神,早上起床的時候頭沉沉的,像被灌了水,現在強撐著繼續上課也隻是浪費他跟老師的時間而已。

葉淶先開車送王老師回家,又掉頭去了附近的商超。

這段時間他一直忙著上戲曲課,已經好幾個星期沒回孤兒院了,今天正好是周末,孩子們放假。

葉淶的車一開進院子裏,正在玩兒老鷹捉小雞的小魚就認出來了,瞪大了眼,高喊了一嗓子“淶哥哥”,調轉了方向,領著身後一串兒孩子擁上來。

葉淶拎著大包小包一下車,差點兒被他們慫著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魚撲到他身上,孫阿姨聽到外麵的動靜,出來看,在那群小調皮蛋的屁股上拍了一把,接了葉淶手裏的東西:“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瘦了這麽多。”

葉淶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

“有,瘦了一圈兒。”

葉淶笑:“那我今天多吃點兒。”

小魚一直興衝衝的,拽著葉淶的手,蹦著跳著往前走:“淶哥哥,你終於回來了。”

葉淶牽著他們的手:“今天我休息,有時間就回來了。”

“淶哥哥,你的課上完了嗎?”

“嗯?”葉淶扭頭問小魚,“是誰跟你們說我在上課的?”

“是盛叔叔啊,他說的。”

葉淶視線飄遠:“他……這段時間來過嗎?”

“有啊,盛叔叔每周末都來的,每次來都給我們帶好多好多好多的東西,玩具,汽車,飛機,還有會動的機器人,還領著我們一起去遊樂場跟海洋館,他說淶哥哥最近在上課,很辛苦也很累,所以他說他替你來的。”

這些,葉淶都不知道,盛明謙沒說過。

葉淶剛把自己買的東西給孩子們分好,盛明謙也到了。

盛明謙進門前就看到了院子裏停著葉淶的車,知道他也來了,搬著東西一下車就在院子裏四處看。

房後有幾棵老槐樹,葉淶跟十來個孩子坐在樹蔭裏,正在給他們講故事,太陽投下來,被槐樹葉切割開,碎光影晃動在葉淶臉上,頭頂還垂著一串串剛開的槐花,風一吹,花香跟著一起有了形狀,浮在空氣裏。

“淶淶,”盛明謙往他們那邊走,把手裏的箱子放在地上,“你今天沒去上課了?”

平時的早上,盛明謙送葉淶去上課,今天葉淶堅持自己開車。

一群孩子蹦起來,齊刷刷喊了一聲“盛叔叔”,盛明謙笑著走過去,挨個兒在小腦袋上摸了一把,手心最後停在還坐在樹蔭下的葉淶頭頂,掌心摸著他的發絲,半天才挪開。

“今天休息一天,”葉淶感覺頭皮發熱,看出盛明謙的箱子很重,瞄了一眼轉移話題,“這麽沉,你買了什麽東西?”

“是一些影片,上周答應了小魚,今天晚上過來給他們放露天電影,先把東西送過來,本來想晚上去接你再一起過來,放映設備還沒到,我讓其他人待會兒開車送過來。”

一群孩子聽到真的要放電影,圍上盛明謙,嚷嚷著現在就想看。

“現在是白天,看不清楚,我們晚上再看。”

盛明謙耐心給他們解釋,說完又看向葉淶:“車裏還有東西,我先去搬。”

葉淶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我幫你一起搬。”

“今天天氣好,晚上有風,看電影也涼快點兒。”

“可能會有蚊子,我還帶了幾瓶兒童驅蚊水,成人的也有。”

“這個箱子是爆米花跟零食,這個箱子是果汁跟牛奶,這個重,我來搬。”

“待會兒還會有人送西瓜過來。”

盛明謙把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捧著爆米花跟可樂,坐在夜空下看電影,這也是葉淶小時候曾想過的事。

小時候他沒錢去電影院,偶爾放學路過電影院門口,剛過十字路口,隻用餘光遠遠瞟一眼,手攥緊了書包帶,不由自主從那邊繞路。

可是,真到了影院門口,他又低著頭飛速跑過去,一刻不停留,直到轉身之後踮著腳也看不見為止。

有時候就是這麽矛盾,得不到的東西,哪怕有了靠近的機會,也不敢多看一眼,好像那是什麽洪水猛獸,會把他吞進去一樣。

其實不過是因為那道光芒太刺眼,他不敢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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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吃過晚飯,天已經徹底黑了。

盛明謙跟葉淶把放映設備弄好,幕布掛在牆邊,投影儀立在院子裏。

十幾個孩子搬著小板凳坐在還是灰色的幕布前,每個孩子手裏都捧著一大桶爆米花跟果汁,嘰嘰喳喳說著話,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環境,因為多了一個幕布,變得熱鬧又新鮮。

盛明謙打開投影,機器嗡嗡開始工作,牆上的幕布亮了,微微泛藍的光散開,銜接著夜空的深藍。

院子裏瞬間響起小孩子的高呼聲,葉淶坐在最後麵,也被他們感染,好像自己也是第一次看電影一樣,也跟著他們“哇”了一大聲。

哇完之後他自己都樂了,葉淶身側的盛明謙也跟著他一起笑。

孩子有的,葉淶也有,他也抱著一桶爆米花,從裏麵捏起一粒塞進嘴裏,香甜的氣味瞬間在嘴裏融化,甜得他眼睛眯起來。

放的是個兒童動畫片,葉淶看得津津有味兒,跟著孩子一起又笑又拍手。

一部電影結束,孩子們意猶未盡,盛明謙又給他們放了一部。

兩部電影結束就快12點了,幾個大點兒的孩子還想繼續看,孫阿姨攆他們回去睡覺,最後還嚇唬他們說,晚睡不長個兒。

大孩子正在竄高期,聽完不再磨蹭,跟盛明謙葉淶揮揮手老老實實回去睡覺去了。

剛剛的喧鬧跟笑聲沒了,院子裏一下子就安靜了,靜謐的夜空下,葉淶跟盛明謙靠著榕樹站著。

幕布還亮著,隻是什麽都沒在放,頭頂懸了幾顆亮晶晶的星星,夜幕壓得極低,晚風拂過,身後的槐樹葉撞在一起,沙沙直響。

“困不困?”盛明謙問。

“不太困。”葉淶曲著腿,用鞋跟踢了踢樹幹。

“那你等我一會兒,還有一個小節目。”盛明謙說完,轉身往車邊跑。

葉淶壓著聲音:“他們都回屋睡覺了,還有什麽節目啊?”

盛明謙回頭說:“下麵的節目,隻能給一個小朋友看。”

葉淶站在那愣了兩秒鍾才想明白,盛明謙說的小朋友,是他。

盛明謙一出去就是半個多小時,葉淶坐在凳子上等急了,想出去找他,剛邁出去一步,就聽到了由遠到近的熟悉腳步聲。

隻是,盛明謙沒回來,再回來的是個“小醜”。

小醜頭上戴著立尖帽子,臉上畫著五顏六色的油彩,看起來化妝技術實在不怎麽樣,也可能是時間太倉促,左右兩邊臉都不太對稱,幕布上的光打在他臉上,看起來滑稽又好笑。

葉淶望著“小醜”,噗嗤一聲笑了。

小醜站在幕布前,抬手鞠躬:“下麵的節目,是小醜表演,希望淶淶小朋友今晚開心。”

小醜賣力表演,誇張的肢體動作逗得葉淶直笑,最後小醜從身後的口袋裏掏出一串長長的氣球,但他擰小動物還不熟練,想擰個小狗,最後擰出來一個四不像。

葉淶站在樹前,笑彎了腰,又不敢太大聲,怕吵到孩子們休息,隻能拚命忍著,肩膀一顫一顫的,眼睛都笑出了眼淚。

小醜捏著四不像一步步往前,站在葉淶跟前。

上次葉淶痛症時說出的那個秘密,盛明謙回去想了很久很久,最後才明白,那個小醜朋友到底是誰。

那是葉淶“心裏的朋友”。

“開心點了嗎?”小醜問。

葉淶眨了下眼,又點點頭。

頭頂的夜幕又低了幾分,星星也更亮了,把他們墜在天地間。

又一陣細風吹過,葉淶提起一口氣,問出了口:“你是我的小醜嗎?”

小醜把四不像拿給葉淶,指尖在葉淶胸口位置蹭了蹭:“我是你的小醜。”

葉淶捏著四不象,吸了吸鼻子:“你什麽時候弄來的這套東西?”

“大學表演課就學過,很長時間沒弄了,生疏了,本來想熟練了之後再給你看,又覺得今晚的夜空太低了,得有點兒什麽撐住才行。”

小醜把手指上的顏料也塗在葉淶臉上,額頭,鼻尖,臉頰,唇角……

“淶淶,我們這段時間維持的‘**關係’,所有的都是開心的,對我來說像是一劑致幻毒藥,讓我上癮。”

盛明謙手心拖著葉淶的臉頰:“但也有醒的時候,醒了就空了一半,我還是想跟你踏踏實實過日子,你不用每天撐著自己一定要笑,難過了跟我說,累了可以喊累,做噩夢了,疼了,一腳踹醒我,讓我陪你一起發呆,說胡話,幹什麽都行……”

葉淶一直歪著脖子看他,聽完,抬手擦了下眼角笑出來的眼淚,擦完又笑了。

這段時間,葉淶總是把有笑容的一麵給人看,盛明謙怎麽會感覺不到?其實,葉淶還是把自己蜷在那層外殼裏。

但那層保護殼又太脆弱,盛明謙一伸手就能掀起來,看到裏麵那個“**裸”的葉淶。

望著盛明謙,葉淶嘴角跟著變彎,又親眼看著原來那層裹著他的保護殼在變枯,變朽,變得輕飄飄的。

最後被夜風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