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了窗戶,房間裏的空氣有些發悶,頭頂的燈光懨懨的,過了幾秒葉淶又想,不是空氣發悶,不是燈光懨懨,是盛明謙攬著他後背的胳膊太用力了。

盛明謙說,他準備了戒指。

葉淶今天剛剛見證了一對愛人交換戒指,他當然知道戒指意味著什麽。

葉淶聽到空氣裏有什麽東西在碎裂,從若有若無到逐漸清晰,直到後來才徹底聽清楚,是他身體裏的聲音。

清脆的,像山澗清泉,叮咚叮咚。

葉淶推了推盛明謙,盛明謙閉著眼,葉淶隻能聽他的呼吸聲,像是要睡著了一樣,再開口聲音也是懶懶的:“別推,我再抱一下。”

葉淶提了口氣,到了嗓子眼兒又慢慢下沉,氣流隨著一起湧入身體。

盛明謙又說:“戒指現在還放在家裏的抽屜裏,我不想勉強你,我想等你徹底能接受我之後再給你。”

葉淶聽到這,反而鬆了口氣,他現在確定喝過酒的自己是不清醒的狀態。

十分鍾後,葉淶在盛明謙抱著他睡著前推開他,沒管突然被推了一把,驚醒之後沒太站穩的盛明謙,快步轉身進了浴室。

葉淶洗漱完從浴室裏出來,發現盛明謙已經坐在床邊靠著床頭睡著了。

葉淶輕手輕腳走過去,抬手關了房間裏發白的大燈,隻留了一盞光線最暗的床頭燈,微微彎腰間,自己的影子投下來蓋住了盛明謙睡熟的臉。

平靜,溫和,仍帶著棱角……盛明謙眼眶周圍是連續熬夜之後固有的青暗色,看上去真的累極了。

葉淶視線移動到盛明謙的眼尾,光線太暗,他看了一會兒才分辨出,盛明謙眼角多了兩條極細的紋路,慢慢往外延伸。

看著看著,葉淶眉心揪著,心口也跟著瑟縮了一下,不自覺伸出手,在盛明謙眼尾上摁了一下,順著紋路往後摩挲,以為這樣就能把那條紋路擦掉。

算算時間,再過兩個月,盛明謙就37歲了。

葉淶手指剛碰到盛明謙眼尾,盛明謙突然抬手握住了葉淶的手指,他眼睛還閉著。

“你沒睡著?”喉嚨發緊,葉淶聲音也緊繃著,像是拉緊的弓弦,他想把手縮回來,但沒從盛明謙手心裏抽出來。

盛明謙睜開眼,眼底是剛醒的恍惚感,過了兩秒鍾才看清眼前的葉淶。

葉淶洗了澡,身上的酒味被衝淡了不少,隻有沐浴露淡淡的木質香。

“還有五個小時。”葉淶瞥了眼桌上的時鍾。

葉淶本意是想提醒盛明謙時間不多了,想他好好休息,但盛明謙聽著倒計時,眼裏平靜深邃的水麵突然劇烈波動了幾下。

葉淶感受到手臂上突如其來的力量,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他被盛明謙拽進懷裏,驚呼的尾音被盛明謙吞了下去,床頭昏暗的光線也跟著顫了幾下。

“嗚……”

兩道濕熱的呼吸在光線下糾纏,葉淶輕吟出聲,牙齒被粗暴地撬開,舌尖吞沒一切,盛明謙身體裏壓了那麽久的情緒一下子爆發,像是久未覓食的凶獸。

十分鍾後,盛明謙紅著眼鬆開葉淶,呼吸粗重:“我又後悔了,我應該把戒指帶來才對,現在就套進你手指上。”

盛明謙摸到葉淶無名指,從指尖摸到指根,模擬戴戒指的動作。

葉淶手指被盛明謙捏得發酸。

除了一個熾熱的吻,盛明謙沒做什麽,跟之前一樣,從身後箍緊了葉淶,手心在他身上拍了幾下。

“傅翔我一直讓人跟著,他的事我已經查過,他以前是傅家的人。”

“哪個傅家?”葉淶動了動肩膀,閉著眼問。

“傅興集團的那個傅家,傅翔以前不知道犯了什麽事兒,十幾年前就被趕出了家門。”

葉淶當然知道傅興集團,傅興有兩家影視公司,他在新聞上還看到過傅家當家人傅卿雲不少花邊新聞,除了熒幕前的演員,狗仔最關注的兩個人,一個是傅卿雲,另一個就是盛明謙了。

“我跟傅卿雲這幾年有點交集,查到的資料上看,傅翔以前犯的事兒應該不小,明天回去之後我準備去問一問,看看能不能查出點兒什麽來,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再傷害你。”盛明謙聲音越來越小,說完就睡著了。

海島亮得早,五點就微微放明,鬧鍾響了,葉淶聽到身側窸窸窣窣的穿衣聲,手往身側摸了一把,床單溫熱,盛明謙的胳膊也是熱的。

盛明謙抓著葉淶手心,放在自己唇邊親了下:“你繼續睡覺,我先走了。”

房門打開,過了幾秒鍾才關上,葉淶睜開眼,瞪著空空的房間,半天才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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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之後還有幾天別的安排,葉淶第二天就發現廣浩波不在狀態,總是發呆走神兒,他也不在狀態,兩個人都心不在焉,玩兒得不痛快,最後廣浩波說想走,葉淶也待不下去了,跟他一起上了飛機。

葉淶上機前收到了張一浩的信息,張一浩說去機場接他。

一下飛機,葉淶先收到了張一浩火急火燎的電話:“葉淶,你看新聞了嗎?”

“什麽新聞?”葉淶還沒來得及看手機,先接到了張一浩的電話。

“沒事兒,不重要,我在出口這裏等著你,你出來就能看到我了。”

葉淶剛走出閘機口,張一浩擠到前麵,把手裏的帽子口罩跟墨鏡給葉淶戴好,還把手裏的大衣給他披上,把葉淶裹得嚴嚴實實。

“浩哥,怎麽了?怎麽把我包得這麽嚴實?”葉淶想笑。

“這位是?”張一浩才看到葉淶身側的廣浩波。

“是我朋友,小波,這是張一浩,我的經紀人。”葉淶給他們介紹。

“你,好。”廣浩波點點頭。

“你好你好,”張一浩看上去很著急,跟廣浩波打了招呼,快步帶著他們出了機場,上了早就停好在路邊的車。

“小波,你家在哪裏,我們先送你回去。”葉淶說。

廣浩波說了自己家的地址,張一浩開了導航:“葉淶,這趟玩兒得開心嗎?”

想到前天晚上,葉淶伸出舌頭舔了舔幹澀的嘴角,喉結動了動,含含糊糊點點頭。

“對了,最近沒給你接工作,你不是說了想寫東西,有沒有什麽度假計劃?找個環境好一點兒,人少又安靜的地方,可以出去散散心,玩一玩兒,這麽多年你還從來沒休息過,也應該休息休息了。”

“浩哥,”葉淶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你今兒怎麽奇奇怪怪的,怎麽突然催我度假啊,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沒事兒,能有什麽事兒啊。”張一浩撓了撓頭,說話吞吞吐吐。

兜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條短信,葉淶掏出手機,除了兩條推送的新聞,還有不少朋友的電話跟短信,也有盛明謙的電話跟短信,他還沒點開看,旁邊的張一浩出聲:“先別看手機了,待會兒我們去吃飯。”

葉淶握緊手機:“浩哥,是不是又爆出我什麽別的事兒來了。”

“盛明謙那邊在處理呢,沒事兒,不是什麽大事兒。”

張一浩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兒掩耳盜鈴,但車裏還有葉淶朋友,他沒說什麽,想著先把廣浩波送到家。

“葉淶,你是不是有事?我能,幫上什麽忙嗎?”廣浩波下車後問,臉上是懵懂迷糊的模樣。

葉淶笑了下,一直把廣浩波送到家門口:“沒事兒,小波你先回家,有事兒給我打電話,改天來你家吃飯。”

“改天,是什麽時候?”

葉淶想了想說:“過兩天吧,過兩天就來。”

“好。”廣浩波應了一聲,對著葉淶揮揮手,“過兩天你來吃飯。”

葉淶再回來,一上車張一浩就開門見山問:“《世界枝頭》,是你寫的對嗎?”

葉淶不覺得驚訝,點點頭說:“對,是我寫的。”

“自傳?”

“一半一半吧,也有虛構成分。”隱去姓名,虛構了一個柏雨笙跟蔣元洲。

張一浩得到了答案,也猜出了柏雨笙是誰,蔣元洲又是誰。

“是這個被人扒出來了嗎?扒出來就扒出來吧,無所謂的。”葉淶把帽簷往下壓了壓,抱著胳膊靠著椅背,他以前想藏起來的東西,現在暴露在陽光下,就算是烤糊了,也是他該著。

張一浩有點不忍心,但也知道葉淶早晚會知道,偏頭看了他一眼:“不光這個。”

葉淶扭頭:“那還有什麽?”

“還有,兩張,照片。”張一浩聲音越來越小。

聽到這裏,葉淶忽地睜大了眼,心裏咚地一聲,有什麽東西墜落在地,揚起飛塵,迷了眼。

不過又過了一天時間,他想要的那點兒平靜好像又沒有了。

傅翔之前,拍過照片。

“隻有兩張,兩張照片角度都很糊,隻有臉跟肩膀。”張一浩趕緊解釋,“不要緊,照片都已經撤下來了。”

兩分鍾後盛明謙的電話打過來,葉淶沒管那些推送給他的新聞鏈接,摁了接聽鍵。

“回來了?”

“嗯,在浩哥車上。”

“我剛從警局出來,傅翔的事我已經解決了,熱搜也撤了。”盛明謙急促地說著什麽,好像隻有快一點兒,才能阻止什麽一樣,但他準備得再周全,也還是讓傅翔搶先一步,被他上傳了幾張照片,雖然那幾條沒徹底發酵起來,但還是有不少人看到了。

評論依舊不堪入目,哪怕葉淶是個受害者,一部分人卻樂於站在道德至高點處,低頭俯視受害者,試圖從受害者身上尋找受害者會成為受害者的原因,想要以此來堆砌點兒什麽,用來證明惡性事件發生的合理性,來證明不幸中的人之所以不幸是因為他活該的“活該模樣”。

更何況葉淶是個公眾人物,更多的人關注的隻是其中的娛樂性,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樣的人無論什麽時候都會存在,盛明謙就算有遮天的本領,也控製不了所有人的言論。

盛明謙幾次忍住摔手機的衝動,盡量保持理智,把傳播程度降到最低。

以前,圈裏人爆出各種新聞,那在盛明謙眼裏是再正常不過的起起落落,他們是公眾人物,在這個圈兒裏,他們沒有隱私可言。

但是換成葉淶,此刻盛明謙心裏的那個地方在顫抖,他現在恨不得把傅翔撕碎,再把那些人的嘴堵上,最後把葉淶藏起來,藏到個沒人的地方,誰也不見才好。

“沒事兒,我們不用管那些。”盛明謙深吸幾口氣,聲音輕輕的,輕聲安撫,安撫葉淶,也是在安撫他自己。

盛明謙幾句話,葉淶剛剛浮動的身體又一次沉落海底,葉淶頭倚靠著玻璃窗,聽著車輪飛速駛過時跟地麵的摩擦,窗外的風聲很快遮住了他心裏逐漸放大的聲音,對著電話喃喃了一聲“好”。

“你現在在哪兒呢?一會兒我去找你。”

“現在,準備去吃飯。”葉淶視線渙散,隨著窗外斑駁的霓虹一起沒了聚光點。

“一會兒我去接你,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