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太長,葉淶做了一個沉沉的夢,夢裏的記憶像天空中掠過的飛鳥,白色翅膀劃破天空,留下一條深深的殘痕。

痕跡從葉淶有記憶開始,孤兒院的生活,每次被挑選的緊張跟期待,第一次被收養,不久後又被退回。

痕跡再往前,發白的學生時代,每天幾乎一樣的生活跟時間。

直到孤兒院裏來了一個義工。

那個義工是個中年男人,除了定期給孤兒院捐款之外,義工每次來都會帶很多禮物,孩子們蜂擁而上圍著他,對於孩子們來說,那是最快樂的時間之一,除了能得到禮物,還有每人一個擁抱。

義工身上的衣服整潔又幹淨,身上有淡淡的古龍水味道,臉上總是帶著笑,所有人都說他是好人,善良又溫和。

他每次看到葉淶放學回去,總是會多跟他說幾句話,聊聊他的學校生活,問問他平時的活動軌跡,幾次在學校門口等他,帶他吃飯,帶他去遊樂場。

義工每個月都會固定時間出現,一來就是一年多,有一天跟院長說,他自己是獨身一人,想要收養個幹兒子,不為別的,隻為以後的生活不那麽孤單。

院長還沒問他想收養誰,那個人已經開了口,說跟葉淶很投緣。

葉淶渴望有個家,但那也是他噩夢的開始。

空中的飛鳥墜落,天空的痕跡慢慢消散,記憶在黑洞裏爬行。

被收養的頭兩年,生活平淡平靜,毫無波瀾。

地下室陰暗潮濕的味道,是突然從一個平常的夜晚開始的,壓著他。

那棟房子很隱蔽,四周無人,地下室四周都是厚厚的鐵皮牆,上麵鏽跡斑斑,刺鼻的鐵鏽味頂得他頭皮發麻。

呼叫,哭喊,沒人聽得見,他嚐試了無數次逃跑,最後都失敗了,換來的隻有拳腳。

那個“善良溫和”的人,褪下偽裝的皮,露出原本的獠牙青目。

葉淶分不清白天夜晚,四季冬夏,頭頂的燈24小時都亮著,從通風管道裏吹進來的風也總是悶的,帶著濕土的腥味。

破舊的床吱嘎吱嘎響,被子永遠都是潮濕的,食物,水,腳底的毒蟲,伸向他的魔爪會帶來疼痛。

身體裏沾染了垃圾味,痛症從那時候開始。

時間會慢慢磨滅一個人想要反抗跟掙脫的心智,直到藏在枕頭底下的報紙被發現。

“喜歡這個拍電影的嗎?眼光不錯,相貌堂堂,還有才華。”

“怪不得你說想要看電影,我還給你弄來了電視跟碟片。”

“報紙藏得這麽嚴實。”

“還給我。”葉淶嘶吼一聲。

那張報紙已經破舊不堪,邊緣磨損得厲害,褶皺的痕跡曾被他小心壓平,報紙上的臉,他閉著眼也能描摹出輪廓。

報紙被搶走,葉淶顫巍巍爬起來,踉蹌著伸手去搶,卻被狠狠絆了一腳,拳頭跟腳落在臉上,身體上。

“喜歡有什麽用?你出不去的,我跟院長說,你因為學習壓力太大離家出走了,還去派出所報了人口失蹤,你已經成年了,再失蹤個幾年,就可以給你申請死亡證明了,到時候,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你這個人的存在了。”

報紙的碎屑飄落,遮住了最後一點光亮跟呼吸。

冬天。

葉淶知道那是冬天,通風口的風幹冷,他的衣服太薄,冷得他止不住發抖。

“我找到那個拍電影的了,也是廢了我不少時間跟精力。”

“不過可惜了,現在他的眼睛瞎了,出了車禍,在光明醫院,以後,估計是拍不成電影了。”

“傅翔,是你弄的?”葉淶瘋了一樣撲向他。

“別激動,我可沒那麽大本事,我隻是走在馬路中間,他也不過想要避開行人,怪不得我,是外麵雪太大了,雪天路太滑而已,要怪,就怪這場大雪吧。”

那一刻,葉淶身體裏的憤怒爆發到了極限,單薄瘦弱的身體跳起來壓住他,拚了命地撕咬。

最後從沒關嚴實的門縫裏跑了。

去了光明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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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轉換。

葉淶掉進一片深深的湖水裏,水流包裹著疼痛的身體,盛明謙在他溺亡前把他從吃人的湖水裏撈出來。

身體太疼,他咬了盛明謙一口,有血絲沁進身體裏。

後麵的畫麵葉淶有些迷戀,盛明謙吻掉他身上的水珠跟眼淚,嘴角畫著彎彎的紅色顏料,像個小醜。

盛明謙扯著嘴角在逗他笑。

盛明謙還說,以後他做他的小醜。

手機鈴聲猝不及防,消毒水味緊隨其後。

葉淶還沒看夠“小醜”的笑,有些不滿,喃喃一聲囈語。

葉淶翻了個身,迷迷糊糊轉醒,身體是幹爽的,很疼,但不是身體裏在疼,是皮膚疼,每一寸皮膚都是火辣辣的,像是一直有火在烤他。

“小葉子,你醒了?”李潯摁掉手機來電,看葉淶動了,知道他是醒了,趴在床頭看了眼,又摸了摸他額頭。

“你可嚇死我了,摸起來已經不燒了。我早上敲你房門沒人,酒店裏的人說你昨晚就來醫院了。”

葉淶聽出是李潯的聲音,也意識到自己是躺在醫院的病**,慢慢撐開酸脹的眼皮。

白色視線後的人影一點點變得清晰,葉來看到李潯焦急的臉色,對著她笑了下:“潯姐,我沒事兒,你不用擔心。”

說完,葉淶慢慢動了動脖子,視線掃過病房,頭頂的藥水瓶還在滴,手背刺痛著,天花板上的燈晃眼睛,白色的床,白色的門,轉到另一邊,空空的,病房裏隻有他跟李潯。

“看誰呢?病房裏就我自己。”李潯站在旁邊說。

葉淶正了正頭,李潯又問他:“餓不餓?渴不渴?嘴唇都裂了。”

葉淶搖搖頭:“潯姐我不餓,也不渴。”

“不餓啊,也不渴啊,”李潯拖長了調子,“那待會兒,姓盛的那個誰,要是買完早飯回來,就不給你吃了。”

葉淶忽地睜開眼,黑漆漆的視線望著李潯。

李潯笑他:“嘖嘖嘖,剛剛找不到人,那個失望的表情,你可別太明顯。”

葉淶匆忙否認:“我沒有,潯姐,你別亂說。”

話音剛落,病房門被推開,盛明謙拎了不少東西進來。

李潯想調侃的話又咽了回去,看了眼盛明謙,給他讓了個地兒:“盛導,速度夠快啊。”

盛明謙先看了眼病**的葉淶,才對李潯說:“麻煩了。”

“我是葉淶姐姐,盛導您是用什麽身份跟我說‘麻煩’二字的?”李潯抱著胳膊問他。

盛明謙剛想開口,葉淶先他一步,啞聲說:“潯姐,能不能幫我倒杯水。”

“得,我不問了,你們的事兒,自己掰扯。”李潯沒給葉淶倒水,指揮盛明謙給葉淶倒,“檢查結果沒事兒我就放心了,我還有個工作要去談,盛導你照顧好葉淶。”

盛明謙點點頭:“我會。”

李潯跟葉淶揮了揮手就走了,一直等到聽不見李潯的高跟鞋聲音了,葉淶才回神。

盛明謙把手裏的東西放在桌上,給葉淶倒了杯水:“水有點燙,先冷一冷,有沒有不舒服的?”

“沒有。”

葉淶眼睛一直在盛明謙身上,上一次看他,還是張一浩給他轉發的一張照片,是從電影宣傳通稿裏截出來的。

盛明謙好像比那個時候還憔悴了,眼底青色一片,頭發也有點亂,下巴上長了胡子。

葉淶眼睛一動,視線落在盛明謙挽起的袖口上,左手手臂露在外麵,手臂上印著一個深深的牙印,四周紅腫,有血浸出來,看得葉淶觸目驚心,牙根發酸。

不是夢,是他咬的。

水溫合適了,盛明謙把水杯端給葉淶:“喝點水。”

葉淶坐起來,舔了舔開裂的嘴角,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

“你。”

“你。”

兩個人同時開口,盛明謙讓葉淶先說。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晚。”

“不是要跑宣傳嗎?”

“林翰替我去了。”

下一個城市的宣傳活動,盛明謙讓林翰代替他出席,為了彌補,又邀請了兩個圈兒內咖位並不小的好友作為嘉賓助陣。

“我什麽時候能出院?”

盛明謙邊拆早餐邊說:“還有個x光片結果在等,待會兒看看,其他的檢查已經做過了,除了有些低血糖,都很好,不用擔心。”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是什麽問題。”

葉淶並不想把自己的這一麵在盛明謙麵前暴露,那些年的痛症發作,他都盡量避開盛明謙。

上一次在盛明謙麵前的發作,盛明謙還以為他是在演戲。

半小時之後,全身X光片檢查報告單已經出來了,一切正常。

醫生建議葉淶可以去心理科看看,燒已經退了,身體器官一切正常,不需要再做其他處理,隨時都可以出院。

葉淶還是很抗拒:“我不想去。”

盛明謙沒勉強:“不想去,我們就先回去休息一段時間,等你休息好了,我們再說這個問題。”

酒店裏,葉淶坐在床沿邊,舉著自己那張全身x光片,對著頭頂的燈光看。

青黑色的底片上,印著他身體裏發白的骨骼。

“真醜……”葉淶盯著光片說。

“不醜。”

“醜,很醜,”葉淶的聲音像是被那白骨啃咬過一樣,“很醜,皮肉腐敗之後隻剩一具枯骨,看似堅硬,其實像灰一樣,一捏就碎了,一吹就能散。”

盛明謙聽得心裏一緊,走過去,蹲在床邊,抽走葉淶手裏的光片,塞進一旁的光片袋裏收好,不讓他繼續再看。

葉淶下巴繃著,沒說什麽。

盛明謙眼底的紋路深了深,仰起頭抬起手,食指指尖在葉淶額頭上點了下,指尖從他額頭往下滑,每到一處都要說一句:“不醜,一點兒都不醜。”

“光潔的額頭,水盈盈的桃花眼,鼻梁高挺,皮膚白透,像沒化開的初雪。”盛明謙動作很慢,聲音虔誠,像是在撫摸最珍貴的寶貝,動作不敢太重。

從醫院回來,葉淶又洗了個澡,隻穿了一件睡袍,睡袍前襟被盛明謙食指勾開,指尖滑到葉淶鎖骨上停住,又到胸口,腰側,大腿。

葉淶想躲,最後還是沒動,呆呆地坐在那,手指用力抓著床單。

“精致的鎖骨,薄薄的肌肉,修長勻稱的腿……”

“我討厭我的身體。”葉淶一直低垂著脖子,看著盛明謙的手指在他身體上滑過,像落在身體上的羽毛。

“你的身體,讓人著迷。”

盛明謙的話直白,卻不帶一絲情欲,他隻是想讓葉淶看看,他的身體有多美。

葉淶聽得心顫,盛明謙的食指最後停在葉淶腳背上的疤痕上,一下下摩挲著:“不醜,一點兒都不醜,隻有最堅硬最漂亮的骨骼,才能撐起這麽漂亮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