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清早的空氣潮濕,葉淶從盛明謙家一出來,就被悶了一臉細絲一樣的晨霧,一個人走到路口打了個車,直奔片場,這回盛明謙沒跟著他。
葉淶中午拍戲期間,盛明謙回了一趟工作室,一次性拿了六個劇本去找張一浩,有的是電視劇,有的是電影。
這些劇本已經在盛明謙手裏過了幾遍,每一部的綜合質量都很不錯,雖然不是他要拍的,但這些劇本確定下來的導演都是跟他熟識的人,無論是人品還是專業性,都值得信賴。
“盛導,您這是什麽意思啊。”張一浩仔細看了幾眼,這些劇本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比葉淶這些年接的質量要高太多,“這些劇,都是你要拍的?”
“我最近不準備拍新戲,沒什麽靈感,這些是從朋友那邊拿到的,劇本裏藍色筆標注出來的角色,葉淶可以隨便選,這些角色都……比較正麵陽光。”
盛明謙說得挺小聲,想到葉淶出演過的那些憂鬱又陰暗的角色,心裏又是疼得一緊。
葉淶當年拍《生剝》的時候,最後幾場衝突戲太激烈,葉淶又太過沉浸,拍完之後很久也走不出來,雖然在劇組裏還是天天跟在他身後,但比平時安靜了不少,有時候一個人坐在角落裏發呆,神色恍惚。
一次導演組聚餐,葉淶還是跟著他,那天晚上葉淶喝了不少酒,其他人都走了,包廂裏隻剩他們兩個人,葉淶拉著他繼續喝,舉著酒杯一下接著一下跟他碰杯。
那晚葉淶跟他說了很多話,大多前言不搭後語,一會兒是池文的角度說池文的世界,一會兒又是他自己,說著葉淶的世界,到了最後,盛明謙都分不清葉淶到底在說自己還是在說池文。
葉淶那次喝醉之後的模樣,呆呆愣愣的,像個受了傷的傻孩子一樣,傻孩子頭頂總是頂著一朵烏雲,怎麽都散不掉,臉上也蓋著一層不鮮亮的顏色。
盛明謙現在看不得葉淶臉上的灰敗色,他想看葉淶暖融融的眼,就像當年,葉淶在試鏡酒店走廊上喊住他,想讓他再給他一次試鏡機會時的眼睛。
盛明謙當年看得清楚,也記得清楚,葉淶的臉對著光,那是一雙……能讓萬物生長的眼睛。
以前葉淶沒有資源,那他就幫葉淶拿資源,葉淶不想接的戲就不接,葉淶以後想拍什麽,他都盡量給他爭取。
“什麽意思?”張一浩把劇本放在手心裏顛了顛,幹巴巴笑了聲說,“聽盛導這話,是想搶我活兒啊?”
“別誤會,我沒那個意思,您還是葉淶經紀人,”盛明謙說完又想了想,“我頂多,算是個助理。”
張一浩聽完盛明謙的話,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有這麽大腕兒的助理嗎?盛明謙竟然想當葉淶助理,聽起來都荒謬。
“葉淶現在不願意搭理我,如果他有想要嚐試的角色,你一定要告訴我,沒有好的劇本,我可以自己寫劇本。”
盛明謙說得十分誠懇,張一浩都快忍不住心軟了,雖然看著那些劇本兩眼放光,很想直接接下這些角色,但想到昨晚葉淶說過的話,還是忍住了,擺擺手說:“葉淶的事他自己決定,至於這些劇本,我會給他看,葉淶想不想拍,他自己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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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淶剛拍完戲就收到了派出所的電話,說往他門上潑油漆的人抓到了。
派出所裏,警察說抓到潑油漆的人純屬巧合,他們最近在查摩托車盜竊團夥案,抓到了其中一個小偷,最後順藤摸瓜抓到了他的同夥黃毛。
審訊時,給葉淶打電話的民警一眼就認出了那人的一頭黃頭發,確定他就是那晚盛明謙指認的,潑完油漆之後騎著摩托車逃跑的人。
黃毛也很快就撂了,承認了潑油漆的事兒,但他不是什麽極端粉絲,他甚至不知道葉淶是誰。
黃毛不過是收錢辦事兒,潑完之後又拍了幾張照片,說是有個男人給了他五千作為報酬,黃毛當時想都沒想就幹了,黃毛也不知道他潑的大門到底是誰家的,還是第二天從娛樂八卦新聞裏看到了潑油漆的照片,才知道是葉淶家大門。
他私下裏甚至還跟其他小混混炫耀了一番,但把照片上傳到網上,這事兒不是黃毛幹的,應該是背後的人。
葉淶堅持起訴,但在那之前,還得先找到跟黃毛交易的人才行。
黃毛隻見過那人一麵,對方捂得很嚴實,從始至終沒露過正臉兒,給的也是現金,在網上上傳潑油漆的照片,用的也是虛擬ip地址,黃毛給對方發的照片,用的是網絡交友賬號,那個賬號對方隻用了一次,ip地址同樣查不到。
警察讓葉淶好好想想他得罪過的人,按照對方行事的謹慎程度,並不像極端粉絲做出來的事,警方的推測方向,更傾向於是同行內的報複。
葉淶實在想不出來,圈兒裏人誰會對他做這樣的事,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周然。
他上次在酒店休息室跟周然起了衝突,周然被他刺激到動了手,葉淶之前也以為,按照周然的性格,他可能會被報複,但那之後一切都風平浪靜,周然那邊徹底沒了動靜。
而且,葉淶在心裏推測,周然那個性格,不像是這麽謹慎的人,如果周然想報複他,可能會采取更直接的方式才會痛快。
但是除了周然,還有誰會幹這種下作事呢,葉淶實在是猜不到。
警察說目前隻能從賬號上再繼續查,但是需要點時間,讓葉淶先回去等消息。
葉淶從派出所一出來就看到了盛明謙的車,看樣子盛明謙應該是剛到,正在倒車停車。
對於盛明謙時時刻刻突然的出現,葉淶已經有了免疫,並不覺得有多驚訝。
葉淶站在台階上,等到盛明謙下車走過來,斂下眼皮輕飄飄往他皮鞋上看了眼,桃花眼尾勾出淡漠的弧度,似笑非笑:“盛導,你腳好了?能開車嗎?可千萬要小心才行。”
盛明謙假裝沒聽出葉淶語氣裏的輕嘲,抬起腿伸了伸,也笑笑回:“不礙事兒,結果怎麽樣?”
說到正事,葉淶正了正臉色:“潑油漆的人抓到了,但他隻是拿錢辦事兒,後麵的人還沒查出來。”
盛明謙往上走了幾節台階,站在葉淶身側:“後麵的事,我來處理。”
“你怎麽處理?”葉淶唇角向下壓著,有些納悶。
盛明謙沒回答,往馬路對麵看了幾眼,自然地握住葉淶垂在身側的手腕,提醒他:“馬路對麵有狗仔,正在拍我們。”
葉淶眯著眼往馬路對麵看了眼,對麵確實有人守著。
盛明謙歪頭湊近葉淶耳邊:“不用怕,他們說什麽都不用在意,所有的一切,我幫你擋著……”
盛明謙說話時的呼吸噴在葉淶耳垂上,燙人的熱量從那一點蔓延開,又一股腦兒衝上頭頂,葉淶甩開盛明謙的手,扭頭往路邊走,對著遠遠開過來的出租車招手。
盛明謙還跟著他,葉淶又在心裏想,待會兒要說什麽拒絕盛明謙開車送他的話,但盛明謙沒說要送他,把家裏的鑰匙掏出來遞給他:“淶淶,你先回去休息,我去處理些事。”
葉淶剛剛在心裏整理好的話,現在也不用說了,堆在嗓子眼兒那堵著,有點兒噎人。
他沒接盛明謙的鑰匙,出租車一停他就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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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一浩家有老婆孩子,葉淶去住不方便,還是先回了公寓,吃過飯收拾了點兒東西,晚上去了酒店。
葉淶怕人認出來,一直戴著帽子跟口罩,把自己裹得很嚴實,走路也是低著頭,在前台辦好入住手續,一進電梯按了樓層,裏麵的人就認出了他,喊了他一聲。
“葉淶?是你吧,你怎麽也來了?”
這個聲音很熟悉,葉淶聽出來了,是林瀚。
林瀚之前幫了他不少忙,他跟盛明謙的矛盾無關乎他人,對林瀚,葉淶一直當他是朋友,摘了口罩衝他笑了笑說:“瀚哥,這麽巧,你也在。”
“明謙不是說,他來處理這事兒嗎,你也是來找秦子墨的?我知道你現在心裏肯定有氣,待會兒你先別衝動,我們先弄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兒,我帶了錄音筆。”林瀚說完,拍了拍褲子口袋。
秦子墨這個名字並不陌生,盛明謙的老情人,葉淶抿著唇沒說話,更沒聽懂林瀚後麵的話。
“明謙怎麽查到秦子墨身上的,我到現在也不是很清楚,他還沒跟我細說,隻說讓我過來一趟。”林瀚沒注意到葉淶的臉色變化,還以為葉淶早就知道了,說得正起勁兒。
“我也是沒想到,秦子墨那人看著人模狗樣的,做事兒居然這麽齷齪,上次明謙讓我查是誰在背後老是扯斷你的資源,沒想到也是秦子墨,這回更齷齪,直接找人潑油漆,真是下作,太下作了……”
林瀚又說了不少話,邊說邊罵,葉淶一句句聽著,費了些時間才捋順所有的事。
原來這些年切斷他資源的人是秦子墨,阻礙他事業的人是秦子墨,潑他家油漆的人也是秦子墨。
葉淶暫時還想不明白秦子墨這麽做的理由,但有一件事葉淶算是聽明白了,盛明謙知道真相,而且早就知道了,但盛明謙沒跟他說。
葉淶在心裏苦澀一笑,怪不得啊,怪不得盛明謙在派出所門口跟他說,他來處理這件事。
隻是,就算盛明謙想袒護秦子墨,他一個當事人,就連個知情權都沒有嗎?
離婚後盛明謙知道了他是六樓那孩子,看了視頻,知道了《世界枝頭》是他寫的,知道了他這麽多年,從陰溝裏開始生長出的暗戀,知道了他對他的一切圍繞。
而這段時間,盛明謙的變化,盛明謙對他的不舍不棄,盛明謙的心疼,在此刻都變得輕飄飄的。
因為什麽呢?葉淶在心裏努力想了想,終於想到了一點答案,或許,盛明謙更多的是覺得他可憐,或者內疚吧。
“可憐”這個詞,葉淶從很多人嘴裏聽到過,他不喜歡,一直都不喜歡。
“可憐”這兩個字放在他身上,其實是另一種殘忍……
他不需要任何人可憐他,更不需要盛明謙來可憐他,如果他當初想用可憐綁住盛明謙,他早就會跟盛明謙坦白一切。
“叮”的一聲,斬斷了葉淶的思緒,電梯到了葉淶要去的樓層,電梯門緩緩打開,外麵有人,葉淶抬腿的力氣一抽,胸口的某一處在發顫,電梯裏電梯外,四人無言相對。
葉淶跟林瀚站在電梯裏,盛明謙跟秦子墨站在電梯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