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汽車已經在孤兒院門口停穩。

“盛導,到了。”助理回頭。

盛明謙捏著手機的指節發白,像是不受自己控製了一樣,很久之後才找回知覺,身體慢慢放鬆。

“您臉色不太好,”助理發現盛明謙臉上沒什麽血色,比剛剛出活動會場時還差,活動的時候是黑臉,現在更像是驚慌跟害怕之後,再多的他也看不出來了。

“我沒事。”盛明謙眼睛發直,視線一直落在下方。

他臉上還出了汗,額頭上的汗珠在往下淌,助理抽了張紙巾遞到後排:“盛導,是不是我空調開太熱了?您都熱出汗了。”

助理一提醒,盛明謙才感覺到汗已經流進脖子裏了,皮膚又癢又難耐,他接過紙巾,胡亂在脖子上擦了擦:“不熱,你不用等我了,待會兒叫輛車回家休息吧,車鑰匙給我,我自己開車就行。”

助理一走,盛明謙又在車裏坐了很久才下來。

院子裏傳出小孩子們追逐打鬧的嘻嘻哈哈聲,小魚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耷拉著腦袋,悶悶不樂地坐在門口,手裏還拿著個小石子,在地上畫著什麽。

“小魚,”盛明謙穩住那陣劇烈震動過後的心神,喊了小魚一聲,“你玩兒什麽呢?”

“盛叔叔……”小魚聽出是盛明謙的聲音,把手裏的石頭往旁邊一拋,跑到門口從裏麵給盛明謙打開門,直接撲在他身上,“盛叔叔,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很久了。”

盛明謙彎腰,在小魚頭頂揉了一把:“小魚今天乖了嗎?上午有沒有乖乖去上課。”

“有的,有乖乖去上課。”

“中午吃飯了嗎?”

“吃過了。”

“真乖。”

小魚還惦記著葉淶跟院長媽媽:“盛叔叔,淶哥哥跟院長媽媽還在醫院嗎?我能看看他們嗎?”

盛明謙蹲下來,把昨晚手機裏拍的照片拿給小魚看。

照片是昨晚葉淶睡著的時候他拍的,院長平躺在**閉著眼,臉色蒼白,葉淶側趴在床邊,睡得並不好,表情揪著,因為背光,臉上都是陰影麵。

“他們什麽時候能回來。”小魚看著照片問。

“好了就能回來了。”盛明謙說。

孫阿姨聽到院子裏的聲音,從廚房裏走出來:“盛先生,您來了。”

盛明謙對著孫阿姨點點頭:“孫阿姨,我來看看小魚跟孩子們。”

“盛先生您進來隨便坐,”孫阿姨招呼盛明謙,又叫小魚,“小魚,你好好帶著弟弟妹妹們玩兒。”

“知道了。”

孫阿姨跟盛明謙打過招呼,轉身又要回廚房幹活,盛明謙見她要走,大步跟上去:“孫阿姨留步,我有點事兒想問問您。”

孫阿姨把還滴水的橡膠手套摘下來,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一把:“盛先生,你不用客氣,有什麽問題你問,隨便問。”

想到短短那一路突降的風暴跟變幻,盛明謙喉頭幹澀,像是久旱之後開裂的大地,一瓢水下去又被烤得呲呲冒煙,他在喉結上捏了兩下才開口。

“孫阿姨,您知道葉淶以前為什麽改名字嗎?十年前,葉淶還不到十九歲,那時候他怎麽了?”

盛明謙一開口,孫阿姨臉色立刻就變了,額頭上的皺紋都深了,眼神瞥到別的地方,不看盛明謙:“這個……我其實也不太清楚,我來了還不到五年,那時候葉淶就是個演員,他那時候就是叫葉淶,至於葉淶以前的事兒,在我們這裏算是忌諱,院長不跟我們說的,也不允許我們討論,盛先生,這個事兒我也不知道。”

盛明謙不想放棄:“您真的一點情況都不了解嗎?”

孫阿姨眼神躲躲閃閃,欲言又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說了兩句:“我私下裏,多多少少聽之前的員工提過幾嘴,葉淶以前不叫葉淶,改過名字,還受過傷,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這個事兒,隻有院長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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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病房裏,院長已經醒了,呼吸機下了之後葉淶喂她吃了兩口稀米粥,又喝了幾口水,之後就再也吃不下去其他東西了。

院長現在清醒的時間短,大部分時候是半昏睡狀態,偶爾醒了,意識也是稀裏糊塗的,總跟葉淶說很久以前的事兒。

“小時候,把你撿回來那天,你才那麽小,抱在懷裏跟個芝麻粒兒似的,”院長說幾句話就要喘口氣休息下,聲音斷斷續續,“小淶從小就好看,就是太瘦了,大了也是怎麽都喂不胖。”

葉淶笑著接了她的話:“小魚來的時候就胖乎乎的,現在也是,這個可能是天生的,我就是屬於不長肉,也吃不胖的類型。”

葉淶說完,院長又閉上眼,她的呼吸聲很粗,浮浮沉沉,還能聽到呼哧呼哧的雜音,幾分鍾沒再說話,看上去又像是睡著了,十分鍾後又醒了,睜開眼看看葉淶,蒼老渾濁的眼睛裏一下子聚滿了淚水:“好孩子,你回來了。”

院長說著,顫抖著抬起手,在葉淶胳膊上摸了下:“什麽時候回來的?疼不疼啊?”

葉淶抽了張紙巾給院長擦了擦眼睛,知道院長是又想起了之前的事,身體一陣陣發緊,不敢多看她。

盛明謙一進去,葉淶正拿著熱毛巾在給院長擦臉,邊擦邊哄人:“您再睡一會兒,休息下。”

院長勉強撐起眼皮,閉一會兒又睜一下:“我不睡了,我怕睡著了就不醒了,以前是我糊塗,怎麽就讓壞人把你帶走了,哪有人還收養快成年的孩子的,我當時應該攔著,我應該攔著才對。”

葉淶翻了翻毛巾,低著頭哽咽著:“院長媽媽,都已經過去很多年了,我早就沒事兒了,您別擔心,我已經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葉淶的注意力都在院長身上,沒聽到身後的開門聲跟腳步聲,握著毛巾一回頭,撞上盛明謙那雙幽深泛紅的眼。

不知道為什麽,葉淶感覺,盛明謙看他的這眼太複雜,緊張,難過,還有很綿長的憂傷跟無措。

葉淶剛剛在新聞上已經看到了,盛明謙在參加宣傳活動,他身上還穿著活動時候的西裝,但衣領皺皺巴巴,扣子扯開了兩顆,人有點狼狽,像是踩了一整個冬天的湖麵,但湖麵隻剩一層薄薄的冰層,隻差太陽升起,薄冰就會瞬間融化,站在上麵的人也會跟著墜進湖裏。

這些感受一出來,葉淶很快就否定了,肯定是他看錯了,他想多了,盛明謙昨晚在醫院裏,估計是熬夜熬的。

葉淶收回視線,抬腿進了洗手間,話是對著**的院長:“我去洗洗毛巾。”

他洗完毛巾一出來就接到了張一浩的電話,沒多看病房裏的盛明謙,握著手機出去接電話。

院長迷迷糊糊看到盛明謙,眯著眼想了半天才想起他是誰,手指衝他抬了抬:“看我這記性,盛先生,你來了。”

盛明謙往病床邊走了兩步,彎腰坐下:“院長,您今天感覺怎麽樣?”

“感覺還好,謝謝你來看我。”

聊了兩句,盛明謙發現院長狀態並不算好,並沒問出心裏的疑問,怕再刺激到她,隻陪著她聊天。

“葉淶以前,從來沒帶人回來過,那次帶你回來,我還……把你們的關係弄錯了,不過,我看得出來,你應該是他很重要的朋友。”

盛明謙想說您沒把我們的關係弄錯,但又想到他跟葉淶已經離婚了,最後隻是安靜地聽著。

“對了……”院長又閉著眼喘了口氣,說話很慢,“之前還得謝謝盛先生給孤兒院捐了那麽多錢,你一開始是匿名捐的,我是從朋友那才打聽到是你,小淶朋友不多,盛先生以後,多幫忙照顧照顧他。”

盛明謙答應得很快:“您放心,我會的。”

葉淶一回來就聽到了他們的對話,走過來:“院長媽媽,我不用別人照顧,我自己會照顧好我自己的。”

葉淶這麽出聲一提醒,院長也覺得自己剛剛的話不妥,盛明謙隻是葉淶的朋友,沒有責任照顧他,是她剛剛糊塗了,隻知道擔心葉淶,一著急,見到個人就隨意拜托。

院長還想說什麽,盛明謙又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您放心,我會照顧好葉淶。”

盛明謙話音篤定,是落在地上都能鑿個大坑一樣的分量,葉淶聽得心口一抖,沒再說什麽,轉身又去燒熱水。

盛明謙現在見到葉淶了,眼睛就沒從他身上移開過,努力想找些蛛絲馬跡。

他不是想驗證葉淶就是六樓那孩子,是那個曾在他世界裏短暫出現過,又消失的可憐男孩兒,盛明謙倒是更想能找出些不同點,來反駁這個突然的變故。

葉淶跟那孩子的聲音不一樣,那孩子的聲音嘶啞,說實話並不好聽,但葉淶唱歌的時候是清亮的,雖然葉淶很瘦,但不是皮包骨,那孩子唯唯諾諾,葉淶會經常笑,雖然有時候是勉強扯出來的笑,葉淶不高興了也會咬人。

他寧願葉淶不是那孩子,葉淶雖然沒爹沒媽,但在孤兒院裏長大也沒有太難,跟別的普通孩子一樣,雖然有遺憾,但也順順當當地長大了。

但盛明謙心裏又十分清楚,就算他再找不同,事實就是事實,葉淶就是當年的那個孩子。

盛明謙現在依舊不敢想,那些詞語連接著那麽小的葉淶,連接著黑漆漆的深淵,深淵底下有一隻惡爪在等待,隻要他跳進去就會被撕得粉碎。

但隻有跳進去,他才能知道深淵裏到底是什麽。

盛明謙想到了葉淶腳背上的那條疤,是被刀劃傷的疤,當時六樓那孩子的腳也被劃傷了。

他現在依舊不知道那孩子那天握著刀本來是想幹什麽,結果是劃傷了他自己,因為擔心下樓梯時看不見的他,一著急,從樓梯上摔了下去,不小心劃傷了他自己。

盛明謙也還記得,他問葉淶腳背上那條疤的時候,葉淶當時說,去疤手術也能去除,時間太久了疤痕已經沒那麽明顯了,你如果介意,我可以去做去疤手術。

“你腳上的傷,是怎麽來的?”盛明謙走到葉淶身邊,又問了一遍那個問題。

身高腿長的盛明謙站在身側,一片陰影罩在葉淶頭頂,讓他頗感壓力。

葉淶不知道盛明謙怎麽突然又問這個,沒多想,隨口回:“你之前不是問過嗎,是刀傷。”

“什麽時候弄的?”

“十九歲那年。”

盛明謙本來一直低著頭看著葉淶的腳,等他說完,突然握住葉淶的胳膊,手指用力抓著他:“葉淶,你以前,是不是改過名字?”

他一句話,葉淶本來想掙紮著把手抽出來的動作一頓,隻覺得轟隆一聲雷劈在頭頂,他慌慌張張回頭,出氣多,進氣少,隨便扯了一嘴:“改過名字那又怎麽了?很多人出道的時候都會改名字,圖個鴻運。”

不用再問任何人了,葉淶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盛明謙手指越來越用力握著:“我們很久之前是不是見過?我那年眼睛看不見,你每天中午都來找我,一開始你頭發很長,一起曬太陽,過年的時候你來看我,後來還跟我一起吃了餃子,你腳受傷了,是刀劃的。”

葉淶望著盛明謙縮緊的深褐色瞳孔,下巴緊繃成僵硬的弧度,過了很久之後,他對著盛明謙微微翹起唇角:“盛導,都已經過去十年了,我記性不好,以前的事兒,我早就忘幹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