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謙最後到底是沒對著葉淶笑,葉淶沒等到自己想要的,行屍走肉一樣下樓,出門的時候手裏捏的帽子被風吹走了,飛到樹梢上。

葉淶在底下晃了半天才撿回來,帽子沾了雪,一摸冰涼,沒一會兒雪就化了,手心裏濕漉漉的水。

回車裏坐了很久,葉淶一直等到身體裏重新有了溫度才開車離開。

回去之後衣服也沒脫就裹著被子睡了,一晚上過去,原本平整的衣服壓出了不少褶皺,藏都藏不住。

再光鮮的東西,最後的結果還是凋零。

那是歸宿,葉淶想,他的歸宿。

第二天上午葉淶八點鍾準時到了民政局,一直在車裏等著。

盛明謙遲到了一個多小時,路口遠遠就看見了葉淶的車,他車左邊正好有一個空車位,盛明謙直接把車開過去停好。

盛明謙的車停得太近,兩車倒車鏡之間隻留了幾公分的一條縫隙,差點兒就要碰上了,葉淶實在開不了車門,隻能後調座椅,解開安全帶鑽到副駕,從副駕車門下了車。

葉淶口罩帽子齊全,隻留了一雙被風吹濕的眼睛。

“盛導,昨天晚上可是說好的八點,你遲到了……”等了一會兒盛明謙也沒下車,葉淶往前走了幾步,在盛明謙車窗上敲了一下 。

玻璃窗貼著黑色反向車膜,映著自己的樣子,葉淶看不到裏麵的盛明謙。

盛明謙兩分鍾後才拎著離婚材料下了車,他還穿著昨晚的衣服,隻是外麵加了件外套,昨晚書房裏的煙味好像都還沒散,他一下車葉淶就聞到了盛明謙身上厚厚的煙草味,盛明謙胡子也沒刮,下巴上一層青茬,眼底泛青,難掩頹喪。

“你就這麽急嗎?”盛明謙垂眼問。

葉淶眨了眨眼,避開盛明謙偏冷的視線,抬腿在盛明謙輪胎上踢了一腳,轉移了話題:“盛導車停這麽近,待會兒要是碰著你車就麻煩了,我車技可不太好。”

盛明謙麵無表情打量一眼兩車中間的距離,隨口道:“如果需要挪車,待會兒出來可以找我。”

“那真是麻煩盛導了,”葉淶掏出手機看看時間,催他,“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就要下班了,我們進去吧。”

快過年了,民政局的人不多,離婚窗口不用排隊,隻有他們這一對。

結婚證,離婚協議,身份證,戶口本,手續齊全……

辦離婚證的工作人員象征性問了幾個問題,最後問他們考慮好了沒有,是不是無法挽回確定要離婚,葉淶先回答的,他說考慮好了,盛明謙在葉淶開口之後,跟葉淶一樣的回答。

工作人員沒多問,咚一下,一個鋼戳蓋下去,紅本結婚證變成了離婚證,原來的雙人合照,到手裏又變成了一個人。

結婚證上葉淶是笑著的,離婚證上的獨照他也在笑。

離婚證上的那張證件照,葉淶前幾天就選好了,他這幾年的變化不大,特意選了一張跟盛明謙結婚同年的單人照片,或許是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告訴五年前那個癡傻的自己——

這就是你跟盛明謙的結局,以後別再妄想了。

這十年已經結束了,就這麽結束了。

兩人畢竟都是公共人物,民政局的工作人員還是認出來了,幾個人偏頭耳語。

葉淶還戴著口罩,對著工作人員一笑:“要幫我們保密啊。”

“會的。”工作人員幹巴巴回應幾聲。

葉淶沒用盛明謙幫忙挪車,站在兩個車頭的縫隙中間,想到了盛明謙之前改過的新劇本結局,隻有那個才符合現實不是嗎?

這個世界哪有那麽多圓滿?新劇本裏的最後一句台詞葉淶還記得,他用那句話作為告別。

“明謙,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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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的晚上,葉淶有一個商務新年晚會,是寧遠之前給他介紹的,一晚上的出場費並不低,前半場主持,後半場再唱幾首歌。

晚上張一浩在家吃完年夜飯,約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拎著煮好的餃子去給葉淶送。

葉淶正好中場休息,他中午從彩排開始就沒怎麽吃東西,晚上的盒飯又太油膩,主辦方也準備了餃子,但他不喜歡吃,現在兩眼餓得發花。

“浩哥,你來得太是時候了,我都快餓死了,”葉淶搓搓手打開飯盒,“餃子,什麽餡兒的啊?”

“我包的,兩種餡兒,”張一浩指了指,“這個飯盒裏是牛肉的,這個是鮁魚餡兒的。”

葉淶聽著就直咽口水,還沒坐穩,拿起筷子接連吃了三四個,嘴裏塞得滿滿當當,邊吃腳尖還邊晃:“我還是喜歡吃豬肉白菜餡兒的。”

張一浩看他狼吞虎咽的樣兒,呲他一句:“有的你吃就不錯了,還挑食兒。”

葉淶笑,以前他在孤兒院過年,後來就到張一浩家蹭,跟盛明謙結婚的頭兩年,他都是在盛明謙房子裏等他回家,但年三十的晚上他沒回來過,後來他就不等了,每年過年先去孤兒院,然後再去張一浩家蹭飯。

說起來,他跟盛明謙都沒在一起過過一個完整的新年。

張一浩帶的餃子當然好吃,但他還是喜歡豬肉白菜餡兒餃子,他從十九歲時才喜歡上,後來又心心念念了十年的味道。

以後再也嚐不到那個味道了……

葉淶餃子快吃完了,突然聽到了門外的聲音。

“盛導,真的是您,盛導新年快樂,您怎麽來了?”晚會的工作人員看了幾眼才確定是盛明謙,追上來,“大過年的,您來之前怎麽也不打聲招呼,我帶您去後天休息室吧,我去叫導演。”

“新年快樂,”盛明謙轉身往走廊那頭走,擺擺手,“不用,不用叫導演……”

“盛導吃餃子了嗎?”

“還沒。”

雖然關著門,但葉淶還是聽到了門外走廊上越來越遠的對話聲,他還是對盛導這個詞太敏感,丁點微弱也能捕捉到。

張一浩也聽見了,看一眼葉淶問:“你晚上是跟盛導一起來的?”

葉淶夾起盤子裏最後一個餃子,嚼了幾口就咽了:“不是一起,我倆完了。”

“完了?完了什麽意思?”張一浩一時沒理解,“什麽叫完了?”

葉淶脖子低了低:“我跟他結束了,分手了。”

張一浩知道葉淶最近心情不好,隻以為還是情侶之間鬧矛盾,床頭打架床尾和,沒想到直接鬧到了分手的地步。

“怎麽分了?之前不還好好的,他還帶你去芬蘭見了爸媽,怎麽說分就分了,因為什麽啊?”張一浩越想越不對勁,“他是不是欺負你了?”

說完,他這才想起來前幾天爆出來的消息,他當時都沒放在心上,隻以為那是假的,他猛地站起身,身後的椅子都被他帶倒了,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盛明謙劈腿了?是不是出軌了?他欺負你是不是?”張一浩聲調都變了。

葉淶站起來趕緊捂張一浩嘴:“我的哥,你小點兒聲,你是想讓全天下人都知道嗎,我們倆的關係是見不得光。”

“見不得光?見不得光那叫什麽戀愛?”張一浩替葉淶抱不平,勉強壓下音量,“雖說你們都是圈內人,但是你們倆可是單身,盛明謙是個導演,不在幕前,你也不是偶像流量,有什麽見不得光的?”

葉淶沒法跟他說細,話到嘴邊留了八分,最後找了個最大眾的分手理由。

“我跟他,不合適。”

說著,葉淶手機響了,他沒想到是袁淩打給他的視頻電話,握著手機想了半天,今天過年,他還是忍不住摁了接聽鍵。

“小淶,是小淶,德輝快來,”視頻剛接通畫麵還沒穩,袁淩輕笑的聲音傳過來,“能看到我們嗎?小淶新年快樂呀……”

葉淶找了個角落裏的空位坐下,吸了吸鼻子,忍住那陣酸意:“叔叔阿姨,新年好……”

“小淶,我們剛剛給明謙打電話,他沒接,我們就給你打過來了,在忙什麽呢?沒在家裏嗎?”

葉淶把手機調轉了角度,對著身前的化妝鏡跟換衣間:“今晚有個新年的商業晚會。”

“大過年的還要工作啊,晚上讓明謙去接你。”袁淩說。

葉淶沒接話,他跟盛明謙已經離婚了,但此刻沒法兒跟對麵兩個老人說,這事兒隻能盛明謙開口,含含糊糊應了一聲,沒說別的。

“那我們不打擾你了,晚上別忘了吃餃子。”

“好,我記得。”

掛了電話,葉淶仰靠在椅子上歎了口氣,張一浩點著煙的手指點了點他,最後什麽都沒說就走了。

工作人員進來叫人,該葉淶上場了。

葉淶對著鏡子練習了一遍微笑,整理好表情跟衣服,握著話筒大步走出去。

晚會結束已經十一點半了,外麵下了雪,路上空空的,半天也看不到一輛車經過。

葉淶站在高處遠遠看過去,萬家燈火通明,路上一片新年的喜氣,大紅燈籠一盞盞照在路邊,仰頭就是雪花悠悠飄落。

煙花跟鞭炮聲不斷,偶爾能聽到互道“新年好”的聲音,還有孩子的玩鬧聲。

那麽多的熱鬧,跟他無關。

真冷,颼颼的冷風挾著雪往葉淶脖子裏灌,他把羽絨服拉鏈拉到最上麵,緊了緊衣領捂住脖子,貓著腰頂風往停車場走。

葉淶,除夕快樂,他在心裏跟自己說。

太冷了,過了這個年,就把盛明謙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