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電話一掛,盛明謙打開冰箱門,裏麵的罐裝啤酒總是喝得很快,他從裏麵拿出最後一罐,拉開拉環仰頭喝了大半灌。
啤酒氣泡在嘴裏跳動,刺激著舌尖上的味蕾神經,順著喉嚨湧進胃裏,冰涼的**喚醒了那些沉睡的細胞,重新清醒又變得興奮。
原來是這種感覺。
盛明謙喝過那麽多次,這一刻突然理解了為什麽葉淶那麽喜歡冰啤酒。
回房之後他就發現葉淶的東西都已經收拾走了,衣帽間的衣櫥空了小半,葉淶以前放在別墅裏的東西並不多,如果不仔細看,少了什麽也看不出來。
盛明謙一顆一顆解開襯衫扣子,脫掉的衣服隨手搭在旁邊的椅子上,出了衣帽間,進了浴室。
洗手台上還放著葉淶的牙刷跟護膚用的東西,看到葉淶的東西之後,盛明謙心裏堵塞的位置疏落了不少。
他赤腳走到水龍頭下,熱水突然澆下來,像是帶了電,很快傳遍全身,身體一陣僵麻感,突然騰起又墜落。
盛明謙深吸幾口氣,觸電的感覺才慢慢消失,水流順著他臉往下淌,也稍微衝走了頭頂那陣突如其來的煩悶。
一閉上眼,眼前自動浮現出下午葉淶從試鏡酒店離開時的模樣,那個背影還在水流聲下,葉淶腳步虛浮,從後麵看上去,他的肩膀單薄到一碰就要碎了一樣。
莫名的,那陣已經被衝走的煩悶又一次重新瘋長。
無邊無際……
張一浩又給葉淶接了兩個廣告跟一個MV的拍攝,葉淶一忙起來,也就不想那麽多了。
他沒時間過度傷感,除了日常的工作安排,每天穿梭在孤兒院跟醫院中間,沒有一刻鍾能閑下來,忙得腳不沾地。
院長已經知道了自己的檢查結果,她其實很早就有了一些預感。
況且,葉淶的反常她怎麽會感覺不到,葉淶一個月不到就瘦了一大圈兒,他從小心思就重,什麽事都壓在心裏。
她比葉淶坦然,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病,反倒安慰起葉淶,還說一定會專心配合醫生接受後麵的治療,讓他不用太擔心。
檢查結果顯示暫時還算穩定,院長出了院,後麵隻需要按照醫生說的,按時吃藥,定時來醫院做化療檢查。
院長生病之後,不少人來看她,之前常年資助孤兒院的陳宇川也來了,他每年都會來孤兒院幾次,每次來都給孩子們帶不少東西。
陳宇川性格爽直,葉淶隻比他小幾歲,這些年跟他已經很熟悉了,兩個人平時跟兄弟一樣。
陳宇川的車一開進院子裏葉淶就認出來了,出去迎人,幫忙搬東西:“川哥,最近工作是不是很忙?好長時間沒看見你過來了。”
“最近是有點忙,一閑下來就來了,”陳宇川壓著聲音,往院長辦公室看了一眼,“院長呢?怎麽樣了?”
“剛做完化療回來,睡著了。”
陳宇川拍拍葉淶肩膀:“葉淶,有要幫忙你直接吱聲。”
“謝謝川哥,暫時還忙得過來,有事兒的話我再給你打電話。”
孩子們湊上來,葉淶跟陳宇川把禮物跟書分出去,陳宇川又說:“我認識這方麵的專家,要不要帶院長再去看看?”
葉淶眼睛一亮,雖然他知道希望並不大,但還是不想這麽放棄機會:“川哥,那你能幫我們掛個專家號嗎?”
“能,回頭我去給你們再掛個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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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枝頭》暫定的演員表名單是葉淶找林瀚要到的,演柏雨笙的是個新人演員,年紀不大,周然演蔣元洲,剩下的角色他沒再多看。
最後那縷殘留的期待幻影也被徹底熄滅,灰煙散燼迷人眼。
葉淶看了眼日曆,這一刻他很想把時間指針快速往前撥弄幾圈。
他記得,那年冬天下了幾場雪之後,要過年了,《生剝》劇組就殺青了,他跟盛明謙的協議關係開始於一個雪天。
葉淶希望今年的冬天能快點兒到來,能快點兒下雪。
兩個主演定好的第二天,盛明謙就被林瀚叫去了工作室,林瀚告訴他《世界枝頭》可能是拍不成了,版權出了問題,作者那邊要取消一切影視授權。
“為什麽取消?”盛明謙問。
“對方沒說原因,隻說不再授權任何改編跟影視拍攝,已經授權簽約的,要收回授權。”
這個劇本是投資方遞過來的,盛明謙哼了一聲:“出品方不是合同都簽了,錢也給了嗎?電影前期製作都已經到這一步了,說取消就取消?前期這麽多的投入,這個損失誰來負責?”
林瀚也頭疼,掏出煙盒抽出兩根煙,一根遞給盛明謙,兩個人吞雲吐霧。
林瀚說:“王總電話裏也跟我罵了半天,作者把版權的一切事物都授權給了一個工作室,現在那個工作室的負責人給王總打了電話,現在死活不同意授權了,要解約,王總說要告他,打官司讓對方賠償違約金跟前期的一切損失,不過啊,也說不準,如果真賠償,怎麽也得個幾百萬,對方如果聽到這個違約金,或許會改變主意。”
盛明謙捏了捏酸脹的眼眶,不想再聽原因:“有對方工作室的聯係方式嗎?我去問一問。”
林瀚叼著煙,在辦工作上扒拉了半天,最後從抽屜裏找出一張名片:“是這個,負責人是個女的,叫李潯,交流過一次,對方不太好說話。”
盛明謙車裏還放著《世界枝頭》的小說,他拿起來放在方向盤上,封麵純黑色調看著就有些陰鬱,上麵寫著書名《世界枝頭》,作者:竹簽。
他盯著作者的名字看了半天,心裏想著,竹簽,竹簽,也不知道是什麽含義。
捏著名片,盛明謙撥通了電話,對麵一個女人的聲音傳過來。
盛明謙簡單自我介紹之後就說明了來意,跟對方說了目前電影的投入進展,條理清晰態度謙和,希望能繼續合作,完成後續的拍攝。
平時商務合作上的事都是林瀚來處理,他說不好溝通,還真是沒說錯。
對麵的女人什麽都不透露,盛明謙一問取消授權的原因,對方直接忽略,隻說沒辦法繼續再授權。
盛明謙知道沒希望了,無法溝通。
那就隻能走法律程序了……
(下)
葉子:潯姐,這次是我任性了,給你惹麻煩了。
潯姐:說什麽屁話呢,我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不然不會這時候要撤,我知道那對你來說有多重要。
葉子:違約金跟賠償金,對方有說多少嗎?
潯姐:對方說了個天價,1200萬,可真他媽的敢要,張口就來, 我之前就算過了,頂天兒了三四百萬,要1200萬是想逼我們鬆口而已,現在隻能打官司了,等法院判決。
三四百萬,葉淶心裏一涼,這個數目對他來說也是天價了。
葉子:麻煩潯姐多幫忙找找出版社,多印幾本能不能行?
潯姐:兔崽子,你就知道折騰你姐,錢不夠跟姐說,不過打借條哈~親姐弟也得明算賬。
葉子:知道了我的親姐,錢的事兒,我自己想想辦法。
潯姐:你想個屁的辦法啊,你的錢我還不知道嗎,前腳一進賬,後腳就都轉到孤兒院去了,缺錢就跟我說,跟我不用藏著掖著……
葉淶對著屏幕笑了聲,回了一個要抱抱的表情包。
葉淶沒等到《等晴天》的簽合同跟入組通知,官宣出來的演員表是另外一個演員。
張一浩打電話旁敲側擊問了一圈兒人,終於算是知道原因了,男二那個角色是在葉淶試鏡後被人截胡了,有人直接塞人進了劇組,葉淶原定的角色就這麽沒了。
在那之前,葉淶心裏隱約已經有了預測,隻是聽到答案的那一刻,還是被當頭狠狠地捶了一棒子,那一下還是把他砸懵了,頭頂壓了千斤重量,頭重腳輕,一個不穩就要栽倒在地。
酒精暫時壓製住了身體裏能壓死人的重量,張一浩握住酒瓶,不讓葉淶繼續再喝了。
“別喝了,不就是一個小角色嘛,以後有的是好活兒等著你呢。”
葉淶知道自己喝多了,手再用力也握不住酒瓶,手指貼著冰涼的瓶身慢慢滑落,自言自語:“浩哥,我後悔了。”
張一浩不明白葉淶說的後悔了是什麽意思,隻以為那是葉淶酒後胡言,招手叫了服務員,結了賬扶著葉淶走了。
葉淶一上車就靠著副駕座椅上睡著了,張一浩問他:“晚上送你回哪兒?公寓?還是盛明謙別墅?”
葉淶夢中聽到了盛明謙的名字,唇瓣動了動,呢喃著跟著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明,謙……”
張一浩嘖了一聲:“得,我知道了,我直接送你去別墅吧。”
紅綠燈路口,張一浩調轉了車頭,他猜測葉淶跟盛明謙在試鏡那天應該是發生了什麽事,但他想不透情侶之間還能出現什麽致命問題,隻當是小吵小鬧,鬧鬧別扭而已。
張一浩路上就已經通知了盛明謙,開車到別墅門前,盛明謙就站在門口,一直看著車燈由遠到近,像是等了很久。
葉淶還在睡覺,盛明謙打開副駕車門,直接把他抱下了車,對著張一浩微微點頭:“麻煩了。”
張一浩想到這段時間葉淶的狀態,還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盛導,葉淶喝多了,好好照顧他。”
“我會。”
等到商務車開遠,盛明謙才抱著葉淶轉身進了院門。
半睡半醒間,葉淶聞到了那縷讓他曾經魂牽夢繞的味道,那麽多年裏,已經培養出了肌肉的慣性記憶,身體先於大腦,下意識裏的第一反應,還是想抓住那個人。
葉淶手指用力攥著盛明謙胸前的衣服,指甲摳著他的扣子,用力吸了口氣,側臉貼上他胸口,小狗一樣蹭了蹭,直到聽著鑽進耳朵裏那陣有力又有節奏的心跳聲。
但以往靠近那人之後,隨之而來的,能讓他安穩下去的感覺並沒有出現,試鏡那天的事又一次原原本本重現——
你覺得柏雨笙對蔣元洲的是愛嗎?
那不是愛,那是執念。
不改了。
鼻子裏讓葉淶著迷的味道反倒成了秋風肅殺味,寒氣逼人。
葉淶一下子清醒了,猛地睜開眼,才發現自己是懸空被盛明謙抱在懷裏的,混沌的視線後是盛明謙胸口被他揪得皺巴巴的衣領。
他拚命掙紮了幾下:“你放我下去,”
盛明謙擰著眉,不顧葉淶的腳踢手打,直到把他抱到客廳中間的沙發上才把葉淶放下去。
葉淶身體剛一挨上沙發,撐著胳膊又站起來,喝過酒頭痛欲裂,身體晃了幾下才站穩,轉身就往外走。
盛明謙一把拽住他胳膊:“葉淶,你這段時間在鬧什麽?”
他一句話,葉淶就定住了腳,頓澀的身體慢慢轉過來,無神的雙眼瞪著盛明謙麵沉如水的臉。
那天半夜,跟盛明謙那通隻有兩句的電話之後,葉淶跟他再也沒有聯係過。
剛剛進這棟房子之前的事,葉淶已經不記得了,他現在隻想離開,卻還是忍不住發問。
“盛明謙,為什麽啊?你為什麽把我最後那點兒帶著希望的工作機會也弄沒了?到底為什麽啊?”
盛明謙眉心擰著,眼裏隱隱帶著怒氣:“你在說什麽?什麽把你的工作機會弄沒了?”
葉淶嗤笑一聲,另一隻手一根根扯開盛明謙抓著自己手腕的手指:“你就這麽厭惡我嗎?我知道,我當初不該錄視頻,不該用那個威脅你把你綁在我身邊,那段視頻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隻是,這幾年你操我不也操得挺爽的嗎?”
這話說出口,葉淶自己把自己拍進了泥縫裏,這是他自找的。
葉淶雙眼猩紅,勉強扯了扯嘴唇,幹裂的唇角慢慢滲出一點血絲,笑得比鬼還難看,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聲音幹枯破敗。
他往前邁了半步,貼緊盛明謙的身體,踮著腳仰著下巴,第一次不以渴望的眼神望著盛明謙。
“明謙,別皺眉……”
葉淶緩緩抬起手,食指指尖點在盛明謙擰起來的眉心上,又一點點往下滑,溫熱的呼吸噴在他手心上,一點點感受著盛明謙越來越重的呼吸。
身體裏有兩股力量在撕扯,葉淶感覺自己就要被撕裂了。
這個人,他曾經執著了那麽多年,但是現在,他不想要了。
食指最後停在盛明謙略顯薄情的唇上,葉淶臉上依舊掛著笑,繼續用很輕的聲音說話,卻堅定無比:“盛導,我後悔了,協議時間一到我就跟你離婚,我以後再也不纏著你了,你就當行行好,別再整我了,給我條活路,行嗎?”
過了很長時間,盛明謙才開口,卷著風暴:“你想好了嗎?”
葉淶還是笑:“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