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晚上吃完餃子,那孩子等到電視裏敲完新年鍾就走了,盛明謙半個月後恢複視力,出院後再沒見過那孩子。

看不見的眼睛,就連以前的記憶也成了碎片化,跟那年冬天的雪花一樣,一片片飄飄落落,再回憶起來,都隻是關於聽見的,摸到的,跟感受到的。

一過無痕。

眼睛好了之後一開始的那段時間裏,盛明謙還總能想起醫院裏六樓那孩子。

但他依舊不知道那孩子叫什麽,不知道他到底長什麽樣子,不知道長發跟短發的區別,不知道那孩子後來怎麽樣了,不知道他能不能吃飽穿暖,不知道他有沒有家人,不知道有沒有等到陽光落在他身上,不知道有沒有跟他一樣,等到了第二年的暖春。

時間再往前推移,他也就慢慢地都忘了。

過了這麽多年,因為葉淶晚上讀的那些文字,盛明謙又一次想起了那孩子。

葉淶枕著他胳膊動了動,可能是喝過酒之後睡得不踏實,他睡著之後的呼吸有點兒沉,一直小聲咕噥著夢話,盛明謙低頭湊近他嘴邊仔細聽了聽,葉淶聲音囔囔的,他沒聽出來他到底說了什麽,隻是在他後背上拍了拍,想讓他睡得安穩點兒。

等到葉淶徹底不再說夢話了,盛明謙拿起床頭手機,給樸正陽打了個電話,撥通之後才猛地想起來,國內現在的時間是淩晨五點,想掛已經來不及了,樸正陽已經接了電話,看樣子是被他吵醒了,說話含含糊糊,卻很緊張。

“明謙,怎麽了?是不是你眼睛又不舒服了?要不要來醫院。”

“不是,不是眼睛的事,”電話已經通了,盛明謙也沒浪費機會,直接說明了原因,“正陽,你還記不記得,十年前我出車禍眼睛看不見住院那時候的事兒了?”

樸正陽一聽,不是他眼睛又出了問題才鬆了口氣:“當然記得了,那年你在我們醫院住了兩個多月的院,怎麽了?”

“那你還記得‘六樓那孩子’嗎?就是我住院沒多久之後,醫院裏又收治的一個男孩兒,一開始是長頭發,不愛說話,警察還來找過他好幾次。”

樸正陽壓根兒不知道盛明謙在說什麽,十年前他不是醫院院長,撓著頭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你這難為我了,都這麽多年了,醫院裏病人實在是太多了,我這哪兒記得啊。”

“那能查到嗎?”盛明謙問。

樸正陽說:“查肯定是能查到,住院資料能保存幾十年,不是,你半夜打電話就問我這個啊,你查這個幹什麽啊?”

“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我就是想知道,那孩子叫什麽。”

“行,明天我去醫院資料室查查看看,查到了之後跟你說。”

掛了電話,盛明謙又覺得自己這個行為有些莫名其妙,都十年了,他查那孩子幹什麽呢?就算知道了名字又能怎麽樣呢?

芬蘭時間淩晨五點,盛明謙收到了樸正陽的短信,告訴了他那孩子的名字。

傅銳格,三個字拚湊起來的名字拗口又不好記,盛明謙看著短信裏完全陌生的名字,好像第一天才認識這三個漢字一樣。

沒由來地在心裏升起一陣無名的失落感,盛明謙不明白為什麽會出現失落的情緒,他也說不清在樸正陽回複他之前又在期待些什麽。

給樸正陽回了條信息,盛明謙放下手機重新躺好,胳膊從葉淶頭頂圈住他,最後甩掉腦子裏不清不明的情緒又睡了。

早上葉淶是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聲跟狗叫聲吵醒的,還沒睜眼,迷迷糊糊想往昨晚那個暖暖的懷抱裏鑽,但身側是空的,旁邊的床單冰涼。

葉淶一下子就徹底醒了,伸手在被子裏摸了摸,沒人,他直接坐了起來,掀開被子下床:“明謙,明謙……”

盛明謙聽到聲音從書房裏出來,還穿著睡衣,站在門口握著門把手:“我在,怎麽了?”

看到人了,葉淶加速的心跳才慢慢變緩:“原來你沒走。”

“沒走。”

葉淶跑過去,在盛明謙腰上抱了下,仰著下巴,發現盛明謙眼底有了黑眼圈:“你什麽時候起來的?是不是沒睡好。”

“七點。”盛明謙隻回答了他第一個問題。

剛睡醒,葉淶頭發還亂糟糟的,頭頂立著幾根呆毛,盛明謙抬手在他頭發上順了順,把他頭頂翹起來的頭發壓了下去。

“我昨晚做了個夢。”葉淶低頭在盛明謙肩膀上蹭了蹭下巴,像是小狗撒嬌一樣,蹭完又打了個哈欠。

“什麽夢?”盛明謙倒是想知道,葉淶昨晚說了什麽夢話。

“我夢到自己變成了狼,還咬了人。”

盛明謙聽完,皺了皺眉:“咬了誰?”

“獵人。”

“最後呢?”

“最後我跑了。”

“獵人呢?”

“我不知道……”

袁淩上樓敲門,讓他們下樓吃早飯,盛明謙應了聲好,葉淶又跑回床邊換好衣服,進浴室快速洗漱好,跟著盛明謙下了樓。

袁淩跟盛德輝在廚房裏拌嘴,袁淩說吃過早飯想去買冰激淩,盛德輝說太冷不讓她吃,袁淩不願意,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聽得葉淶都忍不住笑。

盛明謙爸媽的相處方式,是葉淶曾經向往的模樣。

以前很多時候他都在心裏想象過,跟盛明謙在一起生活很多年後相濡以沫的情形。

現在……他們能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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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的時候寧遠給葉淶發了消息,跟他說之前采訪桑梅的那期節目播出了,收視率直接爆了,桑梅還給他們介紹了她的朋友,也是當下知名女星,話題度也不低,下個月有檔期,會來錄節目。

寧遠問葉淶什麽時候有空,要約他一起出去喝酒,還問他後麵有沒有時間上他的訪談節目。

葉淶跟寧遠之前就是搭檔,節目再熟悉不過,作為嘉賓也錄過兩期,但他的話題度並不高,寧遠又說是導演想謝謝他介紹桑梅給他們。

葉淶抬眼看看正在專心吃早餐的盛明謙,當時他搞砸了周然的那期訪談,而且桑梅也不是他介紹的,是盛明謙介紹的。

“明謙,”葉淶放下筷子,“寧遠想讓我上他的節目,做嘉賓。”

“嗯。”

盛明謙就那麽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葉淶也不知道他到底聽沒聽見,沒再跟他說別的,拿起筷子繼續吃早餐。

袁淩跟盛德輝也聽見了,倆人來了興致,問他節目什麽時候去錄,後麵播出之後在網上能不能看到,他們也想看。

三個人聊得熱火朝天,吃過飯之後袁淩還提議放電影看,問葉淶,除了盛明謙那部《生剝》之外還演過他別的電影沒有。

葉淶搖搖頭,說跟盛明謙隻合作過那一部電影。

袁淩扭頭去問盛明謙:“明謙,你跟小淶就拍了一部電影啊,怎麽不多拍幾部,《生剝》我跟你爸爸看過很多遍了,小淶演技多好啊,就是池文那個角色太壓抑了,你多讓他拍一點別的嘛。”

盛德輝在旁邊插了一嘴:“我們也不懂你是怎麽定角色的,怎麽?你是想把人藏著掖著不給看啊?”

他一句話,把葉淶跟盛明謙之間那點微妙的情緒變化打散了,葉淶攬著袁淩肩膀咯咯笑。

葉淶笑著把這個話題岔開了,盛明謙跟他說過,做人呢,別太貪心,是他當初要人的,有一樣就很知足了。

這些年他的資源不好,葉淶知道是背後有人不想他有資源而已,之前很多已經談好的工作,到了最後關頭就莫名其妙丟了,對方不是說找到了更合適的人選,就是在簽合同之前跑路,每次張一浩興衝衝領他出門,兩個人最後都是敗興而歸。

葉淶知道其中緣由,剛跟盛明謙結婚的第一年,他就丟了四份談好的工作,張一浩那年年末又給他談了個電影角色,也是在簽合同之前對方接了個電話,那人打電話並沒背著他們,恭恭敬敬稱呼對方“盛導”。

圈子裏的盛導可沒第二個了,那人掛了盛導電話就把準備好的合同重新揣進了包裏,說盛導給他們介紹了別的演員,是他最新拍的電影裏的新人。

說不出來是失望還是什麽,或許是麻木更多。

當晚他跟張一浩喝了個痛快,幾杯酒下肚,還是把他心裏那些委屈都醉大了,回去之後很想問問盛明謙為什麽?

可當盛明謙捏著他下巴問他為什麽喝那麽多酒的時候,他還是什麽都沒問出來。

那晚他吐了三次,他有印象,盛明謙照顧了他一整夜。

葉淶偶爾也自找借口來麻痹自己,他當年用了那樣的手段把盛明謙綁在身邊,活該要賠上什麽才對,這天底下哪有那麽多好事兒全讓你一個人占了的道理?

袁淩跟盛德輝還是選了《生剝》,四個人坐在長條沙發椅上。

袁淩特意把窗簾拉上了,投影屏幕很大,占了大半麵牆,因為鄰居隔得很遠,音響聲音也不小,咖啡跟多多趴在地板上。

盛明謙抱著胳膊背靠沙發,葉淶挨著他坐。

電影葉淶已經看了太多遍,熟悉到幾乎背會了裏麵所有人的台詞,電影到十六分鍾的時候出現了他的第一個鏡頭,五十八分鍾的時候是他一場**。

那場**是池文幻想出來的,他不甘心混在一堆滿身汙泥的建築工人堆裏,他幻想自己西裝革履,站在金字塔尖,高權在握,同時還交往了一個優秀的白領女友。

長時間的心理扭曲跟壓抑下,他開始跟蹤工地旁邊寫字樓裏一個單身女孩兒,那是他跟蹤當晚幻想出來的**。

當著長輩的麵看自己演的**,葉淶沒那麽放得開,看著看著覺得臉紅,想要快進又不好意思開口,頭皮一陣陣發麻,隻能從屏幕上移開視線,祈禱時間快點往前。

葉淶一偏頭就看見了盛明謙的側臉,微藍的薄光在他深邃的輪廓上鋪了一層冷調,盛明謙眼睛裏有光斑微動,葉淶判斷不出他是在認真看電影還是在走神。pp

重新看向屏幕,**終於結束了,葉淶在心裏舒了口氣,當時那場**拍完的時候,他也是現在的感覺。

雖然他對池文那個角色理解得很透徹,但他沒有拍**的經驗,那場**能順利拍完,是盛明謙手把手教他的。

葉淶半垂著眼皮回想,算算時間,那場**的拍攝是他們從山裏回去之後,也就是他跟盛明謙在山裏表白之後。

時間過去了太久,葉淶不知道那時候的記憶是不是又在未來的某一次回憶裏出現了偏差,現在再想起那場盛明謙手把手教出來的**,葉淶好像還是能感覺到盛明謙身體上的火熱溫度,還有他眼裏突然高漲亂竄的火光。

他們當時貼得太近,葉淶感覺到了盛明謙的身體變化,雖然很細微,但葉淶覺得自己的記憶並沒出錯。

盛明謙當時趴在他身上。

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