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4

酒店套房裏,蘇槿坐在時冕旁邊,一邊陪他一起瀏覽某家具品牌的網站,一邊時不時悄悄打量他幾眼。

此時正看到衣櫃係列。

“這種內嵌式玻璃門造型的怎麽樣,茶色的玻璃配米色的牆還行吧?”

“行。”

“我準備把這間直接裝成衣帽間,屋頂不裝吊頂,開一個天窗光線會更好,你覺得呢?”

“……嗯。”

時冕稍稍轉頭斜睨過來:“你除了‘行’和‘嗯’就沒別的意見了?”

蘇槿挺無辜的:“我覺得挺好的啊。”

“你確定?”

“確定,I'm+sure,超級sure。”

“……”

蘇槿張張嘴,欲言又止。

“你從剛才就想說什麽?”時冕轉回視線,繼續盯著電腦滑動鼠標。

“時董。”

“嗯?”

蘇槿頓了頓,從糾結的表情看得出來他似乎在做一個很難的決定,內心掙紮了半天,他終於還是開了口。

“其實有件事,我瞞了你很久。”

時冕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腦,似乎沒有絲毫的興趣。蘇槿能瞞他什麽事?

“你懷孕了?”

“……”蘇槿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噎死,臉漲紅起來,“你你你——你有X騷擾的嫌疑!我懷沒懷孕有必要告訴你嗎?!”

“那是想踹了柏之昂不好意思跟他說?”

“瞎說!”

那還能有什麽讓他吞吞吐吐的?

“別瞎猜了!我說的是你的事!”

時冕轉過頭來。

蘇槿往旁邊拖了拖椅子:“你先發誓你不會打我臉。”

“……開什麽玩笑,”時冕皺眉,“我會對一個omega動粗?”何況他敢肯定,如果他敢動蘇槿一根寒毛,洛遲鳶會把他往死裏揍。

雖然不至於打不過洛遲鳶吧。

可能打過他也不會還手啊。

“你先發誓!”

“好,我發誓。”

“其實吧,這件事要追溯到六年前……”蘇槿低下頭對手指,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瞼時刻觀察時冕的表情,“你記不記得,六年前三月份的某一天,你去過Y會所……”

三月份左右是他每年一次的發熱期,如果是六年前……

是他的第一次發熱期。

時冕麵色一沉,心念電轉,片刻間就隱約猜到是怎麽回事了。

他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蘇槿,聲音也沉了下來:“那個omega是你?”

“唔,”蘇槿對手指的速度快了一點,“是、是啊……”

“……”時冕放下鼠標,拖動椅子轉過身來對著他,“這件事你告訴他了?”

“呃,”蘇槿被他冰冷的眼神一瞪怔了一下,隱約覺得哪裏不對,“沒,沒有,我哪能跟他說啊……”頓了頓,他靈光一閃,一下子明白了是哪裏不對,“不是的,我不是想說這個,這不是重點!你聽我說,其實那天我沒跟你上床!”

“……嗯?”這次反倒是時冕愣了一下,“你說什麽?”

“其實是這樣的,”蘇槿討好地笑了笑,繼續對手指,“我先跟你說一下我那時候的身份背景,你看我爸媽很早就去世了,我上完初中就沒讀了,沒學曆沒背景的——”

“說重點!”

“重點就是我那時候太TM窮了嘛,就想說騙點錢花花,其實那天…”

“不可能。”時冕搖頭,他就算第一次經曆發熱期神誌不清,也不至於分不清自己當時到底有沒有跟人上過床。

“你先聽我說完啊!”

“那你倒是抓重點快說啊!”這種人柏之昂是怎麽受得了的?

“凶什麽凶!信不信我現在打電話告訴小鳶你欺負我!”

沃日。

時冕深吸了口氣,放緩了語氣:“好好好,你慢慢說慢慢說,按照你的節奏一步一步地說。”

蘇槿朝天翻了個白眼:“那你就別說話好好聽嘛。那天的事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我人生的一大轉折點你知道嗎?能那麽巧遇到那種事我想這世界上也沒有第二個了。那天晚上我在六樓打掃房間出來,就看到你走進一間房,當時我就隨便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怎麽就把房門號記住了,你說這巧不巧,也是我那天應該發這筆橫財吧,嘿嘿,你不知道,有了你給我的那一百萬,我就從Y會所辭職了,那陣子有個死肥佬alpha總對我動手動腳的,有一次把我堵在廁所裏差點給他得手了,嚇得我三天沒敢去上班,MD家裏有老婆有孩子了還想對我潛規則,我要是沒辭職啊,還真說不定現在成了什麽樣兒了呢。從Y會所出來我就用那筆錢自己開了一個甜品店,雖然也不能說是什麽大買賣吧——”

“我說,”時冕無語地扶住額頭,“你能不能說重點?”

“……哦,對,扯遠了……我剛剛說到哪了?”

“你看了一眼房門號!”時冕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來。

“是的,我看了一眼門牌號,6016。我打掃完下樓的時候碰巧遇到一個人,那人說是來找時二少的,你猜那人是誰?”

“……”

“好好好,我繼續說。那天經理給他6015的房卡讓他自己先上去,結果那個人堅持說是6016房,我猜二少跟他說的時候一定是弄錯了房號,而那天他進了6016發生了什麽事,我就不說了時董你也知道。後來我聽客房服務的同事說6016房8點鍾訂了晚餐結果敲門沒敲開就留了個心眼,再後來看到那個人一瘸一拐地悄悄出了會所,口袋裏還掉了張房卡出來……然後,然後我就把房卡撿起來了,”說到這裏蘇槿開始心虛起來,“那個,說好了不打臉,你要實在想打我,你看看挑個看不到的地方,但是隻能打一下啊。”

時冕抿著唇,下顎的線條繃得緊緊的。

蘇槿摸摸鼻子繼續說:“那天他臨走的時候開了窗戶和排風扇通風,但我進去的早,房裏的信息素的味道我一直沒忘記。我也知道那時候那麽做不對,可我也沒辦法啊,他顯然不想讓你知道,我又想抓住這個機會翻身……好了好了不給我自己找借口了。後來我去學車的時候遇到了那個人,信息素的味道一模一樣,你已經猜到了吧,那個人是小鳶。”

時冕沉默著看著他,片刻後突然像是大夢初醒一樣抖了一下。

蘇槿垂下眼瞼,雙手放在膝蓋上做出乖乖等候審判的姿態。

“真的是他……”時冕轉回桌邊,手肘撐著桌麵捂住臉,深深歎了口氣,“那天我以為我做了一個夢,夢醒了看到的人是你……”

蘇槿縮了縮脖子。

兩個人半天沒說話,隻能聽到時冕略顯粗重的喘息聲。

“那個……”蘇槿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我想說的還沒說完……”

時冕身體一僵。還有什麽?剛才的事已經很有衝擊性了,他還想說什麽?喉結上下滾了滾,他轉過頭來看著蘇槿,突然隱約間像是察覺到了什麽,隻是一時無法將那個模糊的想法理順。

蘇槿絞著手指,悄悄抬頭看他。

單身的omega太辛苦了,他知道洛遲鳶有能力單身一輩子,但長久地注射抑製劑,對身體是很大的負擔。

如果他一直這樣,在幾十年後,總有一天會因為抑製劑的副作用掏空身體,長期使用抑製劑的omega平均壽命甚至比普通的omega短整整二十歲。

能讓他回頭的人隻有一個人。

遲鳶有個心結,那個心結隻有時冕能幫他解開。

“小早。”

蘇槿隻說了這兩個字,時冕卻突然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於是一切都明白了。

六年前在發熱期和他上床的人是洛遲鳶。

五歲的洛羨,生日和小慕在同一天,而他們都是在他的發熱期時懷上的。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洛羨時那種古怪的感覺。

他哪裏是洛遲鳶收養的孩子,他分明就是洛遲鳶給他生下的孩子,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時冕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收緊的雙手顫抖著,他猛地站起身來,朝門口走了兩步,卻又突兀地停下了。

回去詢問的衝動被他壓了回去,現在並不是挑明這件事的時機。

得知真相的那一瞬間他的確是埋怨洛遲鳶的,他們明明有一個孩子,為什麽不願意告訴他?

可他很快就明白了。

能讓他心甘情願被洛瑞澤利用,除了為了孩子,還能為什麽?

如果五年前他嫁進時家之後,他沒有冷落他,把自己的真心哪怕給他看到一分一毫,他或許也不至於隱瞞至今。

那時候的他是不值得洛遲鳶信任和依靠的,所以他什麽都沒說。

他完全依靠自己保護了洛羨,然後心灰意冷地離開。

時冕能夠感受得到洛遲鳶那些年的失望,因為他對自己也已經失望透頂。

“時董,時董!”

臉頰上感覺到一陣麻痛,他回過神來,聚焦的視線裏看到蘇槿驚慌的眼神,他舉起手朝他臉上又用力甩了一下。

他突然嗆咳著大口呼吸起來。

蘇槿鬆了口氣,可還是後怕地睜大眼,眼珠子蒙上一層霧氣。

“你,你還好吧?”

“……好,”他點點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倒在了地上,他站起身來,坐回桌邊,“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候了……”

最糟糕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他欠了洛遲鳶太多,以後哪怕一丁點的委屈也不能再讓他承受分毫。

以前總想著順其自然。

但現在已經不是逼不逼洛遲鳶的問題了。

他越是了解那個人的過去,越是明白他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過多少幸福的時候。

即使或許他並不是最適合洛遲鳶的那個人,但他可以肯定自己是最愛他的人。

他明白。

一個完整的家,沒有比這個,是洛遲鳶最期待卻最不願去碰觸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