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很快過去。

主題曲考核, 在眾人緊張而疲憊的練習中到來了。

這次不算公開表演,但也有攝像機跟拍,將來會以練習生日常和幕後花絮的形式呈現給觀眾。

舞台之外,練習生們在日常生活中的另一種樣子, 也會是拉票的一大利器。

因此所有人都時刻拿出自己的最好狀態, 把自己往死裏逼。

“咦, 不是抽簽?”

主題曲考核是在一個很寬敞的大活動室,由於不是正式演出,所以大家的著裝都相對隨意。妝容當然還是有的, 畢竟會有攝像機跟拍。但和正式舞台比起來, 已經算是相對輕鬆的場景。

甚至連現場的座位都是五顏六色形狀各異的軟沙發,令人聯想起小朋友們最愛的兒童樂園。在導演的鼓勵下, 練習生們都努力展現出自己日常生活中的輕鬆狀態。

有的人甚至隨性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練習生們很快被告知, 這次考核不是用抽簽決定順序,而是自行協商。

換言之,就是讓人自告奮勇。

眾人麵麵相覷一番,機械臂擎著攝像機上前,動態捕捉練習生們的動作表情。

江耀坐在後排,在攝像機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打了個哈欠。

困。

為了不讓自己太顯眼, 今天早上他也是跟著第一班車到達練習區的。

至於練習他倒是沒參加。張青說的不錯, F級練習生的舞蹈教室太擠了,在裏麵跳舞很容易撞到別人。

因此有些人就直接到走廊上去, 或者找個什麽角落一個人安靜練習。

江耀的缺席,倒也沒引起什麽注意。

第一個上場的人顯然對自己充滿了自信。

bgm響起, 他的舞蹈果然十分出色。節奏, 力度, 表現力, 全都無懈可擊。到了歌詞部分,一開口也是豔驚四座。

最難能可貴的是那種遊刃有餘感。主題曲節奏很快,邊唱邊跳很容易換不上氣。但這位練習生的體能非常好,一首主題曲唱跳結束,除了胸膛微微起伏以外,他臉不紅氣不喘,容光煥發,看上去仿佛隻是剛完成一個熱身運動。

練習生裏立刻響起一陣鼓掌和歡呼。

第二位上場的練習生也不錯,至少沒有忘詞忘動作。

看來所有人都做好了充足準備。今天這場眾目睽睽的考核,演出太差反而會讓人質疑。

江耀啟動幾個複刻類的天賦後就來到評委麵前。

這次不用再擔心複製粘貼跳反方向,因為台上隻有他一個人。

前麵兩個練習生都跳得挺好的。江耀取個平均值就差不多了。

至於唱歌……上次首秀他根本沒開口,這次不能再以“太緊張”忘詞了為借口了。

反正……全都複製粘貼完事兒。

江耀上去表演完,同樣是臉不紅氣不喘——他看前麵兩個也都是這樣的。

畢竟唱跳也隻是三分鍾……

然而結果有些出乎江耀的預料。

當他表演完畢,現場的練習生們,居然都陷入了沉默。

非但沉默,還麵麵相覷。

臉上都夾雜著不知是驚異還是驚歎的表情。

江耀:“……”

疑惑。

【不太對勁……?】

心裏的人也陷入迷茫。

不應該啊,他這個表現水平,不是取了前麵二位的平均值麽?

為什麽其他人是這個反應……

評委出分不是當場出的。

要等100名練習生全部演出完畢,評委才會給出所有人的評分,並加以排名,以此決定正式錄製主題曲時各位練習生的站位。

要等所有人都表演完,起碼還有三小時。

這三個小時裏,江耀並沒有呆在現場圍觀。

他以“困了,想睡覺”為理由,離開了攝像機鏡頭。

他要去調查線索。

這個拍攝園區,基本上保留了去年錄製節目的所有場地。

除了中央舞台大樓是全新裝修的以外,其他諸如宿舍區、餐飲區、舞蹈教室、聲樂教室等等地方,基本保持了原貌。

江耀畢竟不是真的來當練習生的,最終站位如何他並不關心。他隻想盡快找到線索,確認去年那些練習生的下落。

畢竟在那裏麵,可能還有其他來自管理局的臥底……

【天賦序列214·回溯】。

這個技能,他剛剛回想起來的時候,隻能回溯一兩天內的場景。

後來隨著使用頻率的增多、自身汙染度的提升,這個天賦他運用得也越來越熟練。

以他目前的水平,集中注意力的話,回溯一兩年前的事情不是問題。

問題隻有一個。

太多了。

【應該有臥底,這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心裏的人分析道。

【但很奇怪。為什麽就連管理局都不知道當時任務的具體情況?】

【執行者即便臥底進入節目組高層,也應該會想辦法把消息送出來。】

【為什麽連管理局都不知道臥底到底是誰呢?】

如果要當臥底的話,大概率和現在的江耀一樣,選一個選手或者工作人員,取而代之。

然而無論是管理局提供的資料,還是江耀這兩天和節目組其他工作人員閑聊的結果,都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線索。

是當年那位執行者的臥底太成功,還是……發生了別的什麽?

【不排除記憶篡改的可能。】

【畢竟,所謂[天賦],本身就來源於變異種。】

【秦無垢作為人類都可以突變出[遺忘]天賦,變異種陣營裏有敵人擁有這類天賦也不足為奇。】

江耀:“……”

沉默。

如果真的是所有人的記憶被篡改過,那麽毫無疑問……

那位臥底已經暴露了。

隱藏在這個節目組裏的幕後黑手,在抹除眾人記憶的同時,也直接抹除了那位臥底的存在。

如果真是這樣,那恐怕那個人的下場,不是死亡這麽簡單……

……

通過這幾天的調查,江耀已經摸清了園區裏所有攝像頭的位置和監控範圍。

他的記憶力很好,如果記憶內容不是文字的話。

對於圖像,他幾乎是過目不忘的程度。

此時江耀站在牆角陰影裏,閉上眼,腦中就浮現出整個園區的地圖以及監控盲區。

他很輕鬆地就繞過所有探頭,從某個側窗翻進了中央舞台。

——這會兒整個節目組都在大活動室裏,進行主題曲考核的拍攝。

大活動室是另一棟建築,距離中央舞台大樓有幾百米遠。

江耀走進中央舞台的時候,這裏漆黑一片,寂靜無聲。

果然沒有人。

無論當初那位臥底到底扮演了什麽身份,他她應該都來過中央舞台。

江耀上次來這裏錄首秀的時候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但那是人多口雜,他沒有機會。

現在就是好機會。

江耀環顧四周。

中央舞台大樓,其實並不隻有一個舞台。

之前錄製首秀的那個有階梯坐席的地方,被稱作“1號舞台”。

這棟大樓裏還有“2號舞台”、“3號舞台”,據說錄製主題曲就要用到2號舞台,而後麵的公演則會用到3號乃至更多的公開舞台。

【回溯】根據使用者能力的不同,可以看到附著於物體之上,倒推幾秒鍾、幾分鍾乃至幾年幾十年的物體記憶。

唯一的限製是,使用者全程必須接觸物體。

江耀的視線一一掃過舞台、評委席、觀賞席……以及工作人員區。

【導播室。】

心裏的聲音響起。

江耀點點頭。朝上方的導播室走去。

導播室,是現場導演縱觀全場、指揮播放的地方。

此時的導播室裏也空無一人。江耀按下電燈開關,看到導播間正對著主舞台,在這個高度可以把舞台、評委席和觀眾席全都一覽無餘。

牆壁上懸掛著無數個顯示屏,可以實時觀看每個攝像機位捕捉到的鏡頭。

導播台裏各種舞台操控裝置宛若神秘空間站,放眼望去一排排旋鈕按鍵看得人頭暈。

這些儀器裏,江耀唯一能認出來的就是麥克風。

【把門關上吧。】

心裏的人輕輕提醒。

江耀關上門,走到導播台前,坐下。

他把手放到那台複雜而巨大的黑色操控台前,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

下一秒,江耀渾身一震。

大量畫麵如洪潮般湧入大腦。

無數記憶如同走馬燈,快速閃動著倒退。

倒退的時間越長,畫麵越模糊,漸漸籠上一層類似於老照片的泛黃質感。

幸好這一年來,導播室的使用頻率不高,大多數時候都處於空關狀態。

偶爾有人進入,也是工作人員來做定期維護檢修。

這些無人問津的畫麵都可以直接跳過。

江耀抿了抿嘴唇,聽到心髒在胸膛裏緩慢鼓動。

到了。

透過導播室的玻璃可以看到舞台上年輕人們活力四射的演出。

再加上人山人海,數以萬計的觀眾……

應該是公演。

具體是哪一場公演已不可考。

江耀放慢了【回溯】的速度,定了定神,仔細辨別起腦海中的畫麵。

舞台上,一組五人正在表演一首舒緩抒情的歌曲。

演出效果極為唯美,打光師把現場籠罩在一種朦朧如夢的意境中,現場觀眾都屏息凝神,連揮舞熒光棒的動作都變得輕柔和緩。

大屏幕上,特寫鏡頭一一給到每一位練習生。

“奚蘭宵。”

江耀說。

【還有原鸞、施紓淩、孫梓晨……】

心裏的人輕聲提醒。

除了曾在爾凱口中聽到過的“原鸞”,另外幾個都是江耀不擅長記憶、但也在秦無味給的資料裏看到過的名字。

都是去年的優勝選手,去年的前10名。

【看來這一場是臨近決賽了。】

年輕俊美的練習生們在舞台上的表演非常動人。可惜現在不是欣賞演出的好時機。

江耀將回溯的畫麵繼續往前撥。

很快地,畫麵中又出現了那個眼熟的人。

這一次,不是公演。

華麗宏偉的舞台上,此時隻有一盞小燈開著。

仿佛是為了節約用電,這一盞小燈從頂上直直照下來,照亮舞台中心。

奚蘭宵獨自一人在舞台上練習。

沒有觀眾,沒有打光,沒有鏡頭,沒有後援。

他把手機放在地上,播放著背景音樂。就這麽獨自一人靜靜站著。

宛若八音盒鏡麵上的古典舞人偶。

一個人影從舞台側麵走出。站在台下,仰起頭,問他在做什麽。

奚蘭宵笑了笑,走上前來,一彎腰,朝那人伸出手。

那人也不推辭,就這麽握著奚蘭宵的手,長腿一跨,很輕鬆地跨到了舞台上來。

兩個同樣身量頎長,同樣年輕俊美的男生並肩站在舞台上。

唯一的射燈從天花板上投下光線,如同神明撕開雲朵,降下窺視而好奇的目光。

那時的奚蘭宵看上去還很稚嫩。眉眼裏溫柔不減,卻多出一分期盼與雀躍。

而在他身邊的另一人則沉默內斂。

當奚蘭宵指著空****的觀眾席,訴說自己多麽期待明天的演出,期待他的星途坦**的未來時,身邊那個人卻始終沉默不語。

奚蘭宵似乎確實有些過於興奮了。

他興奮得,直到傾訴宣泄完自己的情緒,才意識到對方並未接上他的話。

對方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隻是微微垂著眼睛,沉默不語。

此時的奚蘭宵終於意識到對方的情緒有些異常,於是開口詢問:

“原鸞?你怎麽了?你看上去不開心。”

相貌清俊的男生——原鸞,被問及如此,起初仍不言語。

在奚蘭宵的反複追問下,原鸞才緩緩開口。

“你能不能,不進娛樂圈?”

奚蘭宵愣住了。

“錢的問題,我可以幫你解決。包括違約金,還有你繼續念書的費用……”

原鸞視線低垂,仿佛地板上有什麽長久地吸引他注意的東西。

他的神色懨懨的,語氣淡然,卻有種微妙的懇求。

“我知道你熱愛舞台,你喜歡舞蹈,喜歡唱歌……但愛好可以僅僅作為愛好,而不是一定要把它當成事業。”

“明天的比賽你一定會是第一名。你有選擇的權利,你可以不跟【原始湯】簽約。所以我想……”

原鸞並沒能把話說完。

因為奚蘭宵打斷了他。

“你是擔心娛樂圈水太深,怕我進去了被帶壞?”

和平常那種溫柔纖細的模樣不同,此刻的奚蘭宵,眼裏眉梢帶著一點俏皮的狡黠。

看上去遠比他平時的樣子更為鮮活。

奚蘭宵笑眯眯地伸出手,用指尖在原鸞鼻尖上輕輕一戳。

“你啊,明明比我小。該讓人擔心的不是你嗎?你不是還在念大學?”

原鸞:“……”

奚蘭宵環顧四周,拉著他走到一邊,在椅子上坐下。

“我就不一樣啦。”奚蘭宵仍舊微微笑著。他笑起來眉眼會彎成一個很溫柔的弧度,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一摸。

“我初中就輟學了,你知道的。別看我才19,其實我已經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好多年啦。”

“那個詞叫什麽來著,九漏魚?哈哈哈,九年義務製漏網之魚,這個說法太有意思了。我也是出來打工才知道的。原來大城市裏的人把讀書看得這麽重要啊。”

“所以你別看我平常傻乎乎的,我可精著呢。我可是從工地上一個小板磚工,一步步混到全國投票總數前三名的人!”

“像我這種沒背景的,又沒資本捧我,又沒公司幫襯我,我全都是靠自己。”

“真的,你不用擔心我,我心裏有數。”

“你以為之前他們沒找過我嗎?他們第二次錄製前私下裏找過我啦!要讓我故意說被人壞話,我不肯,他們還威脅我要刪掉我的鏡頭,減少我的曝光……我才不怕呢。”

原鸞顯然沒聽說過這件事,此刻不由轉過頭來,對著奚蘭宵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真金不怕火煉。”奚蘭宵笑眯眯地說,“你看,他們減少我的曝光有什麽用?隻要我足夠努力,隻要我足夠優秀,早晚會得到觀眾認可的……現在他們就不敢隨便掐我鏡頭啦!更不敢作假……觀眾都看著呢!”

仿佛被奚蘭宵的話語觸動某些回憶,原鸞嘴角一勾,揚起個笑容。

但很快他又搖搖頭,笑容消失了。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原鸞說。

奚蘭宵:“那是?”

原鸞皺了一下眉頭,欲言又止。

奚蘭宵歪著腦袋,靜靜等待著他的答案。

許久,原鸞揉了揉眉角,歎一口氣。

“算了,你就當我是……怕你被帶壞吧。”

奚蘭宵微笑著,嘴角上翹的弧度又稍稍抬高幾分。

然而原鸞凝視著他,眼神卻無比認真,說出來的話語也出人意料。

“答應我,明天的總決賽,無論你是第幾名,都不要和他們簽約。”

“不要簽約,不要跟他們走。”

“節目結束之後,側門會有輛車來接你。那是我安排的人。”

“你不要管其他人怎麽說。你坐那輛車走。”

“不要問。將來有機會的話我會解釋給你聽。”

“答應我,照我說的做。”

“答應我,蘭宵。”

原鸞的眼睛亮得驚人。

奚蘭宵怔怔地聽著,滿眼不解。

但因為對方那句“不要問”,奚蘭宵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疑問咽了下去。

這個抉擇對奚蘭宵來說無疑是艱難的。

彼時他是全國投票綜述前三名,總決賽冠軍的有力競爭者。

事實也正是如此——江耀站在後來者的角度,知道奚蘭宵確實成為了“萬裏挑一”的第一名,作為偶像華麗出道。

他確實是有實力的。他是如此優秀。

……同樣的,這也意味著,他沒有實現和原鸞的許諾。

江耀坐在空****的導播室裏,雙手放在操作台前,腦中緩緩播放著一年前的畫麵。

一年之前,同樣的地方,同樣寂靜無人的舞台。

奚蘭宵沉默許久,對原鸞點了點頭。

原鸞嘴角微微一勾,卻似乎並無太多喜悅。

隻是沉默著,將奚蘭宵摟進懷裏。

【原來,他們是戀人。】

心裏的聲音低低響起。

宛若歎息。

江耀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曲。

他想起Xatos,想起一年後奚蘭宵獨自坐在華麗璀璨的化妝間裏,看著白色藥瓶時寂寞而厭棄的神情。

“……嗚咳、咳咳咳咳!”

喉嚨裏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甜腥,江耀渾身一震,彎著腰,劇烈嗆咳起來。

胸口很悶,頭也很暈。

【江耀?】

心裏的人也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找到了原因。

【你使用天賦過度了。】

【回溯】倒退的時間太長,他又在無意識中把回溯畫麵的細節無限放大。

——原本從導播室的視角看舞台,是看不清台上的細節的。

江耀為了聽清楚原鸞和奚蘭宵的對話內容,在【回溯】之中又加入了【聚焦】。

兩種天賦同時使用,極大地消耗了他的體能。

江耀捂著肚子不住幹嘔,恍恍惚惚地想起,他已經很久沒進食了。

……上一次吃東西還是半個月之前。

這個“東西”不是指食物,而是汙染物,是變異種。

他的身體裏像是藏著巨大野獸,隻有特定的東西可以投喂它。

那頭野獸對人類的食物嗤之以鼻,不斷焦躁地在黑暗洞穴裏徘徊,鼓動著,咆哮著,命令江耀去尋找真正能吃的東西,填補它的胃口。

……好餓。

【……忍耐一下。等找到變異種就好了。】

心裏的人隻能這樣安慰他。

畢竟現在,無法更替。無法由心裏那個人代為掌管身體。

交換人格時,身體的汙染度會爆表。非但當地管理局會收到信號,就連方圓幾百公裏範圍的變異種也會察覺到強大同類的威懾感。

打草驚蛇。

所以現在,隻能忍耐。

【在這裏休息一下,然後去找點水喝。】

心裏的人歎了一聲,但還是提醒他:

【主題曲考核那邊應該也快結束了。緩一緩,適應一下,然後就回去吧。】

“……嗯。”

江耀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伸手一抹自己的嘴巴。

他並沒有吐出什麽東西。

實際上,今天早上馬不停蹄地從宿舍趕來,他連早飯都沒吃。

他的身體已經隻能吐出黃膽水。

無論從什麽角度來講,現在的狀態都不是好事。

他必須盡快……找點東西吃……

大的或者小的,都好……

當江耀拖著饑餓的身體、小心繞開攝像頭回到大活動室時。

他驚訝地發現所有人都在看他。

“你去哪兒啦!”

爾凱迎上來,熱情地勾過他的肩膀,“正好馬上要發布成績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江耀轉頭望向平台。果然此時平台上已經空無一人,所有練習生都坐在等候區。或席地而坐,或正襟危坐。

看上去都有些緊張。

江耀和爾凱一起回到等候區裏——爾凱幫他留了位置,一個看起來很鬆軟的懶人沙發。

江耀確實需要休息。饑餓使他不由自主地舔著犬牙。

活人。

一百多個,年輕鮮活的人。

身體深處的野獸低吼著嗜血的渴望。

江耀閉了閉眼,努力壓製著喉頭翻湧的饑餓感。

鼻頭卻忍不住一動。

他嗅到了一些氣味。

……在哪裏?

江耀睜開眼,茫然四顧。

味道很淡,在一百多個生人氣味裏很難辨別。

江耀不斷地舔著犬牙,恍恍惚惚地搜尋著味道來源。

以至於沒有注意到周圍愈發緊張的氣氛。

“按照成績排名,第一名……”

“第二名……”

“第三名……F級,錢有有!”

緊張的氣氛如弦繃斷。

拉到頂點的張力一下子失控,周圍所有人都站起來。

“錢有有?居然是錢有有!”

“我就猜是他!他跳得那麽好!”

“哇塞!太厲害了吧!他上次F級哎!”

“所以說上次隻是太緊張了吧!我早說了,他那次要是不失誤,妥妥是A!你還不信!”

……

好吵。

周圍的嘈雜聲,湧動的人潮,令江耀瞬間失去了氣味的來源。

江耀不由得皺起眉頭。

舌尖舔舐著犬牙,血腥味裏帶著微微的刺痛。

【江耀……江耀!】

心裏的人呼喚著。

江耀卻已經聽不見。

因為他,重新嗅到了那股味道。

稀薄的,新生的。

正在激烈變異的,悄無聲息瘋狂翻湧著繁殖的——

“恭喜你啊,錢有有。”

一個男生皺著眉頭,艱難穿過歡呼人群,走到江耀麵前。

江耀的視線在對方腰牌上一掃。

——明日偶像工作室。

C級,張青。

機械臂托舉著攝像頭,挪到兩人麵前。

張青在鏡頭對準他的瞬間露齒一笑,那是真誠到令所有人心底照進陽光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行的!你真棒!”

張青爽朗大笑著,朝他伸出手,作出要跟他擁抱的動作。

江耀吞了吞唾液,壓下喉頭鼓動的饑餓感。

他沒有拒絕對方這個宣誓親密友情的動作。

他被張青誇張地擁抱著,興奮地拍打著後背。

他側過頭看到張青突突跳動的頸動脈裏有蓬勃的黑氣翻湧。

……好餓。

江耀舔著犬齒。嘴唇微翕。

【……江耀!】

心中那人的暴喝,終於把江耀的理智拉回現實。

江耀心神一凜,眼神瞬間清明。

江耀猛一發力,把張青推開。

“對不起。”江耀說,“我不習慣跟人這麽親近。”

張青:“……”

盡管江耀給出了合理解釋,但眾目睽睽之下,特別是鏡頭拍攝之下,張青主動示好被果斷拒絕,一時間根本下不來台。

張青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很難看。

不過也畢竟還有這麽多人看著,張青並未發作,隻是僵硬地笑了下,說了句“不好意思啊”,便扭頭離開。

周圍人都察覺到這兩人之間的微妙對立,不由麵麵相覷,不敢多語。

此時唯有爾凱興奮異常。

他把江耀拉回到座位上,兩眼放光地道:

“該!懟得好!誰讓他前幾天還陰陽怪氣嘲諷我們F級是垃圾,現在看你拿到第三名就來跪舔你了!活該!就該打他臉!”

“錢有有好樣的!對付這種人就該把他的臉打得啪啪響!最好把他私下裏那副嘴臉也放出來讓大家看看!真是服了,他居然還好意思來擁抱你——他以前也這麽愛演的嗎?這個人真的惡心……”

爾凱嘰嘰喳喳地說著,聲音雖然壓低,但還是被周圍人聽了去。

所有人都閉緊了嘴巴,不知道該不該說話。

江耀聽著耳邊機關槍似的人形自走彈幕機,目光卻始終釘在張青的背影上。

旁人隻當他還在介意方才的肢體接觸,而在人類看不到的視角裏,張青渾身上下,汙染物濃度正在急劇上升。

黑色顆粒愈發濃烈,幾乎如同滾滾黑煙從他渾身毛孔裏冒起。

江耀皺起眉。

【他被汙染了?什麽時候的事……】

心裏的人也有些意外。

【他到底是在哪裏接觸到的汙染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