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金令一整夜都睡不好,斷斷續續地醒來,比失眠還要痛苦。是因為要回老家嗎?

他六點鍾就起床,坐在沙發上靠了會兒,又睡了十分鍾,再睜開眼,心中放不下的依然是命案。

七點鍾準時洗漱,然後出門回老家。祝金令今天換了一套藍色的衛衣。

他還是習慣性地去了一趟縣公安局城區中隊辦公室,隨後才去吃早點,又去超市、農貿市場和水果攤購買了一些給老人的東西。

最後來到車站,搭乘前往銅街的班車。

八點過十分鍾到達銅街,然後徒步四公裏回大寨村委會波都村小組。

銅街的早晨有些陰沉。

走過邊防連隊,一輛摩托車從他身邊駛過,“滴滴”兩聲。

摩托車停在了他前麵三米處,又打了兩聲喇叭,好像是熟人。

“大哥楚,這麽早呢?”

祝金令斷定對方是熟人,要麽是故意停在前麵等自己,要麽是不太確定,想再看看。

上前一看,果然是老麵孔,他格外高興,露出了舒坦的微笑。

“小竹子,我剛才還以為看錯了呢。”

楚萬寬上下打量著祝金令,確認是一起長大的熟人後,哈哈大笑起來。

發小之間從沒有那麽多客套話,祝金令自覺地坐上摩托車,車子悠閑地行駛在水泥路上。

道路兩旁都是種滿當季農作物的旱田,綠色的田野延伸向遠方,遠處是幽靜的山林,清晨雛鳥的叫聲格外響亮。

農村這種地方,還是摩托車最好用。

波都村地處山窩子裏,水資源豐富,整個村子被水田包圍著,還有“菜園子”的稱呼。

祝金令家在村子右側,是整個波都村地勢最高的地方,不通車路,騎摩托車也有些難度,隻能徒步上去。

“這次回來待幾天?”

摩托車停在村小組的活動室門口,祝金令還沒下車,就聽見楚萬寬帶著不舍的問話。

“兩天一夜。爛鐵他們還在家嗎?”

祝金令一邊回答,一邊詢問其他小夥伴在不在,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自然要約大家聚聚。

“爛鐵還在外省打工,水包子和田勇在家。你先回一趟家,晚上我叫上他們幾個,咱們好好聚一聚。”

祝金令正有此意,沒想到被楚萬寬搶先說了出來。

“行,晚上來我家,我安排。”

祝金令隻好接話道。

“你家不好玩,來我家吧。今年我養的雞鴨都能吃了,我來安排,你就別廢話了,趕緊回家陪陪老人。”

聽著楚大哥依舊這般爽快,祝金令隻能連連點頭:“沒問題,我聽大哥楚的。”

走進小胡同,這是一段不到二十度的陡坡路,經過四戶人家後,祝金令終於踏上了回家的水泥小路。

剛看到家門口,就聽見年邁的大黃狗狂吠起來,它已經聞到主人的味道了。

望著那道小鐵門,還有兩層樓的小磚房——這是去年剛蓋起來的,裝修和家具都還不全。沒辦法,自己調去縣城後,不僅首付了一套商品房,還想買一輛二手車,隻能先委屈老家這邊了。

“金令,你回來了!”

祝金令的媽媽聽見門口的大黃狗一直叫,出來一看是自家兒子回來了,當場愣在房前的水泥地上。

“媽,是我,我回來了。”

祝金令趕緊跑過去,衝到小鐵門前,整個人的氣質和語氣都變得溫和,在母親麵前,他永遠都是個孩子。

“老祝,兒子回來了……老祝!”

媽媽高興得手忙腳亂,一會兒摸出鑰匙想打開小鐵門,一會兒又回頭對著裏屋大聲呼喊。

祝金令笑得合不攏嘴,此刻所有命案線索都從大腦中消失,唯有一個遺憾:如果能帶著張雪涵一起回來,爸媽看到一定會格外高興。

“你爸耳朵有些聾了,聽不見。快,進屋看看你爸。”

媽媽打開小鐵門後,立刻給妹妹祝金靈打電話,今天一家人要團團圓圓吃頓飯。

祝金令看著媽媽欣喜若狂地打電話,隨後快步走進屋,爸爸祝能正在看抗日電視劇。

“爸,我回來了。”

他放下手裏的東西,隨即給爸爸按摩揉腿。

“家裏又沒事,你回來幹什麽?縣公安局就那麽清閑嗎?”

祝金令早料到爸爸會是這個語氣,他認真聽著,小聲回答:“我們刑警大隊長特批了我兩天假,讓我回家休息,陪陪您二老。”

“原來縣公安局才是你的新家,你們大隊長比我這個親爹還親,那你還回來幹什麽?”

從進門起,爸爸就沒給過好臉色,祝金令早已習慣。他隻是保持著微笑,繼續給爸爸按摩。

門口的媽媽沒敢進屋,而是對著手機小聲對女兒說:“你快點回家,他們爺倆又要吵起來了。”

“媽,您告訴爸爸和大哥,誰要是想吵架,等我回來跟我吵,我倒要看看他們父子倆都是什麽怪毛病。”

媽媽故意把手機開了免提,祝金令聽得清清楚楚,想來爸爸也不敢再生氣——這個家裏,沒人能吵得過妹妹。

聽到妹妹這話,祝金令馬上起身出門,幫著媽媽喂家畜。

“媽,這雞鴨以後就別養了,留一頭過年豬就行。離家遠的土地就租出去,門口這一畝三分地種些蔬菜,夠吃就好。”

祝金令一邊幫著攪拌豬食,一邊有感而發。要不是怕媽媽閑不住,他連這一頭豬都不想讓養。可媽媽總是什麽都放不下,就算沒有豬,她也會進山種地。

“我什麽都不種,你們兄妹倆吃什麽?”

媽媽的話音剛落,祝金令忍不住紅了眼眶,熱淚滾落。

“吃不了那麽多,我和妹妹現在都能自食其力了,該輪到我們盡孝了。聽我的,改天您就把多餘的三頭豬賣掉,留一頭就行,剩下的有我和妹妹呢。”

祝金令眼含熱淚,說完這話,他忽然想起大隊長說的“對自己負責,對生活負責”。這話他本因當過老師而能快速理解,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其中的深意。

“都養了大半年了,舍不得賣啊。過了今年再說吧。”

媽媽任勞任怨地走過來,輕聲說道。

“好,過了今年,我就把您和爸爸接到縣城去住,什麽都不養,什麽也不種。您要是閑不住,就去公園裏走走,街上逛逛,好好享享清福。”

祝金令端起豬食倒進豬槽,隨後趕忙接過媽媽手裏的雞包穀米,往後院喂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