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合上的瞬間,頂燈忽明忽暗地閃了兩下,慘白的光像瀕死的喘息,映在兩人臉上,一半亮一半暗,像扣了張涇渭分明的黑白麵具。
狹小的轎廂裏,空氣仿佛被驟然抽走大半,悶得人胸口發緊,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沉重感,每一口都像吞著細碎的冰碴。
鐵文萍後背死死抵著冰冷的轎廂壁,垂著眼簾,餘光卻像淬了毒的釘子,死死鎖住項標的鞋尖——那雙灰白色的板鞋,鞋尖微微內扣,精準地對著她的腳踝,這是標準的防禦姿態,進可攻退可守,半點破綻都沒露。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包帶,指甲幾乎嵌進皮革裏,包裏那支配槍的硬朗輪廓硌得掌心生疼。
對付項標,其實根本不需要用槍,但槍在手裏,就是壓艙石般的底氣。
項標站在她對麵,雙手插在褲兜裏,指尖已經觸到了腰間匕首的刀柄。
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熨帖著他躁動的神經,臉上卻掛著漫不經心的笑,目光在鐵文萍臉上遊移,像在打量一件唾手可得的獵物,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輕蔑。
“鐵文萍,你倒是沉得住氣,”他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戲謔,尾音拖得長長的,在密閉的電梯裏**開,撞出嗡嗡的回響,“剛才黃警官和李警官那架勢,差點以為他們要把我扣在賓館裏,當場審個底朝天。”
鐵文萍抬眼,睫毛顫了顫,眼底的冷意像淬了冰的碴子,又尖又利,直刺人心:“他們是擔心你一個人不安全。畢竟,徐立麗的案子還沒收尾,你這個頭號嫌疑人,走哪兒都該有人盯著,免得你跑了,或者……出點什麽意外。”
她故意加重“頭號嫌疑人”五個字,看著項標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被針紮了一下,心裏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快意,隨即又沉了下去——她知道,這話戳不到對方的痛處,反而會讓他更加警惕,像隻被惹毛的狼,隨時會亮出獠牙。
項標低笑出聲,笑聲在密閉的電梯裏回**,帶著點詭異的空曠,聽得人頭皮發麻:“你真會說笑。我要是凶手,現在還敢跟你單獨待在這兒?不怕我殺人滅口,讓你永遠閉嘴?”、
話音未落,他突然往前邁了一步。轎廂裏的空間本就逼仄,這一步,直接將兩人的距離縮短到一臂之內。
男人身上淡淡的煙草味混著消毒水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陰冷,鐵文萍的後背瞬間繃緊,握著包帶的手指泛出青白,指腹下的槍身輪廓愈發清晰。
她沒有退,反而微微抬了下巴,眼神裏的決絕像凍硬的冰,寸寸透著狠勁:“你可以試試。不過我得提醒你,真動起手來,被揍得哭爹喊娘可別齜牙咧嘴。”
鐵文萍說著,眼神意有所指地掃過自己的挎包,指尖在包帶上輕輕摩挲,動作不大,卻像無聲的警告。她在提醒項標,我知道你腰間藏著什麽玩意兒,你最好也掂量掂量,我包裏的東西,是不是你能扛得住的。
果然,項標的腳步頓住了,眼底的笑意瞬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陰鷙,像烏雲壓頂,瞬間籠罩了他的眉眼。
他死死盯著鐵文萍的眼睛,像是要透過那雙冰冷的眸子,看穿她的底牌,半晌才反咬一口,語氣帶著點咬牙切齒的狠:“你和萬金峰,到底在玩什麽把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倆早就串通好了!”
電梯猛地一頓,發出“哐當”一聲刺耳的巨響,隨即開始緩緩下降。失重感驟然襲來,鐵文萍的胃裏一陣翻湧,她強忍著不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既然項標主動把萬金峰扯出來,那她就順勢接招,步步緊逼:“我們能玩什麽把戲?不過是想知道,徐立麗到底是不是你殺的。人在做,天在看,項標,你真的幹淨嗎?”
“我說過多少次了……證據呢?”項標反問,語氣陡然淩厲,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帶著凜冽的寒光,“鐵隊長辦案,總不能靠猜吧?沒憑沒據的,你也敢給我扣這麽大的帽子?”
“證據會有的。”鐵文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像一顆釘子,狠狠釘進凝滯的空氣裏,“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做過的那些事,總有一天會被扒出來,晾在太陽底下,無處遁形。”
“是嗎?”項標挑眉,突然俯身,湊近她的耳邊,溫熱的氣息掃過她的耳廓,帶著一絲危險的蠱惑,像毒蛇吐信,“那我倒想看看,是你的證據先到,還是我的清白先洗幹淨。”
他的手指從褲兜裏抽出來,輕輕搭在腰間的匕首上,指腹摩挲著冰涼的刀柄,動作隱晦,卻帶著**裸的威脅,那眼神裏的狠勁,像要將她生吞活剝。
鐵文萍的心跳驟然加速,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連呼吸都停滯了半秒。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項標指尖的力道在加重,那柄藏在皮帶扣裏的匕首,像是隨時都會出鞘,刺穿她的喉嚨,濺出滾燙的血。
她沒有躲,也沒有慌,隻是迎著項標的目光,猛地把挎包頂在項標的胸口上,力道大得讓他踉蹌了半步,隨即一字一頓地說,聲音裏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這就等不及了!好,我數三聲,就三聲,你可要聽好了,有些事,瞞不住的!”
鐵文萍瞬間拿出鐵娘子的氣勢,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項標,一字一頓,擲地有聲:“一——”
項標聽著鐵文萍數數,動作猛地僵住,眼神裏閃過一絲驚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鐵文萍怎麽突然就上強度了?難道她真的帶了手槍?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的小匕首在她麵前,就是個笑話,別說傷人,連自保都難。
明天的那場戲,更是完全派不上用場。明天,隻能有一個結果——鐵文萍擊斃萬金峰。隻有這樣,他才能徹底脫身。
電梯又劇烈地晃了晃,頂燈徹底暗了下去,隻剩下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幽幽地映著兩人的臉,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厲鬼,說不出的滲人。
“叮——”
一聲輕響,電梯門緩緩打開,一樓的光線湧了進來,驅散了轎廂裏的陰霾,卻驅不散兩人之間一觸即發的劍拔弩張。
項標直起身,後退一步,臉上的陰鷙瞬間褪去,又換上了那副溫文爾雅的笑容,仿佛剛才的對峙從未發生過,眼神裏的狠勁被藏得嚴嚴實實。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輕快得像在邀請老朋友吃飯:“文萍,請吧。狗頭館的狗肉,涼了就不好吃了,那可是金壩一絕。”
鐵文萍看著他臉上的笑容,隻覺得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瞬間蔓延四肢百骸。這男人的變臉速度,比翻書還快,笑裏藏著的刀,比任何利器都要致命。
她沒有動,直到項標的笑容裏透出一絲不耐,眼神裏閃過一絲陰翳,才緩緩邁步,走出電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步步驚心。
兩人並肩走出賓館,晚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遠,像無處可去的遊魂。
金壩狗頭館就在街對麵,是間臨街的老館子,門麵不大,掛著塊發黑的木匾,字跡被經年累月的油煙熏得模糊,隻能隱約看見“狗頭館”三個字。
門口支著口大鐵鍋,鍋裏燉著肉,咕嘟咕嘟冒著泡,濃鬱的肉香混著八角桂皮的辛辣,飄出老遠,卻在晚風裏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腥膻。
館子裏頭隻亮著幾盞昏黃的白熾燈,光線暗淡得像蒙上了一層灰,每張桌子上都擺著油膩的搪瓷盆,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正扯著嗓子劃拳,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劃拳聲、碰杯聲、笑罵聲混在一起,嘈雜得讓人耳根發疼,也讓人看不清暗處的陰影。
項標熟門熟路地領著鐵文萍往裏走,穿過喧鬧的大堂,拐進後頭的一間小包間。
包間更逼仄,隻擺著一張方桌,牆角堆著幾個空酒壇子,壇口蒙著厚厚的灰,牆壁上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裏麵斑駁的紅磚,像久病之人的皮膚,透著一股衰敗的氣息。
“地方是簡陋了點,”項標拉開椅子,笑得一臉坦**,眼神裏卻沒半點誠意,“但味道是真地道,金壩本地人、我們的司機都愛來這兒吃飯,在省城......別處可吃不到這麽正宗的。”
鐵文萍沒說話,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目光掃過緊閉的木門。門是老式的插銷鎖,黃銅的插銷鏽跡斑斑,從裏麵一插,外麵就打不開——這地方,進得去,未必出得來。
她的手指又攥緊了包帶,包裏的配槍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強烈的安全感。
雖然在刑警大隊,她的大名如雷貫耳,辦案無數,可畢竟自己還是一個女人,在這樣的虎狼窩裏,槍就是她的膽。
項標喚來老板,操著一口地道的金壩方言,語速飛快地說了幾句,點了招牌狗肉鍋,又要了兩瓶高度白酒。
老板是個滿臉皺紋的老頭,眼角的褶子深得能夾住蚊子,他看了鐵文萍一眼,眼神裏帶著點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隨即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帶上門的瞬間,鐵文萍清晰地聽到了“哢噠”一聲輕響。
不是插銷鎖上的聲音,是有人在外麵,用什麽東西,輕輕抵住了門。
包間裏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隱隱傳來的劃拳聲,顯得格外刺耳。
項標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倒了杯熱茶水,推到鐵文萍麵前,語氣隨意得像在拉家常:“你是第一次來這家店吧?嚐嚐這兒的酒,烈得很,一口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裏,保管你忘不了。”
鐵文萍沒碰那杯水,隻是抬眼看向項標,眼底的寒意像刀子,能刮下人一層皮:“你費這麽大勁把我騙到這兒,不是為了請我吃飯,也不是為了讓我嚐酒的吧?”
項標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燙得他舌尖發麻,他卻像是毫無知覺。嘴角的笑容慢慢斂去,眼神沉了下來,像結了冰的湖麵,再也看不見一絲波瀾,隻有深不見底的算計。
“當然不是。”項標輕聲說,聲音低得像耳語,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勁。“我就是想和你說說話,在修理廠會議室沒有說完的話,是關於萬金峰的......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