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標把匕首壓在枕頭下,才慢條斯理地扣好襯衫扣子。他躺回**,背脊繃得筆直,眼皮沉得像墜了鉛塊,可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卻瞪得極大,瞳仁裏映著窗簾縫隙漏進來的陽關,亮得嚇人,活脫脫一副被失眠纏上的模樣。
萬金峰到底想怎麽來?是單槍匹馬,還是帶著後手?
鐵文萍現在又在哪裏?會不會就在樓下的陰影裏蹲著,或者幹脆就藏在這家賓館的某個房間,像頭伺機而動的豹子,等著看他和萬金峰兩敗俱傷?
這一出將計就計的戲碼,是他主動搭的台子,絕不能任由別人攥著劇本改結局。
……
萬金峰並沒有離開。事實上,早在踏進這家賓館大門時,他就用假身份證開好了斜對門的房間,交了三天的房費,這才揣著那隻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不緊不慢地敲響了項標的房門。
他靠在自己房間的門板上,指尖摩挲著口袋裏的打火機,聽著隔壁隱約傳來的翻身聲,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獵物以為自己布好了陷阱,卻不知道,獵人早就把網織到了他的腳邊。
……
鐵文萍此刻正貓在對麵賓館的二樓窗口,將窗簾掀開一道細如發絲的縫隙,望遠鏡的鏡頭牢牢鎖住斜下方的房門。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她鬢角的碎發亂飛,她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眉頭越皺越緊。
怎麽回事?
萬金峰進去快半小時了,裏麵半點動靜都沒有,既沒有爭吵聲,也沒有打鬥聲,安靜得不像話。
她咬了咬下唇,耐著性子往後退了兩步,摸出手機撥通了祝金令的電話。
“怎麽樣,想好哪天出院了嗎?”
鐵文萍轉身坐在床沿,脊背抵著冰涼的牆壁,語氣裏聽不出半分緊繃,反倒帶著點難得的輕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低咳,祝金令的聲音裹著淡淡的疲憊,卻還帶著點調侃的意味:“你還有閑心關心我?你們重案中隊的效率倒是一如既往的高,該抓的抓了,該審的審了,結果還不是老樣子——死無對證。”
“什麽你們我們的,”鐵文萍嗤笑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膝蓋,“現在你才是重案中隊的中隊長。少貧嘴,安心養傷。我已經讓董羌把所有筆錄整理好,等下一並發給我就行了。”
修理廠會議室裏那劍拔弩張的氣氛還在眼前晃悠,她差點就沒忍住掀翻桌子,幸好最後一絲理智拽住了她。
“對了,”鐵文萍頓了頓,手指蜷縮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語氣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尷尬,“你和張雪涵的事……怎麽樣了?”
“破案要緊。”祝金令的笑聲輕了些,後麵的語氣就淡了下去,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意,“個人的事情,以後再說吧。”他頓了頓,忽然拋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等抓住真凶,我想調離刑警大隊,不想再這麽拚了。”
鐵文萍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重案中隊中隊長的位置,我有更好的人選推薦。”祝金令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鐵文萍的心裏,“三個多月的時間,真的發生了太多事了。”
鐵文萍靠在牆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裏五味雜陳:“老實說,壞人我見得多了,十惡不赦的也接觸過不少,但你和項標這種……我還真是第一次見。一個把自己活成了刀,一個把自己淬成了毒。”
她忽然壓低了聲音,像說悄悄話似的,語氣裏帶著點好奇:“你跟我說說,你打算怎麽對付項標?放心,我絕對保密,連張雪涵都不告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四個字,字字清晰,帶著斬釘截鐵的狠厲:“繩之以法。”
簡簡單單四個字,鐵文萍卻瞬間猜到了祝金令的心思。哪裏是什麽繩之以法,分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還要百倍千倍地討回來。
她現在太了解祝金令了。
那個看似溫和的男人,骨子裏的執拗和狠勁,比誰都要重。
祝金令連退路都想好了——調去銅街派出所,哪怕回去當交警,守著那條窄窄的馬路指揮交通,都好過在刑警大隊裏日夜煎熬。大不了,就脫下這身警服,從頭再來。
總之,無論付出什麽代價,他都要親手抓住項標。
鐵文萍掛斷電話,從隨身的黑色背包裏掏出配槍,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瞬間清醒。羅洪的話還在耳邊回響:“手槍是萬金峰給我的,綁架張雪涵也是萬金峰出的主意。”
話是這麽說,但他們不能在省城開槍。黑車的風波剛平息,網約車絕對不能再出任何岔子。必須想辦法把萬金峰和項標,都帶回金壩線的地界,才能動手。
而想要辦成這件事,項標是唯一的誘餌。
隻有項標,才能引蛇出洞,才能讓萬金峰毫無防備地跟著他們走。
……
黃文慶和李明剛坐在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裏,停在這條街僅有的兩個出口其中一個。車燈熄著,車身隱在老槐樹的陰影裏,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黃文慶的手指反複擦拭著配槍的槍身,動作機械得近乎麻木,時不時就卸下彈匣,數一遍裏麵的子彈,再啪嗒一聲裝回去,嘴裏還念念有詞:“沒什麽大不了的,就跟電影裏演的一樣。對,就像上次那樣,該開槍的時候就開槍,別猶豫。”
就跟電影裏一樣,小菜一碟。
李明剛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他這副緊張到失態的模樣,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黃文慶經曆過真正的槍戰,竟然還這麽緊張。而他不一樣,雖然沒有真槍實彈地和敵人幹過,但現在反倒冷靜得可怕,腦子裏一片清明,沒有半點雜念。
這一次,一定要給自己的刑警生涯,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隻是……鐵中隊說過,整個計劃還有最後一環,她卻始終守口如瓶,半點風聲都沒露。到現在為止,他們手裏也沒有項標承認殺人的直接證據。
如果等會兒動起手來,萬金峰和項標手裏都有槍,項標要是狗急跳牆,他們該怎麽辦?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李明剛的心頭,隱隱發疼。
“祝金令的傷勢怎麽樣了?”
李明剛忽然冷不丁地開口,目光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黃文慶下意識地回答:“還在縣醫院躺著呢,聽說傷得挺重……”話說到一半,他猛地反應過來,停下手裏擦拭手槍的動作,猛地轉頭看向李明剛,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滿臉的不敢置信,“不是,電影裏都不是這麽演的啊!沒有主角,這戲怎麽唱?”
不可能吧?祝金令現在可是個傷員,難不成他還能插著輸液管,從縣醫院飛到省城來,親手活捉項標?
“哼。”李明剛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低沉的笑聲打破了車廂裏的沉悶,給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添了點風趣,“看來你這輩子,就沒真正把自己當成過主角。那麽多電影算是白看了。”
“我當然是主角!”黃文慶梗著脖子反駁,聲音卻有點底氣不足,吞吞吐吐地補充道,“但……但不是這個案子的主角。”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這個案子從頭到尾,就隻有兩個主角,一正一反,一個是祝金令,一個是項標。就算是在電影裏,他也清楚自己的定位——不過是個配角,負責搭把手,湊個戲份。
……
郭得仙守在另一個路口,倚著路燈杆,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賓館的大門。夜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在他的褲腿上,他卻紋絲不動,像一尊雕塑。
雖然鐵文萍沒有和他商量過最後的抓捕細節,但祝金令那點壓箱底的心思,他還是知道的。
這個案子,祝金令失去的太多了——兄弟,榮譽,還有半條命。他必須親手終結這一切,才能對得起那些枉死的人,也對得起自己。
郭得仙望著賓館的方向,心裏暗暗思忖。祝金令那副搖搖欲墜的身體,到底還能爆發出怎樣驚人的力量?
隻是……就算抓住了項標,刑警大隊以後,恐怕也容不下一個滿身傷病的“廢人”了。
郭得仙的手指緩緩握緊,眼神變得堅定。萬一祝金令不行,到時候,他會親手將項標緝拿歸案。
……
鐵文萍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分針正一點點逼近數字“12”。她深吸一口氣,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各單位注意,五分鍾後,若萬金峰仍未出現,立刻突襲賓館,目標人物——項標、萬金峰!”
說完,她放下對講機,再次將目光投向對麵的窗口,心髒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不會的……
她在心裏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萬金峰不會已經在賓館裏,把項標殺了吧?
如果真是那樣,那他們所有的計劃,都將功虧一簣。
夕陽,似乎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