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鍾,鐵文萍的車碾過高速出口的收費杆,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裏格外刺耳。她揉了揉酸澀發脹的太陽穴,肩頭的肌肉繃得發僵——連續開了七個小時的車,骨頭縫裏都透著累。
後座的項標睡得沉,呼吸聲均勻起伏,嘴角還掛著點口水。鐵文萍瞥了他一眼,沒叫醒,隻隨手拽了件外套扔過去蓋住他的腿,然後鎖上車門,徑直走向路邊亮著燈的酒店。
開一間房,衝個熱水澡,把一身風塵和疲憊都衝掉,她現在什麽都不想管。
手機鬧鈴沒響,倒是項標的電話在中午十一點準時炸響。鐵文萍摸過手機按了接聽,那頭傳來項標氣急敗壞的吼聲,她沒吭聲,掛了電話,慢悠悠地刷牙、洗臉、敷麵膜,直到鏡子裏的自己臉色重新透出點血色,才不緊不慢地拎起包下樓。
地下停車場的空氣混著機油味和潮氣。項標正蹲在車邊抽煙,看見她走來,狠狠把煙蒂碾在地上,抬腳就踹了踹車門,聲音裏滿是火藥味:“你和誰開房去了?把老子扔車裏一晚上,差點悶死!”
鐵文萍挑眉。
她太清楚項標的心思了——他分明是盯著她進的酒店,卻故意賴在車裏裝睡。上次一起開房鬧出來的那場架,他怕是這輩子都忘不了。此刻他扯著嗓子嚷嚷,不過是想找個由頭,掩飾自己不敢跟她進酒店的慫。
“當然是和正牌男朋友,”她撣了撣衣角,語氣不耐煩得很,眼角卻掠過一絲譏誚,“難不成還能是你?說吧,要去哪,我送你。”
“你去哪,我去哪。”項標咧嘴一笑,吊兒郎當的,眼神卻不自覺地躲閃。可對上鐵文萍那副無所謂的眼神,他又立刻收斂了笑意,擺擺手,語氣裏帶著點急於脫身的慌亂:“算了,就在這兒分道揚鑣吧。你啥時候回金壩,給我打個電話就行。”
他推開車門下車,又補了一句,像是報備,又像是試探,聲音都弱了幾分:“我去瞅瞅網約車的價格,要是沒別的事,中午吃飯叫你。”
鐵文萍心裏咯噔一下。
項標想改行跑網約車?這個念頭倒是新鮮,可惜……太晚了。
她沒應聲,看著項標的背影消失在停車場入口,才發動車子,先找了家麵館填肚子,然後徑直往南站開去。
羅鴻早就告訴過她,想找省城黑車幫,該去哪個地方。可鐵文萍還是想來南站碰碰運氣,順便看看,這場嚴打到底刮走了多少東西。
眼前的南站,卻讓她愣住了。
往日裏,出站口密密麻麻擠著拉客的私家車司機,吆喝聲能蓋過廣播。可現在,別說黑車了,連一輛私家車的影子都看不見。
路麵掃得幹幹淨淨,連之前貼得滿牆都是的嚴打標語,都被撕得一幹二淨,牆皮上隻留下淡淡的膠痕,仿佛那些烏煙瘴氣的日子,從來沒存在過。
怪了。
就算風聲再緊,也不至於連個露頭的都沒有吧?
鐵文萍把車開著繞了南站兩圈,別說省城的黑車了,就連金壩縣城上來跑長途的那些熟車牌,也一個都沒瞧見。
她咬了咬唇,不再猶豫,一打方向盤,朝著羅鴻說的那個地方開去。
和金壩縣黑車司機紮堆的破舊巷子不同,省城南站片區的黑車聚集地,竟是一家規模不小的汽車修理廠。
鐵門敞開著,門楣上掛著“平安汽修”的燙金招牌,被陽光曬得發亮。
門裏門外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車——有半舊的桑塔納,也有鋥亮的SUV,還有幾輛蒙著防塵布的麵包車,一看就是常年跑長途的。
修理工和學徒們穿著油汙的工裝,手裏拿著扳手、水槍,正忙著挪車、檢修、清洗,叮叮當當的敲打聲混著發動機的轟鳴,還有高壓水槍衝刷車身的嘩嘩聲,熱鬧得像個小型集市。
靠牆的位置搭著個簡易棚子,棚下擺著幾張缺腿的板凳,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正蹲在那兒抽煙聊天,腳下的空煙盒堆了一地。
鐵文萍剛把車停穩,就有個穿藍色工裝的小夥子快步跑過來,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嗓門亮得很:“老板,修車往那邊工位開,洗車去後院,做保養的話,把鑰匙給我就行!保證給您弄得幹幹淨淨!”
看著這專業麻利的架勢,鐵文萍都忍不住琢磨,是不是該給自家愛車做個全套保養。但她還是壓下這個念頭,把車鑰匙扔過去,抬下巴指了指二樓,語氣不容置疑:“帶我去見你們老板。”
小夥子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哈腰:“老板在二樓開會呢,姐您先去接待室坐會兒,我給您沏壺茶,保準是今年的新茶!”
鐵文萍跟著他往裏走,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角落裏的一排車——清一色嶄新的七座車,車身上印著望月車的logo,白藍相間的顏色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還有幾輛網約車正陸續開進修理廠,司機們熟門熟路地和工人打著招呼,下車就直奔二樓,手裏還攥著剛打印出來的接單報表。
她心裏隱隱有了答案,腳步都沉了幾分。
接待室的玻璃窗外,就是修理廠的院子。
鐵文萍端著茶杯,指尖剛碰到溫熱的杯壁,視線裏突然闖進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穿著件黑色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正和一個工人交代著什麽,側臉的輪廓她再熟悉不過。
是萬金峰。
就是上次在南站,接替羅鴻當上小頭目的那個男人。
鐵文萍猛地站起身,差點帶翻了手邊的椅子,心跳都漏了一拍。她沒顧上和工作人員打招呼,快步追了出去,踩著樓梯往上跑,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格外響亮。
二樓的大會議室門沒關嚴,虛掩著,裏麵傳出嗡嗡的說話聲。
鐵文萍推開門,一眼就看見滿屋子的人——有她眼熟的黑車司機,也有不少生麵孔,甚至還有二十多個女司機,正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說話,手裏拿著的不是煙,而是印著網約車平台規則的宣傳單。
會議還沒正式開始,亂糟糟的,卻透著一股和以往截然不同的秩序感。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波瀾,假裝自己也是來開會的司機,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目光直直鎖定了萬金峰的位置。
萬金峰正低頭和身邊的人說著什麽,手指在一張紙上點著,像是在分配片區。感覺到有人靠近,他抬頭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手裏的筆“啪”地掉在桌上。
鐵文萍?
金壩縣那個女刑警?
她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萬金峰的心裏飛快閃過一個念頭——羅鴻那家夥,果然還是把這裏賣了。
但也無所謂了。他很快鎮定下來,甚至嘴角還勾起一抹笑,眼底卻沒什麽溫度。黑車那碗飯,早就不是人吃的了。他們這些人,早就給自己找好了退路。
鐵文萍已經走到他身邊,大大方方地拉開椅子坐下,笑眯眯地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幾分戲謔,手指在桌下暗暗攥緊:“嗨,又見麵了,萬金峰。”
萬金峰回過神,非但沒慌,反而往前湊了湊,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個轉,語氣裏帶著點毫不掩飾的興奮,還有幾分刻意的討好:“鐵文萍,真沒想到能在這兒見到你。說真的,我挺高興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帶著點痞氣的試探,聲音壓低了些:“對了,問你個事兒——你有男朋友了嗎?”
鐵文萍的視線輕飄飄地轉向天花板,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麵,心裏卻在飛快地盤算。她知道萬金峰的底氣在哪,無非是手裏的把柄沒了,身份洗白了。
她語氣裏裹著三分**,七分算計,一字一句都像是在掂量:“嗯……這得看你了。你要是肯坦誠相交,我倒是可以考慮,和你好好談一談。”
“爽快。”萬金峰一拍大腿,半點不含糊,眼裏的光更亮了,他往後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得很,“你想知道什麽,盡管問。”
他有恃無恐。
全省城的黑車司機,早就借著這次嚴打的東風,齊刷刷洗白了身份——現在,他們都是正兒八經的網約車司機。修理廠就是他們的據點,接單、修車、調度,一條龍服務。
上麵有人罩著,下麵有規矩管著,再也不是以前那種見不得光的日子了。
至於金壩縣的那樁命案?
早就和他們這些人,沒有半點關係了。
所以,沒什麽不能說的。
鐵文萍看著他篤定的樣子,又瞥了一眼窗外那些印著logo的網約車,心裏徹底明了。
一場嚴打,一場洗牌。有人被淘汰,有人卻早就踩著浪頭,上岸了。
這就是萬金峰的底氣。
她正準備開口,問出那個最關鍵的問題,關於羅鴻,關於那樁命案的蛛絲馬跡。可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卻突然被人推開。
“吱呀”
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在瞬間安靜下來的會議室裏,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鐵文萍的話卡在喉嚨裏,順著眾人的視線望過去。
一個人影,逆著光,站在門口。他手裏還攥著一張網約車價目表,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陽光勾勒出他的輪廓,那張臉,她再熟悉不過。
是項標。
鐵文萍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血液仿佛在這一刻衝上頭頂,又猛地沉下去。她放在桌下的手,驟然攥緊,指節泛白。
萬金峰臉上的得意,也在看清來人的瞬間,變成了實打實的吃驚。他猛地坐直身體,眼睛瞪得滾圓,嘴裏的話都忘了怎麽說。
會議室裏的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瞬間繃緊。
連窗外的風聲,都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