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敲打

此時他萬萬不敢存了僥幸的心思,以為林寧不知那來客的身份,反而十分確定,林寧這是在敲打他。

唉,現下的情勢,是應也得應,不應也得應了。

應下來將事情匯報給大老爺,許還有一線生機,若是不應,這林娘子將事情挑明,大小姐知道自己仍在奉大老爺為主,自己小命不保不說,大老爺為了脫清幹係,他這一家子,隻怕都沒好日子過。

馬永周袖了衣服擦擦額頭的冷汗,連連答道:“小的一定盡力,一定盡力……”

謝瑩看他情態,眸色轉了轉,見林寧衝她安撫一笑,便壓下心頭火氣,徑自喝茶不語。

林寧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馬掌櫃有勞了。”

“豈敢,豈敢。”馬永周隻覺剛剛這一刻比他從前幾十年遇到的驚險還讓人後怕,小心的將桌上簡樸的木盒收在懷中,垂手彎腰退了出去。

謝瑩隻覺馬永周今天的腰似乎比以往要彎上許多,不由冷笑了兩聲。

林寧心思一轉,便知她心事,但疏不間親,那邊是她親娘舅,便是二人關係再好,也容不得她來置喙。

於是便商量起午飯菜品,謝瑩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也將心事拋開,隻是心底難免抑鬱。雖林寧未將話語言明,可還有什麽聽不出來的,馬掌櫃那幾日一來的客人,想必便是吳州謝家的人了。雖然理智知曉這是舅父的好意,但情感卻仍覺不樂,她也實在是被那親爹和親祖母給嚇怕了,隻盼著有朝一日能自己做主,自由自在。

卻說馬永周神思不屬的回了租住的小院兒,落了一身的雪也不知道掃,隻呆呆的坐在椅子上不說話。

謝七瞥了他兩眼,沉聲問道:“出了什麽事?”

馬永周沒反應。

“馬叔?”侍書伶俐,悄悄的抻了抻馬永周衣袖,低聲又喚了聲。

馬永周才回過神來。

見一屋子人正望著他。

這些人和他沒什麽區別,都是被主子送給了別的主子,將來的日子都是不好過的。

更可怕的是大小姐身邊那位林娘子,一雙清冷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人的心裏去,讓人無可遁形。

不由歎息一聲,強笑了笑,道:“無事,主子那裏有吩咐。”

說著,將懷中的木盒掏出來,將林寧的第二條吩咐說了。至於打探朝廷的消息……還是不宜鬧得人盡皆知,得他親自和大老爺聯係了才行。

剛剛在林娘子家走的匆忙,也沒顧得上看這盒子裏裝得什麽東西,許是些女子用的釵環首飾?

馬永周心下猜度著,卻也忍不住帶了絲抱怨和輕視,一個小娘子,也妄想在這樣大的雪災下守住家產,簡直是癡人……

這是……

馬永周的心思一下子凝固住了,眼睛瞪到最大,心髒也似停止跳動了一般。不隻是他,屋子裏的謝七、謝四十,和侍書、侍琴均是張口結舌,無法言聲。

盒子裏裝的是林寧自空間拔的一棵八百五十年左右的人參。

人參足有嬰兒臂粗,胳膊腿兒的形貌已長得極其清晰,通身似有光華流動,由於是剛剛挖出來的,新鮮的仿佛還帶著泥土氣。

“啪。”

馬永周下意識的一下子將木盒子蓋上了,手還顫抖著捂在盒子上不敢拿開,隻怕一個不小心這人參便會飛了。

他們在謝家都是得用的,也見過世麵,但從未見識過這樣年份這樣品相的人參,這是無價之寶!

可這樣的人參怎會出現在一個村姑棄婦手中!

屋內靜默了許久,謝七方才出聲:“還是請大老爺定奪吧!”

馬永周幾乎是下意識的就點了頭,這株參的價值遠遠超乎他們的想象,以他的人脈,隻怕消化不起,反而還會惹來災禍。而且,這樣的好東西,若是不給主家消息私自處理了,怕就是一條罪了。

馬永周連夜寫了書信,將林寧並謝瑩的意思細細說了,封漆加印,又將裝了人參的木盒拿包袱皮小心裹了,鄭重的交給謝七,道:“此次隻怕要勞煩七爺了。”

謝七點點頭,“我帶四十一起去,保證無事,此處便讓十三來照應。”

馬永周也自點頭,謝七也不耽擱,趁著雪停月明,與謝四十輕騎便出了城,一路往吳州而去。

依著林寧的意思,這談判還得手中籌碼足夠才有勝算。她原是想等人參出手後換得銀錢,有了銀錢才好在盛德鎮首富郭相甫麵前說項,總不能她一個勁兒的鼓動別人救災出錢她一毛不拔吧?隻是災情不等人,見天兒的死人讓林寧無法繼續等待。

從盛德到吳州,一來一往半個月已是極限了。

林寧從拿出這株參來便知它的去處,雖然時間長些,但落在謝家手裏顯然比其他什麽人手中要強,也能免去些不必要的麻煩,至於謝家會不會有什麽別的心思,便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隻望他們真如表現的那樣心疼謝瑩吧。

自從馬掌櫃幾人在槐樹胡同租了院子,李媽媽和喜鵲也住在了林寧家的東廂房,也買了車馬,出行也方便。

天愈發的冷,林寧也越來越來得動彈,又有了李媽媽和喜鵲,這日常活計她一伸手便被二人搶了過去,幾次下來,她索性當了甩手掌櫃的,每天隻顧照應二進院兒的那些青菜,一閑下來,整個人都圓潤了不少。倒不是說她胖,隻是她以前太瘦,現在總算看起來不那麽幹瘦了,氣色也更好了。

大雪停了有五六天,日光晴朗,眼看已是臘月二十九,積雪也漸漸消融,盛德城內城外無不歡欣。便是那些凍餓得麵黃餓瘦的災民,已漸麻木的麵上也不由帶了一絲希望。

可林寧卻輕鬆不起來。

都是末世的經驗。

這災禍隻會比你想象的更慘,這幾日的晴好,更像是巨大災難來臨前的最後一絲光亮。

林寧決定不再等了。

一大早,和謝瑩坐了車便往郭府而去。

馬車骨碌骨碌的輾過盛德內城的青石板,連日下雪,饒是內城打掃的及時,也積了一些雪,但這幾日也曬了七七八八,這繁華仿佛也隨著溫度的上升顯得熱鬧了幾分,鋪子紛紛開張,行人們也都走上街頭,人人臉上都帶著喜色。

走過明德坊時,不時見有三兩學子結伴出行,明兒是三十,書院本應在不到小年兒便放假,隻是因著連日陰雪,學生們都被困在城裏,這兩日積雪漸化,便爭著趕著的要回家過年。

謝瑩從馬車的車簾中見了,不由羨慕歎道:“我若是男兒便好了!”

若是男兒,便可以正大光明的去讀書、科考,去為了自己的前途拚搏,不用像現在,生活在別人的掌控之中,不能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