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九章巴頓
聯邦，首都星。
天還沒有亮，淩晨三點左右，窗外已經有些發白，下雪的天氣，總是這樣。昨夜的雪太大，掩蓋了大地的其他顏色，哪怕沒有了太陽的光芒，依然讓城市宛如黎明一般。
這個時間段，應該是這座城市最安靜的時候吧，整夜狂歡的人群也在這個時候差不多入睡，而早起的人們，在這個時候也依然還在夢鄉之中。
但巴頓已經醒來了，他睡了一會兒，然後就被噩夢驚醒了，然後再也睡不著，索性披著衣服起了床，倒了一杯酒，拿著他最喜歡的那本霍先生寫的國富論，來到了花園的亭子裏。
雪已經沒有下了，但卻更顯得有點冷，他披著衣服，借著雪色，開始看書。
可惜不知道是因為困乏的緣故，還是噩夢未醒的殘留，往昔讓人著迷的文字這一次卻是怎麽也看不進去。
他知道不是因為文字的魅力沒有了，而是因為自己的心亂了。
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聯邦，帝國，戰爭，和平，太多太多的事情壓過來，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於是就開始回憶，回憶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自己還正年輕吧，一開始是想做一個醫生，後來卻成了一個律師，但最後卻又是在怎麽樣的情況下，步入了政壇，做了他年輕時候覺得最不會做的事情。
說起來有些可笑，年輕的時候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成為一個政客，但命運就是這樣捉弄人，他沒有成為一個很好的醫生。律師生涯也極為的短暫，反而是從來沒有想過的政客生涯卻是一帆風順，想想也覺得挺可笑的。
那是八五年的時候吧，他作為年輕的律師，打贏了一場備受矚目的官司。官司的內容倒是記不清楚了，反而當時自己改變念頭，轉而投身政界的心情倒是還很清晰。
做一個律師，隻能幫助一個人，而做一個政客，卻能幫助更多人。說他年輕氣盛也好。說他盲目的理想主義也好，反正當時的他就是抱著這種心態進入了政界。
輾轉沉浮三十年，當時的理想似乎早已經在歲月的蹉跎下忘得差不多，他已經習慣了妥協，習慣了交易。隻是這一刻，本以為已經忘卻的理想，卻前所未有的清晰起來。
“一開始，我是想幫助更多人啊。”
他低聲歎息著，又將手上的書翻看，看著扉頁霍先生寫的那句話：我們都是理想的殉道者。
他知道自己其實並沒有真的做到這句話，當他投入政界的時候，與其說是一個政客。倒不如說是一個投機者。
當時總想著自己的權力再大一點，自己的地位再高一點，就可以幫助到更多的人。實現自己當初讓這個國家更好的理想。
但可惜權力越來越大，自己爬得也越來越高，但卻漸漸忘記了當初僅僅隻是想要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的理想。
這或許就是人生的矛盾之處，一開始總是好的，但不知不覺，這點錯一點。那裏落一點，漸漸就變得麵目全非。連自己也認不出當初擁有理想時的自己到底是什麽模樣。
他就這樣胡思亂想著，天卻漸漸亮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早起的勤務員開始忙碌早餐的事情，又過了一會兒，他看見女兒披著衣服走了出來，她的臉色不太好，看起來昨晚上也沒有睡好。
“父親。”
海瑟薇從房子裏走出來，神色有些疲憊，看見坐在亭子中的巴頓，有些吃驚，隨後走上前來，關心道：“這麽早就起來了？外麵冷，我們進去吧。”
他點點頭，但卻沒有動，隻是看著白茫茫的雪，說道：“過幾日，你還是去蘇晉共和國吧，我托山姆在那邊的朋友買了個莊園，挺好，你先過去。”
海瑟薇愣了一下，蹲下身來，握住巴頓的手，那雙手比她記憶中要幹枯許多，蒼老許多，不再有力，不再偉大，但卻無端讓人覺得心疼。
“我不走。我要留下來陪著你。”
他就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傻丫頭。留下來做什麽。反正要不了多久，我就是想留下來，恐怕也留不下來了。”
海瑟薇頓時有些悲傷，沒說話，隻是將自己的臉貼著巴頓的手，微涼。
“我剛才想了很多。有的沒的，過去的，未來的。亂七八糟的一大堆。我曾經想做一個醫生，沒有做好。後來又做律師，還是做不好。當了這麽年政客，本來以為自己做得還不錯，不說留名青史，至少也不至於遺臭萬年。”
“但細細想來，我這一輩子，卻是一件事情都沒有做好過。當政客的嘛，要麽留名青史，要麽遺臭萬年，想在中間做個妥協派，其實到頭來隻能說是失敗。”
他笑了笑，有很多話想說，但到了嘴邊，又說不出來，隻能笑了笑，拍拍海瑟薇的手，站起身來，“進去吧。時間不早了。”
海瑟薇有些擔心的看著他，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巴頓，心中有些莫名的心悸，有種不好的預感，她不知道巴頓要做什麽，但顯然巴頓已經有了決定，不容更改的決定。
簡單的用過早餐，她幾次鼓起勇氣想要問個清楚，但看到巴頓那平靜的目光，卻知道巴頓已經做好了決定。
聯邦曆2015年十一月十一日，早上七點。聯邦主席巴頓與女兒海瑟薇用過早餐，在書房裏看了當天的報紙後，八點半，坐車前往國會大廈。
早上九點，聯邦主席巴頓和國務部長山姆進行了簡短的碰頭會，就國內經濟進行了一些安排。
早上十點，聯邦主席巴頓接見雙鷹帝國外交大臣還有特使，長達四個小時的會晤後，下午三點，聯邦主席巴頓宣布與雙鷹帝國達成停戰協議，就此前發生的兩國戰爭達成了諒解備忘錄。
在這份被稱作雙十一協定的停戰協議中，聯邦與帝國宣布聯手完成新河係的開發，帝國就此前發起的偷襲戰爭，賠償聯邦三十億聯邦幣，同時聯邦將以每年一百億聯邦幣的價格租讓新河係跳躍點附近的一顆資源星給雙鷹帝國，為期九十九年。
協議一出，舉國嘩然。
“巴頓瘋掉了麽？”
了解內幕的人，看到這協議內容，全都覺得心中發寒，遠在黑木星域指揮聯邦艦隊同帝國在邊境展開對峙戰爭的拉姆氣得恨不得找人直接將巴頓給槍斃了。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巴頓竟然敢如此膽大包天，私下與雙鷹帝國達成停戰協議，甚至引入第三方國家進行見證，合約甚至準備送到聯合議會做備案。
這樣的做法，無疑是打亂了李墓之前的種種部署，也讓此刻還邊境指揮戰爭的拉姆分外尷尬。
按照聯邦憲法，巴頓是聯邦最高領導人，他既然與雙鷹帝國達成了停戰協議，那麽現在拉姆自然不能再指揮聯邦艦隊按照李墓之前的作戰計劃，向雙鷹帝國挺進。
但問題是他更加清楚，李墓要的不是停戰，而是更加不可收拾的全麵戰爭。這種情況下，拉姆有些慌亂，隻能連忙通知李墓，等待李墓處理這件事情。
而在聯邦國內，雖然有不少的聲音指責巴頓在出賣聯邦的利益，但顯然對於民眾而言，可以沒有任何損失的結束戰爭，還能拿到一筆賠款，無疑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
當然最重要的關鍵是現在除了拉姆之外，暫時還沒有人知道巴頓是背著李墓私下同雙鷹帝國達成了停戰協議。
李墓在聯邦內根基不穩的疏漏終於表現出來，就連穆成功等聯邦貴族一時間也以為巴頓是接到了李墓的指示，才同雙鷹帝國達成了停戰協議。
雖然對合約內容有些部分還不滿意，但穆成功等人也保持了沉默，至於其他才投靠李墓的人而言，就更加無法明白這其中的真相，所以不少人在第一時間表示了支持，這就讓聯邦內關於停戰協議的達成，一時間竟然沒有太多的反對聲音。
而雙鷹帝國也同樣很滿意這樣的停戰協議，因為比起他們之前預想的要好上許多。
“海瑟薇走了嗎？”
巴頓送走了雙鷹帝國的外交大臣和特使，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山姆已經在等著他了。
“晚上的飛船。你呢，不跟我們一起走？”
山姆問道。
“我就不走了。總要有人留下來承擔這後果的。”
巴頓揮揮手，一臉輕鬆的模樣。
“那我也留下來好了。”
山姆點點頭，也笑了起來，丟給巴頓一支煙，“我們做了一件很瘋狂的事情啊。”
巴頓沒說話，點頭吸煙。
“你說李墓要多久才會趕回來？”
“不知道。或許很快吧。”
“我們會死嗎？”
“可能吧。如果他想要的真的如我所想的一樣，那我們估計會死掉吧。”
“被你這麽一說，我還忽然有點怕了。”
“怕什麽？”
“怕死啊！你不怕嗎？”
“還好吧。但死掉我一個的話，可以拯救很多人，我似乎又不怎麽怕了。”
“說得你很偉大一樣。喂，別忘了，這事兒我也有出力好不好？”
“無關於偉大，隻是想起曾經的理想，我隻是想要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而已。”
他頓了頓，抽完煙，看著山姆，“你說我做到了嗎？”
山姆沒有回答，隻是將雙十一協定端端正正的放在他的桌前，站起身來，對著他敬了一個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