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穩過了幾日,烏雲漸漸地將陽光擠得沒了影,且是萬籟俱寂,寧靜得煞是詭異。

一大早,山洞中的雪族人就冒了頭,背著行李拖家帶口地趕往最高峰上的雪神殿。

一路行色匆匆,就與頭頂這天空一樣,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凝重與不安。緣由卻是不知,隻是有一種難以言表的預感——很快就會有大事發生。而每當整個雪族都有這種預感時,那件大事就將避免不得,也就是“天命”……

狗屁天命!

梅露薩憋著火。她帶著大漠人在雪神殿周圍,以及雪城的前後門處設置了機關,一旦有人入侵並踩中機關,這些小機關就會黏在那人的鞋底,並持續發出刺耳的鳴叫,到時他們大漠兒女就會讓這些入侵者知道知道什麽叫做“群狼之怒”。

其實作為外人的梅露薩不該如此氣憤,即便雪族真的出了什麽大事,與她這個大漠人也無甚幹係。可是她的漻因為這件事而極其不安,且這幾日神子本就因著忙碌而難以休憩,漻還甚是擔憂此事,自然神色憔悴無比,她看在眼裏自是既心疼又生氣,氣那些想趁著雪節作亂的,更氣那些頑固的“隱士”。

梅露薩就不明白了,她一個外人都不屈服於所謂“天命”,那些隱士怎麽就能未戰先言敗,竟是連一丁點反抗都不想做?她大漠的聖女以命數為代價卜算出雪族危局,他們怎麽就如此心安理得當作沒聽見?

嘁,一群懦夫!

氣得她飛起一腳踢在可憐的樹上,那樹枝捧著的雪當即簌簌墜落,不吉利得很。

“梅露薩。”有人喚了她一聲。

“有什麽事快說!”氣頭上的梅露薩自然語氣極差,她扭頭盯著自己的同伴,表情甚為猙獰。

這大漠人扯了下嘴角,儼然早已習慣,是以不懼亦不怒。

“你媳婦兒在找你,很著急的樣子。”

話語未落,一陣風當即掠過,梅露薩霎時就沒了影兒……

待得飛掠上山,她遠遠的就瞧見了在雪神殿門口等著自己的漻,並自主忽略了其身旁魚貫而入的人群。

“漻~~!”梅露薩喊了一聲,同時很快躥到了漻的麵前,將她嚇了一跳。

旋即,漻伸手捂住了眼前人的嘴,然後拉著她到了雪神殿側麵,隔絕了來往族人的目光。

“漻,怎麽了?”梅露薩將漻的手拉下並握在手心中,將內氣聚攏,為她取暖。

許是暖意自指尖傳遞到心頭,漻冷靜了些,心中的不安也稍微退卻了一點。

“梅露薩,我想……請你幫忙。”

“和我還客氣什麽,隻要不是讓我離開你,什麽事我都答應,就是命都給你。”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就像是包含了璀璨的星空,光華灼灼。

漻有些無措,可是被這澎湃的愛意所包裹,心便霎時融化了。隨之席卷而來的是喜悅和……苦澀。

“嗯。”她垂眸輕應了一聲,抱住了眼前人。

“需要我做什麽,漻?”梅露薩也緊緊抱住懷中的人,於她耳邊溫柔低喃。

“梅露薩,江姑娘和赫青大人不見了,幫我找到她們,好嗎?”漻將頭埋在心上人的頸邊,聲音悶悶的含著點乞求。

皺了下眉,梅露薩察覺到漻有點奇怪——她似乎隱瞞了什麽?但是不重要,隻要漻好好的,其他什麽都不重要。

“好,我答應你,會將她們平安帶到你麵前。但是你也得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來。”

“嗯。我等你。”

漻的聲音一如既往溫柔似水,可不知怎的就是讓梅露薩有幾許不安。不過她相信漻,漻從未騙過她。

與漻分開,梅露薩凝視著她帶著淺笑的麵龐以及瞧上去就很柔軟的嘴唇,突然半開玩笑似的說:“漻,我想親你一下,行嗎?”

聞言,漻眨眨眼,有幾分錯愕,麵上亦飄來紅雲。

“開玩笑的,留到新婚之夜,我記得。漻,我很快就回來。”說罷,梅露薩放開了漻,隨後竟無甚留戀地邁開了腳……

“梅露薩。”漻急切地喚了她一聲。

停了步,梅露薩疑惑地回過了頭,不知為何心跳得厲害。

而漻跑到她跟前,低著頭說了句“轉過來”,難得的強硬。

莫名的竟是緊張,梅露薩聽話地轉過了身。

“怎……”麽了……

戛然而止。因為一陣清風拂過她的麵龐,柔軟覆於她的唇上,攜著點清涼與香甜。梅露薩不自覺地擁住了漻,閉上眼,緩緩加深了這個吻。

待得唇齒間皆充盈了對方的味道,她才舍得放開她。

漻喘|息了好一會兒才抬眸與正凝望著自己的心上人對視,那眸中的深情真的讓人好想沉淪,但是……

“梅露薩,雪節過後我們就成親,可好?”她便是笑著,溫溫柔柔、情真意切,卻含了點縹緲。就像這漸起的風,卷起雪花漫漫,自身旁飄過,未曾停留。

然,大漠人向來會用自己的手來抓住想要的一切,什麽都無法阻止。

“好,當然好。漻,你與我一定要生生世世——死生契闊。”

背陽半跪而言,此為爵瑪大誓,亦是梅露薩的決心。

“嗯,生生世世。”

如何能夠拒絕……

望著梅露薩遠去的背影,漻不知不覺間落了淚。

對不起,梅露薩,對不起……

“呼——”

狂風翕張卷雪茫,玉沙飛霧訴誰傷。

周軒頂著風雪,身上披著屏被像掛了塊鐵,可這風煞是頑劣,非想帶著他與“鐵”一起於空中作舞。

好在他內氣繞身,勉強抗住了呼嘯的風,未被刮跑。但是內氣總有被耗盡的時候,在那之前找不到義妹,他約莫就會交代在這兒……而找不到義妹,回去了怕是義父要將自己逐出家門,且自己也會愧疚死……

“唉。”歎了口氣,周軒打算到前幾日那小賊(護)的家中找找,畢竟那裏是唯一一個與江姑娘有關係的地方。

想到江姑娘就不得不想起她今早留下的信,也是義妹會跟著失蹤的原因。

那信中言:不告而別,對不起。若私事了卻自歸,莫尋。

又暗歎一聲,趁著此間風勢還不算特別凶悍,周軒行輕功飛簷走壁。

不多時就抵達了那處偏僻山洞,他停了腳又伸手揉了揉雙目,為風雪砸得實是疼了些。

待得再睜開時,隻見這山洞已然被暴雪“淹沒”。他可以確定有人來過,因為這山洞的新石門在昨日還是好好的。而來這裏的人八成就是義妹。可她現在又在哪兒?

正思量之時,突然他的耳尖動了動,捕捉到細微的聲響。他當即循聲看去,隻見山洞中的一扇木門在顫動?

挑了下眉,周軒艱難地邁步走去,又抽出腰間的劍並小心地打開了門,旋即一個骨瘦如柴的老者險些撞在他的劍上……

……

天闔目,風扯骨,雪錮足。

飛雪若漫沙,將世間一切遮蔽,賦予雪幕中人最深刻的孤寂與無助。

作舞的風忽的扯了下她的骨,將這個連路都走不穩的人拽向一棵樹。“咚”,樹上的雪砸落,將其埋於雪下,仿若此處即是最合適的安葬之地。

但是她還不能死,她要去找到……

“君姑娘……”

不知何處響起輕聲喃喃,隻見一隻拿劍的手自雪堆中鑽出,將冷酷的雪一點點撥開。並且,這把劍還散發著暗淡的青光,又似是發了熱,將“埋葬”她的雪融化了些許。

那個人用劍撐著地漸漸站了起來,身上隻掛著件單薄的嫣紅外衣。

她低著頭,嘴唇凍得發紫,麵上毫無血色,**的手上生了凍瘡又腫得不成樣子,但依舊攥著那把寬劍,或者說已經僵到無法動彈。而藏於袖中的手亦是已經無甚知覺。

邁開腿繼續往前走,也不知腳是否落在了雪地上,但動了即可。

離朝不知道在這風雪中躡步了多久,又要走多久才能見到心念之人,她隻知道很後悔,極其後悔……

——為何在那日之後要疏遠君姑娘?

心湖深處有個聲音在如此問。

離朝沉默,而後答:我不想如此,隻是靠近她就會想要親近,但是不可以。

——為何不可?

因為君姑娘不喜歡,我害怕會傷害她,亦害怕她會討厭我……

——你怎知她不會喜歡?

我怎會不知?這一路上君姑娘為了她師姐而憂心,到了雪山為了她師姐而難過,不論是醒著還是睡著君姑娘所思念的都是她的師姐,我如何不知……

——即便如此,又與你何幹?你隻是為了完成師傅的遺願而照顧她,為其遮風擋雨、助其完成所願,已是仁至義盡。你根本無需在意她喜歡誰,更不該有所嫉妒和期盼。

嫉妒?期盼?我……在嫉妒誰,為何要嫉妒?又期盼什麽?

於心湖上方飄著的離朝盯著這湖水,很茫然。

——你還不明白嗎?你……

心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外麵乍起一道悶響。

眨了眨眼,自高處摔下而嵌入雪地裏的離朝耳邊嗡嗡作響,腦海已是一片空白。

她隻是習慣性地爬起,然後繼續前……進……

猛地瞪大了眼,刺入目中的是鮮紅一片。

即使在如此狂躁的雪霧之中,那片鮮紅依舊不屈的殘留著,就好像特地在等某人前來,然後將那人的心砸入穀底。

離朝盯著那片鮮紅,邁開了腿,搖搖晃晃的,足下明明已是沒了知覺,但落下時就仿佛被尖銳的刺刺穿,偏偏血還凍成了冰,攆著骨頭。

一步……兩步……

待到了那朵大紅花麵前,她再也支撐不住,跪坐在皚皚白雪之中,為風摧殘著骨血,剝掠朝氣。

她無望地盯著刺眼的紅,自心底發出的悲鳴衝上腦海,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這不是君姑娘的血,對吧?

不知在問何人,隻是乞求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哪怕隻是安慰。

可惜無人作答,隻有風雪依舊無情地刮著她的身軀。

一定不是,因為她不在……嗯,一定不是!

不自覺的,離朝伸出手觸碰到血漬,接著慌忙地將其扒拉開,仿佛想要欺騙自己——這血並不存在。可未想……卻因此而發現了埋在雪中的碎布。

將其拾起,她的手顫抖不止,又張開口想呼吸,可是就連冷風都不願施舍垂憐。

或許不該如此悲觀,或許君姑娘隻是受了輕傷,或許這攤血不是她的,或許……

然而風揪著她的頭發,雪打著她的臉頰,似乎想要告訴她——別做夢了,在這暴風雪之中受了傷的人焉還有命在?而如若不是她受傷,為何會有她衣裳的碎布恰好埋在這攤血下?

攥緊腫脹得不成樣子的雙手,離朝狠狠地砸向地上的積雪,一拳、一拳……她咬著牙,任憑涕泗亂飛也沒有出一聲,因為知道於此地怯懦的哭耗會讓自己更為後悔……

直到雙手血肉模糊,疼痛喚回了神誌,她才想拾起一旁快要被雪埋起的曈曨,打算繼續去找。

但當手指觸碰曈曨的那一刻,曈曨發出了嗡鳴並閃爍起刺目的青光。

猛然間,福至心靈。離朝想起那天之後她獨自被雪神叫去,那位雪神大人除了管她要了生辰八字並教了她一句咒語外,還說了這樣一句話——“靈物相牽引,同源者更是”。

當時她隻覺莫名其妙,但現在她懂了……難怪在衛淩關時自己的直覺那般厲害,能夠猜出君姑娘的所在。

這次一定也可以!

離朝趕緊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冷風終於舍得闖入她的鼻腔。待其觸碰到那一團熾熱之際,沉睡的流靈被驚醒,開始遊竄,將內炎引出驅散嚴寒,並捉到了那掩藏在雪霧之中的一縷寒靈。

遂,化作離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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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ˉ︶ˉ*)

這章時間加快了幾天,省略了離朝疏遠君姑娘的幾日,就少虐一些(其實是我吃綱嚴重加懶hhh)離朝會疏遠君姑娘的原因,文中也寫了,因為想親近但又不能親近,她為了控製住自己不傷害君姑娘,於是就疏遠了,但其實本質上是一種對未知感情的無措而引發了逃避 ̄ω ̄

然後配角組達成了親親的成就,不過埋下了不安的種子。再然後蠻工具人的義兄在山洞救了君姑娘的外祖父。另外,能讓君姑娘一個人在暴風雪時期單獨出去,必然是用外祖父的命相威脅,是誰幹的不言而喻。對了,本章埋了伏筆,也就是雪神要了離朝的生辰八字以及教給了她一句咒語。

剩下的關於雪山隱藏的劇情線就後幾章再說啦~ ̄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