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流光玉石門,僅以微光照明的狹道已是隻剩一道身影,離朝有點失落,她還以為會與遊魚坊那時一樣——君姑娘會等著自己。

但失落也隻是一瞬間,她很快就打起了精神,因為想起義兄所言——莫要膽怯,要主動追尋。於是她將目光落到那貼於牆壁而直立的神子身上。

“隨吾來。”她還未問,神子就開了口,語氣有點古怪。

言罷,其轉身便走。離朝趕緊跟了上去。

“塔,塔,塔……”

想快些,再快一些。可神子一步一步走得實成,急得她是又擰眉毛又冒汗,稍作猶豫,還是打算開口催促。

然,神子又搶先一步出了言:“赫青子,汝可曉得‘陰陽泉水’為何物?”

他突然來了這麽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離朝腳步頓了下,複又踏起時記憶隨之流轉,她想起在前往威靈鎮途中看的遊記,隻依稀記得這四個字出自一段為野史記載的奇妙故事,具體倒是不甚了解,遂搖頭。

神子仿佛身後長了眼睛,於她出聲答否前又言:“天之陽露,地之陰泉,取精華匯集交融,千年成就一合陰陽泉水。你可知其有何用處?”(一合約為二十毫升)

離朝再度搖頭。

“與生。若因後天之傷而有不孕之疾者,飲一滴即可痊愈;若有難以繁衍者,取夫婦之血輔以半合泉水,飲之即可懷胎;若有同陰者,取雙方之血與泉水相融,全飲即可生子,然若有缺,缺一滴出生即招死兆星,缺半合即腹死胎中。

於最後一種,便是全飲,安產其子,那非循天道降生之人亦會打出生起就為災厄追隨,一生難得安寧。”

聞其語,離朝莫名心悸。她這次聽懂了些許,隻是依舊不明其言下深意。

察其愚鈍,神子微微歎息,似是含了幾分嫌棄,更“明了”地解釋道:“即使以靖鈞靈匣關住死兆星,致其命星為空,亦會招來無法預料的災厄,此為降生之代價,不可解。”

稍頓。

“而赤青命,乃身負大功德者,曆百世畜生劫,才會承此天命,即是歸‘一’的最後一程,然極其脆弱,稍有不慎就會墮入萬劫不複之地,是以合該規避災厄與變數。”

語畢,其誠心提醒道:“汝當深思熟慮,此間退步,還能回歸本道。”

聽到這兒,離朝就算再愚鈍也明白了一二,哪怕這一二隻能說是直覺如此。

停步,她將手覆於心口上,目光極為堅定,言:“我之道當由我來定,而非上天。”

此乃藏於心底之語。在師傅死後,她常常思索,天命當真不可顛覆嗎?答案自然是“不”,就如天象、就如自然、就如人心,這天地間萬事萬物皆有其變,皆非固定,為何偏偏命運就為注定?無甚道理!

至於天道,無人是天,無人知其全貌,自也無人可定其意,可定其不變。說到底所謂天命不過皆為人之妄語。

思及此,她突然覺得腦海似有微風拂過,甚是舒暢。而狹道明明是昏暗狹窄,但此刻目之所及卻是通明寬敞,很奇妙。

前方神子兀的轉身,麵上的神情不屬於他。

“哈哈哈,汝甚是有趣,也甚是想當然。不過無礙,左右汝言之不錯,走哪條路當由汝自己來定。但是,無論如何也請好好完成汝之使命,吾年紀太大,早已厭倦這些事,甚是不想出麵,而此間之亂也確實還無甚必要讓吾出手。”

聞言,離朝撓了撓頭,又是一臉懵。

見之,神子大笑,笑聲在這狹道悠悠****,卻是三息後戛然而止。

旋即,原本還好好站著的神子兩眼一閉昏了過去,好在離朝反應快,抓住了他的手腕,使其免於滾落之災。

且回頭看了看身後,早已不見玉石門,再往前看,似乎越走將越敞亮。如此,無需猶豫。她架起昏迷的神子,繼續往下走。

走了約莫一刻,她帶著神子回到了底層,正好碰上了剛回來的另一神子——漻。

漻見此情景有些驚訝,不過在對上眼前人甚為清明的眼神後,她很快了然——看來是那位大人來過了。

“赫青大人,可需我幫忙?”她走上前,笑容柔和,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沉默幾許,離朝猛然發覺此話是對自己說的。

“額,嗯。麻煩姑娘告知在下這位……”她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這位神子。

好在漻聰慧,明了其意,溫聲道:“請交給我吧。”

於是離朝聽話地將昏迷的神子交給漻,隻是在覺察其有些吃力時,她主動架起了神子的另一條胳膊。

見狀,漻莞爾一笑,道了聲“多謝”。

離朝輕輕搖了搖頭,也擠出了笑,示意其不必在意。隨後,她跟隨漻進了月石室,裏麵有一方桌,方桌旁有一人,應是與漻一樣為神子。

而在這略顯空曠之地,最顯眼的就是石梯狹道,她猜自此處上去就能抵達客室,興許君姑娘就在上麵的哪一層。

見赫青大人盯著石梯分神,漻想起之前與她在一起的那位同族,心下便有幾分了然。

“赫青大人,我並未見有人走出雪神殿。若您需要,我可以帶您去尋與您同行之人。”

聽了這話,離朝回神,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歸於暗沉。此刻她已然是不急切了,君姑娘沒有等她,興許就是不想讓她跟著,即是想要尋一清靜。如此,她可該找去?

其猶豫間,漻將那位昏迷的神子拜托給了同族,轉回身時見她麵露糾結,遂開解道:“赫青大人,我雪族隱教有一教義——問心而生念,非害他人,為不悔而行之,無有對錯。”

此言入心,離朝攥緊了拳,向漻抱拳一禮,鄭重道:“麻煩姑娘帶在下前去尋人。”

漻笑了笑,應下。

不多時,跟隨著漻的腳步,離朝來到了雪神殿二層客房處。漻告訴她,這裏已經許久無人居住,隻要看哪裏安置了光雪石哪裏就是她欲尋之地,另外這裏的屋子可隨意使用,最好不要在走廊留宿。

囑咐完這些之後漻就告辭離開了。

腳步聲消卻許久,杵在狹道口的離朝才邁開步子,一步一步的甚是疲累,且不知怎的吐納十分費力。

直到不知自何處隱約飄來了啜泣聲,她才像是繃緊的弓弦突然被鬆開一樣,踉踉蹌蹌地疾奔而出,尋找那份微光。

未幾,微光入了目,耳邊那微弱的聲音也愈加清晰,她的腳步慢了下來,緩緩挪至微光前,止步。

不久,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離朝將緊攥的拳頭鬆開,然後抬起手,卻是在即將挨上眼前這木門時又垂下了……

她閉目,無聲地歎了口氣,轉身坐在這門前,抱著自己的雙腿縮成了一團。

寒夜,裏外無眠,思緒亂。

不知幾時,寒風吹來了朝陽。

當軒窗透了幾縷暖光,於窗邊端坐之人才動了動僵硬的手指。

而後,挽君衣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多了好些淚痕與褶皺的信上,凝視片刻,終還是伸出了手,小心地折好,接著將其與旁邊的陶笛一起安置於袖囊中。

又運功讓心湖歸於平穩之後,她才起了身,也不在乎有些麻木的腿腳,便是徑直走向木門。她要去尋雪神大人,問一問娘親的事,興許可以由此暫時忘卻悲苦……

無甚力氣地打開門,足底尚未離地,雙目即刻瞪大。

她,為何會在此處?

“離……”開口,沙啞得不成樣子。

挽君衣合上了唇,躬身想拍拍離朝的肩膀,卻是手指剛挨上就覺冰寒刺骨。

瞬間驚慌。

她趕忙摸了摸離朝的頸上脈搏,指腹之下亦是深寒,好在還有跳動之感,隻是極其微弱。

眉心霎時緊鎖,挽君衣顧不上此舉有何不妥可言,趕忙將離朝抱起回了屋,又將其置於床榻上,接著褪去她的裘衣,手指都有些顫抖。

待其身隻餘一件單薄裏衣之後,挽君衣撩開離朝的衣袖,手臂已生紫斑,也顧不上羞澀,她又微掀起裏衣,腹部亦是如此,再往上……沒有再看。

基本可以確定這是盛寒侵體致使氣血淤積,還好這傻瓜內氣屬火,否則怕是早已身亡。

輕歎,她自袖囊中取出針匣,猶豫了一下,還是動手為其褪去了這最後一件衣物,好在這人雖未著心衣但裹了胸,否則怕是更為尷尬。

但即便如此,挽君衣也難免麵上飄來幾許緋紅,藏於雪發間的耳朵亦是添幾分豔麗之色。

說來也是奇怪,她此前給他人看病之時也遇到過此等尷尬之境,但實是不像如今這般……

思及此,她趕緊閉目理開雜念,再睜開時雙目已是恢複清明,遂不再耽擱,悉心為其施針。

不久,離朝的麵容舒展開來,紫斑也漸漸褪去,身體中的寒氣也消散了些。

見此,挽君衣微微鬆了口氣,一邊思量著需要哪些藥材,一邊脫去離朝的鞋襪,又掀起褲腿,紫斑亦是不少,遂輕車熟路地施針通脈,調和陰陽,當然僅至膝蓋處,再往上實是不必。

這般約莫兩刻,挽君衣取下針收入針匣,又垂著眸紅著麵為離朝穿好了衣裳。

少時,她起身打算去尋些藥材煎藥,然未料餘光瞄著一道影子,就在未來得及關上的門邊。

“何人?”挽君衣蹙眉,冷淡地開了口,聲音小而略含沙啞。

那人聞了聲也不再躲藏,很快就現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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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

本章嘿嘿嘿,雖然怕過不了審沒怎麽敢細致寫,但離朝確實又被扒衣裳又算是被看光(君姑娘你得負責 ̄ω ̄)咳咳,理由很正經hhh順便提一句,古代穿衣基本穿三件,心衣也就是內衣,然後是裏衣(中衣)最後是外衣(如果這樣過不了審,我就哭了)

另外,本章還說了陰陽泉水這個神奇的東西,本質上就是靈氣凝實成水可補全陰陽,君姑娘就是通過陰陽泉水靈氣塑體加上兩個娘親的血液傳承DNA,而後通過正常分娩誕生噠~

還有,之前衛淩篇提過一嘴說她有死兆星跟隨,被靖鈞靈匣關了命星後就沒有命星,本章說了陰陽泉水缺一滴才會生來招死兆星,那麽這一滴去了哪兒呢?文中已給了線索,之後寫到再說,非常好猜 ̄ω ̄

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