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白茫茫一片中,有一條顯眼的“蚯蚓”正踽踽獨行。

“呼——”的一聲風嘯,“蚯蚓”止了步,緊接著又是素沙撲麵,好似翻了個浪,白茫茫複又僅是白茫茫。

待得再瞧不見一點汙濁,風似有神靈般霎時停息。

未幾,一隻手鑽破雪絨,發了熱氣,這片瓊花海在幾個吐納間化作水窪,顯露了幾分地麵之本色。

突然,好似掀開了膏藥,兩團毛絨絨現出真形。

站起來的離朝呼出一口氣,手指緊勾著屏被被角上的鐵環。她轉眸看向身旁的人,因著被寬大的絨毛兜帽遮擋,是以僅能瞧見她添了一抹嫣紅的鼻尖,以及自唇齒間飄出的縷縷白霧。

“君姑娘,你可還好?”離朝便是不自覺地柔和了聲音,又添了一抹溫暖的笑。

被她掛念的人微微頷首,輕眨的睫毛上沾了幾片瓊花花瓣,神色依舊淡淡。

“大家可無礙~?”悠悠的一道喊聲響起,吸引了二人注意。

隻見許多團毛絨絨破雪而出,簌簌抖落玉沙,同時響起一聲聲的回應,離朝也跟著回了一聲。

“好,大家喝些酒,咱們繼續上路嘞~!”

打頭胖嘟嘟的毛絨團舉著雙手向後揮了揮,意思是讓大家趕快動身,莫要耽擱。

聞言,離朝聽話地取下腰側掛著的酒來喝,一口酒下了肚,體內的寒氣被盡數擠了出去,腹中好似燒了火。咳了兩聲,她複又看向身旁的君姑娘,卻是還未開口,就聞得“不必”二字。

垂了眉,離朝無奈笑笑,將被角上的鐵環掛到胸前的銀飾鐵鉤上,接著取下別在腰間的杵爪,如此就是準備完畢。

(杵爪:杵身,底端有勾,抓地。屏被:類披風,寬厚,擋風雪,四個被角都有鐵環,下側鐵環會掛在靴子的鉤環上,有鎖;上側會掛在胸前鐵鉤上,無鎖。一般是兩人用一件,因為很沉,極其費力。)

這時,周軒也帶著同一屏被的夥伴過來,對離朝說:“義妹,再往前就要登山,到時你二人……如果可以的話還是離近一些為好。”

他指得自然是離朝與挽君衣之間仿佛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額……”離朝看向一旁的君姑娘。

挽君衣未語,僅伸出手抓住了離朝的衣袖。

雖然她沒有挪步,但是被抓住了袖子,離朝也很是開心的,遂看向周軒時這麵上就難免帶了些喜色。

見此,周軒抽了抽嘴角,不再多言,隻是默默跟在了她們身側。

少時,隊伍重整好旗鼓,繼續上了路。

這西方寒山之地之所以為外人敬畏,主要有四大難關在。一是白茫茫一片極易迷失方向,二是風向常常突變令人猝不及防,三是天氣極寒易失命氣,四是雪山牲畜極為凶惡囂張。

就如此間,追著含了涼氣的陽光,商隊剛剛爬至半山腰就遭遇了雪狼群,這狼群還很是聰慧,曉得等他們走到一半進退維穀之際,才有預謀地堵了前路和後路,至於右側,那是懸崖。

“麻煩了。雪狼矯健又極為擅長雪地作戰,現下還是冬日,不出意外那事就要來了,它們現在是急需過冬之物。”周軒身旁的隨行商人小聲說道,即使如此寒冷,其額上也還是冒出不少汗珠。

此言出,周軒蹙了眉,默默收起杵爪,手置於背後劍柄上。

離朝也聽到了這些話,本想抽出曈曨,但見前麵的笑笑胡打了個手勢。

那是要以貨損換雪狼讓路的意思。

笑笑胡帶來的貨物一共有三種,一種是天原易攜帶保存的特產吃食,一種是各式各樣的銀器,最後一種則是生肉,當然是牲畜的肉,這些就是給路上這些攔路虎準備的。

明其意,商隊中負責看貨的人卸下馬背上的貨,取出用荷葉包著的生肉,扔給了身後的狼群一堆,又帶不少生肉跑到前方,扔給了攔路的狼群。

但狼群隻是動了下圓瞳,依舊呲著牙未挪步,甚至還發出了低吼聲。

這就奇怪了。笑笑胡皺起了眉,小胡子微微乍起。他還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以往給了肉之後,這些有慧識的狼群就會離開,怎得今日……

莫非是近些日子有危險的生人登了雪山,引出了它們的戒備心?

未等笑笑胡想出個所以然,平息不久的冷風再度迅猛襲來,還是自身後,刮得那些生肉連帶著雪花漫天飛。

其間有一匹馬未及時下俯,在風向突變之際,眨眼間就被風推下懸崖,連帶著馬背上的貨物一起,甚至嘶鳴聲都被這冷風吞沒。

待得風又止,所有人從地上爬起來,往懸崖下看,隻有白茫茫一片,那馬與貨竟是轉瞬間就被風雪掩埋。而前後的雪狼群一隻未少。

見狀,笑笑胡心裏打怵,麵上勉強維持著冷靜,他舉起右手,稍稍有點抖,接著握成了拳,此為戰鬥信號。

眾人吞了口口水,默默收起了杵爪。而對麵的雪狼也露出了凶戾的目光,四足蓄了力。

劍拔弩張,隻待一個契機。

然,等來的卻是一道清脆嘹亮的笛聲。

這笛聲好似淌了清泉汩汩,溫柔拂過聞者心尖,將浮躁、恐慌與殺意盡數推走,餘下的便隻是平靜與舒暢。

離朝望向身旁的人。她白皙纖細的手指捏著雪白色的小陶笛,指尖微微泛了紅。又有輕風攜柔軟的玉絲飄揚,天上也不知何時飄落下瓊花,和著這悠揚的笛聲悄然作舞。

可是,有一顆淚珠順著她的麵頰垂落,落在離朝的心湖,泛起漣漪。

不自覺的,離朝伸出手輕輕抓住了她的手,將這笛聲打斷。

挽君衣抬眸看向她,眸中還泛著點點水光,朦朧之中含著幾分疏離。

瞬間,離朝明白了什麽,僵硬著放開了她的手,轉回頭,垂眸道了聲“對不起”。

“無事,下不為例。”她淡漠地回了一句,旋即取下銀飾和靴子上的鐵環,竟是脫出了屏被的庇護。

君姑娘……

離朝動了動凍得有點發裂的唇,終是沒有出聲,隻是目光追隨著她,到底是舍不得離去。她想追,可雙腳沉重得邁不開。

“義妹……”周軒有點擔心地喚了她一聲。

她輕輕搖了搖頭,強顏歡笑,表示自己無礙,隻是掩在衣袖中的手攥的死死的,指甲嵌進了肉。

前方的笑笑胡見挽君衣越過自己,本想阻止一下,但想著離朝應是在跟著就不打算操這閑心。然,他往後一瞅,小胡子就是一挑,趕緊想拉住挽君衣,可惜為時已晚,她已經站在了雪狼群前。

接著,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出現了。

雪狼們竟然無比乖順的任由她靠近,不單如此還任由其順毛,同時那些未得安撫的雪狼都搖著尾巴圍了上來,甚至連後麵堵著商隊的雪狼群都嗖嗖地從他們腳邊躥過,掀起玉沙飄揚。

這副狼群爭寵的場麵可是驚煞旁人。

而離朝見了不由得撇撇嘴,麵上帶了幾分不悅,心下也有點發悶,可她卻不明緣由。

正是鴉雀無聲間,兀的自上方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隻有一個字——“霜”。

挽君衣循聲望去,隻見一個高瘦的男子跑了過來,有些急切又無措,但等到了她跟前,又明顯地表現出失落。

這男子額間帶寬抹額,抹額中間是含月陽的圖案,他穿著寬大的墨色棉袍,棉袍上以銀線繡了幾朵盛開的雪蓮花,腳上是帶了絨毛的棉靴。其相貌甚為冷俊,就是眼神有些暗沉,且歲月於其麵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毫無疑問,他是雪族人,隻是奇特的有著一頭墨發,且不似天原人那般蓄發,此人的發隻到頸邊,頗為利落。

挽君衣看著他,眸中寫了“莫名”。

覺察到目光,高瘦男子冷著張臉,看了她一眼後就轉移目光落到笑笑胡的身上,不,他的目光被不知何時跑到這邊來的離朝給擋了。

男子皺了下眉,倒不是因被阻了視線而不悅,而是因為眼前這人與霜身邊那人十分相像。

離朝與男子對視,眸中情緒毫無遮掩,就是滿滿的不高興。

“我是淞,雪神大人派我來接你等。”他開了口,聲如其相,又冷又沉。

此話自不是對離朝言,乃是對其身後的笑笑胡說的。

笑笑胡上道,趕緊繞過周軒和他前麵的離朝露了頭,小胡子上翹,咧著嘴衝淞一笑。

但因著這狼群作擋,他也隻能行至離朝身側,與淞相望。

見狀,淞掃了狼群一番,將目光凝在與霜相像者身旁那隻身形大一些的狼王身上,沉聲道:“你們該回去了。”

聞之,雪狼王呲牙低吼,顯然是不願。而它不願,跟隨它的雪狼們自也是不願,遂惡狠狠地瞪著淞,同時它們足下之雪地多出了幾條劃痕。

淞不為所動,稍稍顯露了手上的弩劍。

氣氛又一次劍拔弩張。

“歸去罷,若有緣自會再相見。”挽君衣撫了撫狼王雪白的毛,眉目間的溫柔晃了淞的眼。

他不由得移開了目光。

當然,位於君姑娘身後的離朝自是瞧不見她的神情,但隻聞得聲音便知其中含了多少柔情,心下是愈加發悶。

而雪狼王“嗚~”的叫了一聲,又蹭了蹭挽君衣的手,隨後帶著一眾雪狼繞過麵冷的淞上了山,很快就融入雪霧之中,不見蹤影。

此間即是又起了風,淞也不多言,叫他們跟著自己,旋即轉身邁開了腳。

商隊立馬跟了上去,離朝自也跟在了君姑娘的身後,微垂著頭默不作聲。

走了幾步,前麵的挽君衣兀的止步,轉身,且有些無奈地輕歎一聲,伸手抵住了離朝的肩。

被迫停下,離朝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向她,眼前稍稍有點朦朧。

眼前的君姑娘未說什麽,隻是伸出了手。

這自然不是要她的手,離朝就是有點懵也還是清楚的,而她的手中隻有屏被的另一角。

於是她小心地抓著被角,又屏著一口氣,將鐵環置於君姑娘掌心,竟然冒出了些汗,小小的汗珠掛在鼻尖欲落不落。

將這一切看在眼中,挽君衣垂下了眸,握住鐵環之際,見離朝迅速地抽回了手,不由得心下歎息,終還是取出方帕,輕柔地替她擦去了麵上的汗珠。

緊接著,她趁離朝未反應過來,鑽進了屏被,又將鐵環鉤好,且目視前方,望著商隊的末尾,以及等著她們的周軒和隨商。

“君姑娘……你不生氣了,對嗎?”離朝麵染桃紅,微低著頭,似是有些羞澀,不敢瞧身旁的人。

“我未與你置氣。”她輕語,旋即邁開了步。

離朝匆忙跟上,麵上還有點呆傻,但唇角不自覺地揚起,心下的鬱悶亦是瞬間消散。

此刻,她便是覺著這句話當是世間最動聽的情……嗯?

於離朝頗感莫名間,她們不知不覺跟上了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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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 ̄ω ̄

hhh感覺走感情線就不知道說啥了,就匯報一下進度?

目前離朝的進度條又走了1%,當前93%占有欲慢慢的就要出來了,不過她還懵懂著,意識不到是什麽感情hhh

君姑娘目前無變化,但是請記住“下不為例”這個詞 ̄ω ̄

然後新出場的淞是一個很工具的角色,本傳戲份很少,不會幹涉主角組感情噠~

好啦~^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