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自背影來看這位公子發絲高束稍顯淩亂,身形健碩又衣著樸素,頗具江湖正氣也煞有氣勢,不像惡人。

且既然這位公子會坐於娘親墓前,又帶酒水,應是來此祭拜,十之八|九與娘親相識。

思及此,挽君衣與離朝對視一眼,刻意未斂聲屏息向他走去,卻也未完全放心,空閑的手隨時準備拔劍。

待得近前,男子兀的站起,離朝趕忙將君姑娘護於懷,右手握住背後劍柄,雙目死死盯著男子。

“女娃,這般久不見,你終於有些戒心了,無名兄甚感欣慰啊。”男子轉身,一雙形如豺狼的凶目亮而無邪,正是離朝在威靈地宮有過一麵之緣的無名兄,也是師傅托付匣子的人。

已有一年多未見,又一直想著去尋他,卻為事事裹挾著往前走,無有機會去尋,此時他突然出現,離朝難免錯愕,以至於呆愣著不知該做什麽好。

還是她的君姑娘淡定自若,脫出離朝的懷抱,一本正經地問:“閣下可是我娘親托付匣子之人?”

聞言,無名看向她,笑道:“你應就是我長姐之女罷,我名江珀,是你的舅舅。”

“舅舅”二字一出,挽君衣也不再淡定,即使麵上無甚表現,心湖也泛起不小的波瀾。

這份波瀾自是為離朝覺察,她知道君姑娘是高興而無措,也早已因血契知曉君姑娘還有血親在世,是以不算很驚訝。她握緊君姑娘的手,溫柔凝望著她,很是為她高興,同時也愈加想去見自己的血親,不知兮綾姑姑和彩漪妹妹現下過得如何呢?

見兩個小女娃神遊的神遊,發怔的發怔,江珀無奈搖頭,再度出聲吸引她們的注意:“剛才好外甥女問我匣子是否在我手,我的回答是‘不錯,就在我手’,但是現在還不是交與你們的時機。”

“匣子”二字果然讓她們回神,離朝不再拘謹,蹙眉直言問:“那時機是什麽時候?”

“待你的實力達到我所要求,匣子我自會交與你們。赤網應該和你說了吧,將有老師來教導你。”

離朝點頭,喜道:“老師可是無名兄?”

雖然她沒有怎麽見識過無名兄的武功,但無名兄既然是師傅的弟弟,想來武功不會差,況且當初在地宮無名兄還顯露“口吐一氣似炮彈”這一手,若能學會此招,在對付黑斑的時候也能多一個奇招。

“當然不止是我,我的本事遠不如另兩位老師厲害,不過我可以教你‘用兵’之道。”江珀揚起嘴角,豺狼眼中帶了兩分狡黠。

望著他的眼睛,離朝不禁打了個抖。

“行了,有何事到你們住的地方再說,另兩位老師估摸著也快到了。還有外甥女,我這人不怎麽善談,和你也是初見,你可能多少會有些拘束,也難以親近我,但是有一點我希望你能清楚——不論何時,你舅舅我都可以成為你的依靠,親人之間不必客氣。”

言時,江珀麵覆笑,邊說邊邁步向前,說到最後已是背對兩個女娃,流風吹拂他的發絲,顯得他異常灑脫。

而他身後的兩個女娃相視一笑,悄然交換心聲。

離朝:無名兄大概是害羞了吧~

挽君衣:嗯,害羞了。

至於走在前麵的江珀心境如何隻有他自己與來去的冷風知曉。

(來去的冷風表示:熱死了,這人怎麽這麽熱!)

將近黃昏,離朝正幫著君姑娘準備飯食,突聞屋外有一陣馬蹄聲,她知曉可能是另兩位老師來了,心下不由得有些忐忑。

自然她打算去迎接老師,就是腿莫名有點抖,濃重的不安盤旋在心頭。

“離朝。”

正要努力邁步往外走,耳尖地聽見君姑娘在喚自己,於是離朝轉頭欲問怎麽了,卻是還未開口,唇上覆著一香,不安霎時一掃而空。

眨巴下眼,離朝不由自主轉過身,手也不由自主想環住自家妻子的腰,同時心聲自然地流露。

“還想要。”

“夜晚……再說。”挽君衣提早退一步,未讓某人得逞,且微微垂首遮掩羞意。

可惜亦不可惜,有血契在,雖不至於彼此每一句心語都通曉,但彼此心意與心緒始終是想通即通,再如何遮掩也無用。不過離朝隻是傻笑著應一聲“好~”,並未逗弄自家妻子,縱然心癢癢。

癢得她嗓子眼也發癢,遂輕咳兩聲說:“那我去了,很快就回來。”

“嗯。”

得應,離朝轉身邁了兩步,走著走著又走回君姑娘身前,她將自己的妻攬入懷,在她耳邊細語:“君姑娘,我一定會用心練武,來日除掉黑斑,讓你不再不安。”

耳朵發癢發熱,挽君衣回抱住她,下頷抵著她的肩膀,眸中水光瀲灩,溫柔輕應:“好。”

……

走出廚屋,離朝頗有幾分雄赳赳、氣昂昂,站在視野開闊之地,她那滿富朝氣的雙眸來回一掃……咦,怎麽光見馬不見人?

疑惑陡生之際,她心下一顫,當即拔劍旋身一擋。

“嘭!”

一股卷風巨力衝擊曈曨,離朝雙足瞬間離地,連運功的功夫都無,她直接為這股力帶著撞折一棵樹,躺在地上時,整個人都是蒙的。

“小娃娃,老婆子去年可是白費了力氣?”

不鹹不淡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霎時,離朝渾身汗毛倒豎,額上冷汗涔涔,終於知曉這沒有來的不安和害怕源自何處……

“蒲……婆婆……”離朝不敢看她,語氣隻剩下虛,心也虛。

“哼。”蒲婆婆冷哼,聲音裏夾雜著冰渣,“好啊你,不好好習武練功,將老婆子我的囑托拋到九霄雲外,一年沒有半分長進不說,還比之從前更差。你說老婆子我該不該教訓你一頓?”

“該……”聲音輕到快叫人聽不見。

“好。”蒲婆婆微微挑眉,沉聲道,“起來,去拎兩桶水紮馬,好好反省你這些時日的懈怠之錯。之後數月,我不會再像竹林那時對你仁慈,若不讓你經曆生死,你恐怕還是難以長記性。”

說完,頂上的陰影退去,腳步聲隨之響起,離朝這才敢起身,乖乖地去打水。路過廚屋時見得無名兄正攔著君姑娘,君姑娘蹙著眉,擔憂無法掩飾,她衝她一笑,心念著:我無礙,這教訓我該受。

曉之心聲,又見離朝雙目依舊炯炯有神,心緒也並無半分消沉之意,挽君衣眉心稍鬆,微微頷首,僅以目光追隨著她。

很快皎月高升,夜深人靜,蒲婆婆和江珀早早地吃過飯食,到各自屋中去休憩,因著此地乃赤網特意為他們準備的村落,是以不缺屋子。而挽君衣無有胃口進食,一直陪在離朝身邊,還為了不讓她憂心而打坐練功,雖然心境不穩,但好在有內靈在,不會走火入魔。

至於離朝,她倒是無甚大礙,即使許久未如此紮馬,以前的底子也還在,她能堅持,隻是頗為心疼陪著自己的君姑娘,亦自責不已。且為了不讓君姑娘擔心,她一直在抑製著這份心疼和自責。

奈何她們知曉彼此的一切,此舉不過掩耳盜鈴,但二人並未戳穿彼此的掩飾,也不覺現下苦,有彼此在身邊,心境如何境遇如何都不苦。

同樣一直未眠,時不時會偷瞄一下她們的蒲婆婆自然對此有所發覺,“倒也並非惡鬼”的蒲婆婆當即打開屋門,走向她們,毫不留情地欲將挽君衣帶走。

挽君衣當然不從,甚至因為心疼離朝而對眼前這位婆婆無甚好感,乃至頗有微詞,不但拒絕的話語十分強硬,還難得無禮。

“玉石強琢,縫裂難修,毀玉成器,不配為匠。”

聞言,蒲婆婆輕笑一聲,沉聲回應:“雜石不碎,內玉難見,無器可成,隻得‘死玉’。丫頭,你此時護她相當於害她,不讓她真正沉下心,暫且放下與你的情,他日你們麵對黑斑,此情就不是對外之利器,而是對內之軟肋,到時你們後悔都來不及。”

此言……不錯。挽君衣心知肚明,可是……她看向離朝,到底還是不願離開。

“君姑娘,我想變強,隻有這樣才能保住我們的今生,以及以後的永生永世。”離朝言語堅定,眼神更堅定。

挽君衣闔目輕歎,終是妥協道:“我於屋中等你。”

“好。”離朝笑。

之後蒲婆婆帶著挽君衣離開,未與離朝說一句話,待瞅著挽君衣回屋關好門,亦未開窗,她才回到自己屋,旁邊屋中的江珀才稍稍鬆了口氣。

一夜,冷風吹,無人眠。

第二日天還未亮,挽君衣就打開屋門,急切地想跑向不遠處一動不動的離朝,然而另一扇屋門不合時宜地打開,蒲婆婆的身影再度出現在眼前。

“丫頭,不想你妻子餓著就去下廚。”撂下這一句,她邁步向離朝走去。

見狀,挽君衣很擔心,兀的感覺到離朝在喊餓,她猶豫再三,還是先去廚屋做吃食。

悄悄望著她的江珀長舒一口氣,移動目光看向離朝和蒲前輩。

“反省的如何?”蒲婆婆站在離朝身前,語氣仍透著冷淡。

言語入耳,離朝睜開雙目,看向蒲婆婆,此時已無心虛,她回答:“錯了,我雖偷懶有錯,但更大的錯在於用錯‘情器’,現下及以後我不會再如此。”

話音落下三息,蒲婆婆卸下冷麵,嘴角輕揚,回道:“馬馬虎虎,算你過關。行了,起身去找你妻子吧。”

一聽這話,離朝當即收起嚴肅,趕忙道一聲“謝謝蒲婆婆”,隨後欣喜若狂地放下水桶,飛奔向廚屋,也不管全身上下筋骨如何叫囂,更是顧不上注意四周。

於是……

她險些撞上一位自房屋拐角處猛然出現的……和尚?

-----

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