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輕語入耳,剛剛還滿腹失落、神色懨懨的離朝瞬間神采奕奕,眼神亮得好似能發光,將一旁的口吃道長嚇了一跳。

他自也覺察到醫師姑娘來了,於是轉身向其行禮,行完禮後相當有眼力見兒地跑回崗位,裝作木頭樁。

那四目相對的二人自是無甚功夫注意他,隻是於眸中真切映著彼此身影的當下,她們卻皆是無言。

不,離朝其實有話想說。她想說“對不起”,不該托人告別,又想說“我好想你”,然此話怕是會令君姑娘困擾。還有許多,想說一說自己這些日子的經曆,也想問問君姑娘過得如何。

可當下她最想做的是——衝過去將她擁入懷中,但不可。

同樣,挽君衣也並非無話可說。她想問眼前人為何離開這般久,然無理由問責,畢竟當初已言——其想離去即可離去。又想問她傷口可疼,然細想即可知,在冷風中待了一日,疼痛怕是早已麻木。還有一些……全然不該探究。

且……

她很懷念那般溫暖的懷抱,但不可,既已有心悅之人,又怎能如此三心二意?

於是相顧無言半晌,直到風勢漸大,耳畔充斥風鳴,才有一語輕出。

“隨我來。”

語落,挽君衣轉身向宗門內行去,身後很快就傳來清淺的腳步聲,緊緊跟隨,一如“許久之前”。

殊不知此番情景落於悄然上山之人目中,那人悲憤而走……

不多時,離朝跟著君姑娘來到一僻靜之所。路上的景色或許風光旖旎,可惜她眼中隻有前麵君姑娘的身影,腳下的路為何,旁邊的景為何,全然不在意。

以致於行至木屋前,她都不知身後是綿延的鬆樹林,更是不會曉得巡夜的翦瑀看到了她們。

隨君姑娘進屋之時,耳朵捕捉到隔壁屋子的鼾聲,她稍作疑惑,旋即想到應是君姑娘的師弟。

“於此處坐好。”

神遊間,一道熟悉的清靈音飄過耳畔,含著點冷意。她微怔,心道:君姑娘這是生了氣?

不管作何想,乖巧的離朝當即聽話地坐到君姑娘麵前的凳子上,隨後抬頭望著她。

唔……君姑娘瘦了點,麵色也有些差,這些日子可是過得不好?額,可是憂心思念白姑娘所致?

這般想著,她不自覺地撇了撇嘴。

見此,剛剛下定決心檢查眼前人傷勢的挽君衣複又猶豫,因為不知其為何一副傷心失落的模樣……

似能曉得。

她有些後悔,既然明知早晚得見,又為何讓離朝在外吹一日冷風……同時也生氣,氣這人如此之傻,真是未見有誰相約見麵連個時辰都不定,還兀自傻傻的自子時等到子時……

還有,傷口未愈便舞劍習武,怎得如此不愛惜自己身體,武一日不練又有何大礙?

越想她越氣,當下也無甚顧忌和猶豫,微微躬身又伸出手欲解某人腰帶。

瞬間,離朝紅了臉,想稍微矜持一下卻又不敢抓她的手腕,並且頭有些暈,怕不是傷口破裂又失血偏多了吧?

她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身子很燙,好似淌了火。以及衣裳大敞,繃帶被褪去,寒涼觸了肩膀上的傷口,挾著幾分刺痛與酥|麻。

不知多久,體內的火似要噴湧而出,那抹寒涼卻兀的消失,繃帶複又纏上,接著清靈音平靜響起,唯四字“自己穿好”。

冷冷淡淡。

離朝霎時清醒,趕忙穿好了衣裳,然後抬頭一看,君姑娘板著臉,好像更生氣了?

未待她細想是怎得回事,君姑娘素白纖細的手中就多了一碗藥,藥味兒甚衝,未嚐即知苦。

“飲盡。”

二字落,離朝接過這碗已是溫涼的藥,仰頭一飲而盡,喝完後神色不像以前那般差,亦無皺眉。

“你不怕苦?”挽君衣有點驚訝,手中自己做的蜜餞不知該不該拿出。

聞言,離朝搖搖頭又溫柔一笑,道:“我不想你為難。”

“……”挽君衣別開目光,心中的氣散了些,且思量兩息,還是將手中的蜜餞遞給了她。

小心接過,離朝的目中滿是歡喜。她即刻將蜜餞含在口中,霎時苦味被衝淡,連帶著心裏都是甜的,不禁歡喜傻笑。

就在這時,君姑娘冷淡開口:“你尋我所為何事?”

所為何事?離朝眨眨眼,自己尋來隻是想見君姑娘而已,同時也是為了不違背“一生相隨”的誓言。

“我隻是想見你,並無他事。”

一聽這話,挽君衣當即下了逐客令:“既然你已如願,就請回罷。”

“額……”離朝不解,不知君姑娘今日為何……

突然,她明白了,趕緊道了聲“對不起”。

此言出,輪到挽君衣疑惑,她蹙眉看向已低下頭的離朝,問:“你有何對不起我?”

“我不該在雪山不告而別,明明立誓一生相隨,對不起……”

“……”

聞言,她不知該回應什麽,心下亦是五味雜陳。然閉了下眼,終究還是下了狠心。

“離朝。”她喚了她的名,聲鄭重卻是故作寒冷。

離朝抬起頭,與君姑娘對視,兀的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息君姑娘便說:“我很感激你多次救我於水火,但是對不起,我不想你再跟隨。”

這話甚是決絕。

“為何?”

出乎意料,離朝很平靜。然,挽君衣能覺察她心中的苦澀,又或者這份苦澀來源於自己……

可她不得不如此做。

“離朝,我心悅於我師姐,無法予你所願之情……”她垂眸,實是不忍看那雙興許滿是失落的眼睛,又悄悄攥緊拳頭,附上冠冕堂皇的話,壓住心中止不住泛起的苦,“再者,你為赤青,本不該與我牽扯過多。”

不錯,我該是遠離她,不可害了她。

挽君衣便是日夜如此反省自己,可不知為何反倒越來越在意她,越來越想……

“君姑娘!”

為一聲呼喚驚醒,她抬頭看向立於自己身前的離朝,隻見其滿麵擔憂,倒是無有失落。

“何事?”吐出口的兩個字有點沙啞。

眼前人撇著眉笑了笑,聲音依舊那般溫柔,不見半分悲怒。

“君姑娘,我隻願你能歡喜。”

刹那,心湖泛起漣漪,挽君衣凝視著她,不知自己眸中藏了什麽,竟讓眼前人的唇角滿溢溫柔與驚喜。

“我會幫你尋白姑娘,也會完成赤青星的使命。我亦明了赤青星命途多艱,該規避變數。可我還是不想離開你,即使路之末途,粉身碎骨。”

太過真摯也太過沉重。

挽君衣不知該如何回應,唯有心湖激**不能止。但……

她還是得拒絕,在尚未深陷之前。

可是離朝先一步將了她的軍。

“這就是我心中唯一想做的事,君姑娘,你之前說過讓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說過不會勉強。我也說過,若你不願見我,我可以隱匿起來,不為你發現,如今依舊作數,可好?”

不好。挽君衣想如此回答,但是開了口,淌出的卻是“請便”二字,接著於心下茫然間竟又道出一句:“靈氣牽引,你在我便知,不必隱藏。”

語落,覆水難收。

似乎也不想收回,尤其在瞥見眼前人晶亮的眸子時。可亦是不想再為其溫柔的笑攪亂心湖,於是她立即轉身回榻上,閉目打坐。

對此,離朝可是傻傻笑了好一會兒。又怕自己的凝視讓君姑娘覺著不自在,遂行至牆邊,席地而坐,閉目運起功來。

一個時辰後。

挽君衣睜開眼,望著打坐卻睡著了的某人,心下甚是無奈,又有點生氣。畢竟自己因著方才之事一直不能入定,她倒好,睡得可是快。

氣歸氣,此間未燒炭,天氣又冷,她到底是不忍心見某人再像雪山那時遭罪,遂輕輕下了床,打算將她抱到榻上來,左右自己今夜應是無法安眠。

悄悄地靠近熟睡的離朝,又不禁仔細端詳了她一番,挽君衣這才驚覺眼前人瘦了許多,又想起方才為其處理傷口時,瞧見了不少未消的疤痕……也不知她這段時日經曆了什麽……

她忍不住心疼,思量著明日去尋些藥材,為這傻瓜製作祛疤藥膏……是否太親近了些?明明剛剛自己才講出那般無情的話,縱然因她的真摯暫且投了降,也實是不該……

歎息。甚是無奈,對她,亦是對自己。

說來眼前人方才竟是不悲不怒,與之前相比可是長進不少,就是一樣固執。

思緒轉此,她輕輕一笑,微微搖頭。

然目光輕轉,瞧見了她腰間的香囊,挽君衣麵上清淺的笑霎時收回,纖眉亦是蹙起。

這香囊……手藝如此好,必是出自久做針線活之人的手,會是她自己做得嗎……約莫是他人贈禮,譬如行俠之後,佳人傾心贈英雄,約盟誓……

想這些作何?

挽君衣站起,冷著麵,棄了管這熟睡之人的念頭。

亦不再看離朝,她轉身打算回榻上就寢,可還未走兩步,身後突然現了聲。

“君姑娘……”

停步,挽君衣稍作猶豫,還是轉頭看向她。然,那人並未醒。

原是囈語。

竟不知心下是喜還是怒,她喃喃自語:“既已有傾心之人,又為何來擾我心神?”

“等我……”

又飄出二字。

“……”挽君衣閉了下眼,轉回頭複又邁足前行,且朱唇輕啟,贈二字——“不等”。

未幾,她於榻上坐好繼續打坐,屋內亦是安靜下來,唯清淺的吐納聲隱隱約約。

可榻上的人卻為這聲音“作擾”,遂再度睜開眼,盯著那人看了兩息,還是沉默著下了床,將她抱來安置於榻,又為其蓋好被子。隨後坐於窗邊,望月沉思。

至於離朝,她睡得那叫一個沉,全然不知自己心念之人是怎樣的氣悶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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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ˉ︶ˉ*)

兩個小桃花好慘,沒事,你們很快就能秀了 ̄ω ̄

現在君姑娘進度條走到了67%,她已經更喜歡離朝了,雖然還不想承認hhh

離朝會睡得快一是因為安心,二是因為在外站了一天還受著傷做功課,累是肯定累的,所以又打著坐睡著了。而君姑娘,她其實這一天都在關注離朝,當然是通過詢問太行道長來關注,本來是不想見,但最後還是心軟︿( ̄︶ ̄)︿嘿嘿~

突然發現離朝惹人生氣的本事見長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