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離朝就去拜訪了蒲婆婆。

蒲婆婆的名為何李大娘也不知,隻說三年前離朝走後不久這位蒲婆婆就來了。據說其曾是位遊方俠士,後來受了傷就靠寫遊記與泥塑手藝討生活。

竹葉鎮的大家在見識了蒲婆婆的泥塑手藝後就雇她做那些泥塑,還向遊方商人買了好些做泥塑的材料,前前後後花了三年才成就那一屋子的泥塑。

而能夠做得如此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許是因著蒲婆婆技藝高超,以及鎮裏的張叔懂點丹青之道的緣故。李大娘是如此認為的。

不過離朝總覺得有些隱情,實是因著她便頗為擅長丹青,明白要將一個人畫得惟妙惟肖有多難,亦是明白僅憑他人敘述和照著一副非高人之手的畫作捏那些泥塑乃難上之難,除非那位蒲婆婆曾見過她們。

正思考間,離朝麵前的大門被打開,一個腰背直挺煞有氣勢的婆婆出現在她麵前。

其目含精光,凜眉高揚,仿佛一切奸邪虛偽在她麵前都無所遁形。

就是自認坦**的離朝在這位蒲婆婆的注視之下都發了慌,覺著自己犯了許多錯,作了許多惡。

“嗬,進來罷。”蒲婆婆輕笑一聲,意味不明,然音凜重,無有丁點陰陽怪氣。

語落,蒲婆婆回身負手而走,明明步子邁得極慢,但就好像乘了風一般,眨眼間即至院子中央,靜立等待她過去。

見此,離朝趕忙進了院子,並關上了大門。隨後她有些小心翼翼地走向院子中央的婆婆。

結果,小心是對的。

說時遲那時快,蒲婆婆腳一動,一道拳風就飛向離朝麵門。

離朝大驚,急忙側身閃躲,然而對方緊接著一腳掃過,她就躺在了地上,迷茫地望著天上漂浮的雲。

“你可真弱。”

這四個字砸過來,她可是有點生氣,任誰在心情不佳之時無故被打又被嘲也會生氣的。

“基本功怎得會這般差,你師傅未好好教嗎?”

火上澆油。

她深吸一口氣,忍了,不和一個老人計較。

然……

“你還想躺多久,你師傅就是如此教導徒弟的?不知禮義廉恥?”

現在離朝知道為何李大娘要在自己看過泥塑之後,才引薦這位蒲婆婆了,怕是深知其怪會惹人生氣的性子。

不禁捏緊拳頭,火苗已經燎上了眉,她即刻想坐起來,然眼尖地瞥見與自己越來越近的鞋底,遂趕忙旋身一滾,躲開了那落於地上的靴子。

塵土飛揚,躥起來的離朝對眼前這位蒲婆婆是怒目而視,但怒火還強忍不發。

“哼。”蒲婆婆氣哼一聲,又澆起了油,“讓我看看你的本事如何,是否給你師傅丟了臉?還是說你師傅就是個半吊子?”

這話嘲諷之意盡顯,離朝足下蓄了力,已是忍不下去!

可就在腳步剛微微挪動一下時,她猛然發覺了一件事——為何眼前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你師傅”這三個字?

“你……您認識我師傅?”離朝自不是消了氣,隻是壓住火,保持了冷靜。

“嗬嗬哈哈哈——”蒲婆婆開懷大笑,未幾恢複正經,言,“倒是不蠢,也還算能忍。”

此話一出,離朝明白了,此人怕是在試探自己。

“小娃娃,給你句忠告,無論何時都莫要失去那一分冷靜,即使你心愛之人在你眼前被殺。”

其說出這話時麵上還掛著笑,但於那雙精亮的眼眸中一閃而過的,是悲涼。

凝視著那雙眼睛,離朝怔住,不單是因為眼前人於瞬間展露的情緒,還是因為這句話。

當這句話入耳之時,腦海中浮現出君姑娘的身影,以及一把刺穿了君姑娘身軀的刀,就是這刹那,她感覺落下了萬丈深淵,同時整個人被火焰包裹。

火焰自口鼻湧入她體內,灼燒了一切卻唯獨遺落了冷得徹底的心,隻有那把刀“眷顧”著,將成了寒冰的心一點點敲碎,而後將哀恨與死意混攪……

“啪啪。”

突然乍響拍掌聲,離朝稍稍回神,瞪著不知何時走到自己身前的蒲婆婆,手裏不知幾時出現的曈曨架在了婆婆的脖頸上。且此刻自己的麵上好似鋪了淚,渾身也為汗浸濕,吐納亦是極為困難。

離朝不知自己為何會如此,方才又發生了什麽,她僅是無比茫然地盯著麵前的蒲婆婆,手臂似是凝固,完全使喚不得,曈曨自是無法從對方脖頸上移開。

“未想我看走眼了,你竟是已有比之性命重要的心愛之人。”

說著,蒲婆婆伸手輕輕彈了下曈曨,離朝隻覺手腕要為這股力道扯斷,不得不跟著動了腳,於是一個踉蹌險些摔倒,而這也讓她徹底回了神。

隻是她依舊茫然得很。

“哼,看來你還未意識到。也罷,此事急切不得,當務之急是讓你這武藝能登上台麵。”

聞此,離朝麵上隻寫著莫名其妙,她一邊揉了揉被扯疼的手腕,一邊傻盯著已是麵容嚴肅的蒲婆婆。

“算了,你還是先看些書去罷。”蒲婆婆搖搖頭,隨後自懷中取出一本書扔給了離朝,接著她進了屋,又將門“嘭”的一下關上了……

徒留傻乎乎瞪著眼的離朝任寒風吹打,不知所措。

半晌,待得風將汗淚吹幹,她才動了動僵硬的四肢,撿起那本書後打算回竹林,畢竟看這位蒲婆婆的樣子,應是不會聽她訴苦的。不禁歎氣。也不知來此是作何……

然,離朝剛剛靠近大門,一把小刀就“嗖”的一下劃過她耳邊,削下一綹發。這飛刀實是太快,如果那人想殺她,她敢保證現在自己就已經見師傅去了。

吞了口口水,離朝緩緩轉過身,隻見那木門依舊是關合的,就是門上裂了條縫,縫隙像是刻意雕出來的,與飛刀完全契合,但是她清楚這木門剛剛還是完好無損。

這是何意?

“未得我允許不可出門,你隨便找個屋讀書去罷。”

屋內傳出來甚是冷酷的聲音,含著滿滿的威脅之意。

喜怒無常。

受了威脅,她雖說很生氣,但是也隻能聽話,畢竟現下技不如人。

不過生氣歸生氣,她倒是無甚怨恨報複的心思,也無有奮發圖強打倒對方的鬥誌,就是甚覺委屈,很想尋得君姑娘寬慰。

思及此,離朝猛地頓住了腳,驚覺自己竟是不知不覺間將對師傅的依賴轉移到了君姑娘的身上?

不可!

甩了甩頭,她將委屈壓下,眼神顯露堅定。自己必須如劍一般堅韌,不可再像以前那般總是依賴他人,躲到他人的庇護下尋求安樂。

她必須變得強大,隻有強大了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才能不再重蹈覆轍,才能不再那般無力。

離朝決不允許方才那幻象變成真的。

於是她步伐堅定地走到一間空屋前,雙手推開門,頗有一種英雄將征戰沙場的氣勢,然後……她就被灰塵一陣猛攻。

“咳咳咳咳咳咳……”

止不住咳了起來,離朝趕緊退出去,想找蒲婆婆尋個抹布水桶。

哪知對方有千裏眼順風耳,飄來一句“自己找,順便都收拾了”。

“……”她撇撇嘴,真是委屈極了,然還是動動手腳去挨個屋子找水桶抹布,然後一直收拾到了天黑。

最終她累倒在蒲婆婆的門前回廊上,偏頭望著灑在院子裏的月光發呆,心中的鬱結竟是解開了些,倒也是,現在她哪有力氣委屈難過。也不知這些屋子多久未打掃……

“吱呀——”

暖風拍在了離朝的身上,還伴著一縷縷飯香,她艱難地起身,隨後仰頭看向“也不是什麽惡鬼”的蒲婆婆。

“進來。”對方隻撂下了這兩個字。

聞言,離朝艱難站起挪步進了屋,又將門關好。

待得她轉過身時,隻見蒲婆婆已坐在桌前,桌上有兩三碟小菜以及兩碗黃米飯,還有一壺酒,可是豐盛。

離朝也不客氣,當即挪步坐在了蒲婆婆對麵。

然,她剛坐下,這刻薄的婆婆就來了一句:“誰讓你坐下的?”

瞬間尷尬,離朝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皺著眉撇著嘴,弱弱地說:“您準備了兩碗飯……”

“我吃兩碗不可?”蒲婆婆板著臉,一點沒有說笑的意思。

見此,她隻好站起,到一旁盯著這桌飯菜,肚子不爭氣地叫了兩聲,心下也甚是堵得慌。

可蒲婆婆權當是耳聾眼瞎,自顧自地吃起了飯菜,還真的吃了兩碗,連著菜與酒,不剩半點。

酒足飯飽後,蒲婆婆又刁難起離朝,道:“去,把碗筷收拾了。”

這要是尋常人,不把桌子給她掀倒就不差了……離朝自也怒火燎上了眉,可她緊攥的拳頭終還是鬆開,且沉默著將碗筷收拾利索,少時又憋著火氣回來站好。

“今日有何感想?”蒲婆婆喝了口熱茶,漫不經心地問道。

“……”她垂頭沉默,不答。

“我這人不喜重複,不說就‘永遠’別說。”

語落,殺意現。

對此,離朝咬了咬牙,吐出兩字“生氣”,接著又吐出兩字“委屈”。

四字出,蒲婆婆輕笑一聲,又問:“可想殺了我?”

“不想。”

“為何?”

離朝皺眉,不答反問:“我為何要殺你?”

問過之後,她覺著眼前這婆婆約莫又要發火了。

然,蒲婆婆竟是笑了笑,作了回答:“不悅即殺。江湖無法綱,快意恩仇,向來如此。不是嗎?”

“不是。我雖見不到江湖全貌,也知身在江湖總有萬般無奈之時,但我遇見的每個人都在拚盡全力,為己身之道而活,為己身之道而死。縱使恩恩怨怨纏身,也無有如此輕賤性命者。”

不論是於正邪夾縫中生存的玲瓏客棧,還是想要殺師傅報仇的正道,亦或是衛淩關博弈的眾人,再或是一直痛苦卻還堅持著完成赤星使命的師傅,還有許許多多……

大家都是懷揣著無奈、秉承著己道行走於江湖,即使風沙因果砸於身,也一往無前。

“即便江湖真的無法綱,人心也自有綱理在。許也有輕賤他人性命者,為非作歹者,然因果終將報還,害人者終自害。”

趙鋒不就是如此。

思緒至此,離朝悟得些許,她得有自己的道,不是師傅所托,亦不是他人所願,而是發於心底屬於自身的道。隻有這樣,在江湖這茫茫迷霧之中才能不迷失方向。當然,此道不得為惡害人。

而聽了她這一番話,蒲婆婆是鬆了緊繃的臉,豪爽大笑一陣,說:“我本是要磨練你的耐性,引你消磨戾氣,或是激發你的鬥誌,卻不想你這小娃娃竟開悟其他。也罷,今日這關算你通過了。”

這話讓離朝甚是不解,“過關”是何意?

見其麵上又浮現疑惑,蒲婆婆搖頭歎息:“真不知你是愚蠢還是聰明。”

言罷,不等離朝明白過來,她到廚房拿來了飯菜和酒。

離朝詫異,以為這位飯量驚人的婆婆還未吃飽,於是呆愣著不動。

見此,蒲婆婆很想拿出竹鞭,以前她徒弟犯愚之時打一下就能開悟,但現在她年紀大了,懶得動彈也有的是耐心,遂無言盯著傻乎乎的離朝。

直到這桌上的飯菜餘溫將逝,離朝才恍然大悟,趕快過去坐好,笑著向蒲婆婆道聲謝後——狼吞虎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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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

“惡鬼”婆婆上線,離朝的武力值終於要提升了^O^/雖然會吃很多苦頭 ̄ω ̄至於蒲婆婆是什麽身份之後文中會說,這裏就不透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