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葉枝幾乎是渾渾噩噩跑到學校裏。

她沒有去教室,而是直奔教室的員工宿舍,按響員工宿舍鈴。

幾乎是聲音響起的瞬間,何匡晟就閃身出來,出門後還擔憂地看了一眼房間裏的情景:“不要按門鈴,會吵到別人睡覺的。”

如果何匡晟是一個人住,又為什麽要在意“別人的感受”?

這個“別人”又是誰?

葉枝覺得自己敏感得渾身都在發抖:“爹爹和我說了,他說你在昏迷中迎娶了一個村婦,那個村婦的名字叫做,叫做…”

葉枝說不出那個名字。

她沒想到,漂亮助教竟然是一個愚昧無知的衝喜新娘,而她最喜歡的師兄是封建受害者!她們這一代人崇尚自由婚姻,自由戀愛,怎麽就何大哥那麽可憐,那麽倒黴呢?

葉枝難受得想倒在何匡晟身上,卻被何匡晟用手按住了肩膀,拒絕親密接觸。

“村婦不村婦這種說話,請你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在這件事上,我和她都是受害者。”

葉枝驚了:“何大哥,你是昏迷的,她是清醒的,難不成有人按著她的頭結婚嗎?”

在這場封建指婚裏,池依依是唯一知情的、清醒的人,所以葉枝將所有怨恨放在她身上,她不能理解池依依為什麽會同意這麽荒謬的婚事,讓兩人甚至更多人都陷入痛苦裏。

何匡晟見葉枝情緒越來越激動,不由得拔高音量,喊了一句:“葉枝!”

“何大哥,你是好人,所以你狠不下心來。”葉枝定了定神,堅定地說:“但是我不會眼睜睜看著這段孽緣繼續下去,我一定要救你!”

葉枝說完這段話,頭也不回地跑了。

何匡晟無奈搖了搖頭,回宿舍後看到池依依還睡得香甜,默默又將課程表往後推了一堂,好讓她多睡一會兒。

誰想到,池依依一覺,竟然能睡到了中午。

何匡晟乍舌。

有時候何匡晟也挺懷疑池依依村婦的身份,哪個村婦會一覺睡到大中午的,不用幹活嗎?但是他隻是將這個疑惑放在心裏,沒有問出來。

池依依醒了,數學課便隻安排到下午。

原以為到了下午,葉枝的情緒應該會冷靜一點,誰想到課堂才剛開始十分鍾,大家都在看課本的時候,她忽然鼓足勇氣抬眼看著講台,舉起一隻手。

“葉枝,有什麽問題嗎?”

何匡晟回應了葉枝頑強的舉手,卻沒想到,葉枝卻說:“我找助教。”

葉枝提問的對象竟然是池依依。

池依依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怎麽了,葉同學?”

與此同時,池依依也提起警惕了,她可沒忘記,葉枝可是原超夢裏的女主,暗戀她丈夫。民國時期和晚清離得近,宅鬥宮鬥思想嚴重,誰知道女主會對情敵做出什麽可怕的事情?

池依依從小深受宅鬥電視劇的影響,不自覺提起了一顆心。

沒想到葉枝提問,竟然是課本上的問題:“我有一道題不太清楚,助教可以給我講講嗎?”

…啊?

池依依懵了。

這年頭的宅鬥,鬥課本上的例題嗎?

池依依雖然有些不太理解了,卻還是應聲走下去。

期間,她還被主講台上的何匡晟攔了一下。

何匡晟對台下的葉枝說:“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問我,助教隻負責生活上的問題。”

…是池依依的錯覺嗎?

她怎麽感覺渣老公在替自己說話?

葉枝微微一笑,自然大方地說:“我覺得和女老師溝通起來方便,而且是很簡單的題目,就不勞煩何教授了。”

一番話,直接把何匡晟的救場全部堵死。

葉枝是打定主意要問池依依問題了。

自從她知道池依依是衝喜新娘,大字不識一個的村婦後,葉枝就越發心疼師兄何匡晟,總感覺自己是正義的化身,無法看著身邊人受苦受難,決心出手拯救。

而她拯救何匡晟的第一步,就是在課堂上提問池依依。

大字不識一個的村婦,遇到聞所未聞的提問,一定會自卑得無地自容吧?

葉枝看著池依依,冷哼一聲。

她的目的是那麽明顯,就連對宅鬥不甚敏感的何匡晟都能感受到,想出手搭救池依依,但偏偏池依依本人卻一點兒都感受不到。

她還在想:不愧是民國,都是用課本知識宅鬥的,真是有夠新的。

池依依走下來,看向葉枝。

葉枝指著課本上某道數學題:“助教,就是這道了。”

池依依低頭一看,今有雉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這竟然還是一道……現代小升初必備的奧數競賽題《雞兔同籠》。

她看著題目,又抬頭看向躊躇滿誌的葉枝,心裏有一句“搞毛啊?”不知道該不該說。

民國宅鬥不僅用數學題鬥,還要用小升初的數學題…

這是真實的嗎?

池依依因為發現自己沒有想象中的廢而遲疑,而她停頓的模樣,落在他人眼中成了作證——池依依大字不識一個的作證。

何匡晟有些緊張地走下來,一邊走一邊說:“是什麽題目,讓我也看看。”

葉枝則是小嘴撅得老高,故意催促池依依:“助教,這題我不明白,你可以給我講講嗎?”就差沒直接說:你是不是不會,連這麽簡單的題目都不會,你憑什麽站在何大哥身邊?

周圍同學也在討論:“助教怎麽不說話啊?”

“不會是她不會吧…”

“不能吧!”

周圍人的討論聲,打斷了沈澗睿凝視池依依的工作,他有些惱怒地瞪了周圍同學一眼,大家立刻都不敢說話了。

沈澗睿伸頭看了題目一眼。

第一眼,他就看到題目上又是三十五頭,又是九十四足的混亂玩意,頓時頭都大了。

這些是中文嗎,怎麽一個字都沒看懂啊?

沈澗睿覺得這種題目,池依依答不出來也挺正常的,畢竟學堂向學校的發展才多少年呀,就拿沈家做例子,還沒能去上學的的女輩簡直數不勝數。

忽然,池依依開口了,語氣自帶一種萬物皆空的空靈感。

“二十三隻雉,十二隻兔。”

她說完後,葉枝驚訝地瞪大眼睛,何匡晟也有些驚奇地說:“正確!”

按理說,池依依這算是通過了女主的考驗,放在超夢逆襲任務裏也能拿到很多積分的,可畢竟是通過小學奧數題取勝,池依依不僅不自豪,還有一種智商被人鄙視了的感覺。

頓了頓,她還是沒忍住,說:“這麽簡單的問題應該先自己好好想想,再問老師。”

葉枝臉上青一道,紅一道,默默又坐下了。

小迷弟沈澗睿本就迷池依依迷得要死,現在看到她回答了一道他看都看不懂的數學題,原本就炙熱的視線,現在幾乎黏在池依依身上了。

他明明沒有說話,卻好像在說:“依依好厲害,依依人美心善還聰明…”

而對於這種變化,池依依一概不知道,也羞於知道。

她回到講台上,何匡晟悄悄對她豎起大拇指,問:“你怎麽猜到答案的?”

好家夥,何匡晟以為池依依是猜出來的答案呢!

這第一腳,就踩到死穴上了。

本來池依依被女主質疑不會小升初數學題就挺心煩了,現在回答了答案,還被倒黴丈夫篤定猜測她是猜出來的答案——小廢物也是有自尊心的!

於是池依依怒極地瞥了何匡晟一眼,沒有說話,隻在經過的時候狠狠踩了他一腳。

何匡晟痛得差點叫出聲。

偏偏他在課堂,不能引起學生們的關注,和外界對他們關係的猜疑,於是他忍下痛呼聲,臉色忍得發白又變紫,終於吃悶虧一樣地,將疼痛重新忍回去。

何匡晟看向一旁始作俑者池依依,無奈又好脾氣地低聲問:“你怎麽生氣了?”

“你不把由頭告訴我,我怎麽改正呀?”

脾氣好得沒話說。

池依依看著他這副樣子,就想起未來他可能出軌的樣子,更生氣了。

“你做了什麽,自己心裏清楚!”

池依依丟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後,就不願意再說話了,剩下就讓何匡晟自己猜去吧!

可憐的何匡晟心裏一直念叨著“我做了什麽?”,“我做了什麽?”的問題,從下課後,一直到放學回到宿舍裏,都在反思自己的過錯。

最要命的是,他完全想不出來自己有什麽錯。

何匡晟想不出來也正常,因為池依依完全是在貸款生氣,氣得是他未來的錯。

這他怎麽想得出來呢?

與此同時,學校外。

沈澗睿和一幫別的學校的學生,混跡在茶樓裏麵。

這個時期落寞的大家子弟大約都這樣,除了學習什麽都幹,一放學就約著去茶樓裏看戲,小小年紀就已經過上中年男人的閑散生活了。

隻不過今天有點兒不一樣。

從剛剛開始,沈澗睿就一直跟他的堂弟的身邊,不住地碎碎念——沈家旁係子女特別多,愚園路知名混子沈憶星屬於旁係中比較大的一支,所以沈憶星從小就是嫡係沈澗睿的玩伴。

每每沈澗睿需要討論了,這個對象必定是倒黴表弟。

不過以前聊得比較多的內容,都是留洋,說書和家人。

今天卻是…

“她真的很好看,我在學校小花園裏看到她的瞬間,覺得整個世界都被點亮了。”

“她還說我家不是破落戶,誇我們家房子多…你都沒看到,那幾個煩人鬼被她說了後,那一張張無力反駁的臉有多好笑。”

“她還把我的學生證還給我,她給學生證的時候,還很長時間地盯著我看。好奇怪啊,我現在回想起來耳朵依舊有種燙燙的感覺。”

沈澗睿用力搓了兩下耳朵。

現場壓根沒有人理他,今天是人氣歌星林美美離港到滬唱歌的大日子,茶樓裏的所有人,都沉浸在溫柔鄉裏無法自拔,隻有沈澗睿不同。

他也沉浸溫柔鄉裏,隻不過是沉浸在自己想象中的溫柔鄉裏。

“哦對了!”沈澗睿猛推兩把表弟,說:“她還很聰明,懂得雞兔同籠的問題!”

沈憶星被他煩得不行了,台下可是港城著名歌星林美美誒,沈澗睿卻放著林美美不聽,一直講學校裏女老師的事情幹嘛?

平時又不見他那麽熱愛學習?

於是沈憶星帶著一絲怨氣,難得忘記要哄這位祖宗地說:“好吧你說這位池依依老師,漂亮,心地善良,還聰明…”

“對!”

隨著沈憶星細數池依依的美好,沈澗睿的唇角早已微微上揚了,仿佛誇的人是他。

緊接著,沈憶星發出了一句靈魂質問。

“那這麽完美的女人,為什麽會看上你啊?”

沈澗睿的唇角瞬間凝固了。

幾乎在這聲質問發出的同時,沈澗睿就一隻手抓過去,抓著沈憶星的領口將他提拉起來,明明是青澀的年紀,本該單薄的少年,但是長年打架廝混在街頭的沈澗睿比旁人有力許多,單手拉起一樣大的少年也不在話下。

“你什麽意思?”沈澗睿咬牙切齒。

“你自己想想嘛…”沈憶星和沈澗睿成為玩伴的時間太長了,在挨打的邊緣也無所畏懼:“沈家自…那以後就逐漸落寞,現在幾乎沒有人出去賺錢,一直呆在家裏吃老本。”

“然後你還不愛學習,打架,中學畢業以後就沒有書可以念了。”

沈憶星對沈澗睿發出忠告:“池依依老師這種完美的人,和你不是一個世界的,收心吧。”

沈憶星吊兒郎當地說完忠告後,才終於舍得將眼睛從林美美身上挪開,看向自己表哥。

卻沒想到,他竟然看到沈澗睿發紅的眼眶。

過去他不是沒有給過沈澗睿忠告,可沈澗睿這樣的人啊,下定決心後就不會聽從意見,我行我素慣了。今天是怎麽了,居然隻是聽到一句“她和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就紅了眼。

對方這麽出格的反應,令沈憶星有些害怕。

“喂,你怎麽了?”

“你亂說。”沈澗睿攥緊領口的手發緊:“我和她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漂亮、善良、聰明…可是他也不差啊!他有…有…

沈澗睿越想越難過,他有什麽,他家裏窮得隻剩下房子了!

隨後,他自認理虧地放下玩伴,嘴上卻一直在說:“我們就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們怎麽可能不般配?”

“…我會想辦法,讓我們成為一個世界的人!”

說完類似自言自語的誓言後,沈澗睿拿起扔到一旁的書包,難得沒有放學後廝混到天黑,早早就回到家了。

他徑直來到家裏的書房,拉開凳子,攤開課本。

沈家的書桌繼家裏從官者們恢複白身後,就再也沒有使用過了,蒙了一層隱隱綽綽的灰。在一片朦朧的霧氣中,沈澗睿破天荒地端坐在裏麵,開始看起了課本。

沈母等一眾長輩看到他這副模樣,紛紛驚了。

“澗睿這是怎麽了,被鬼上身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