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秋背叛三門,其罪不可免!你們還不動手嗎?”木清見狀,努力保持著理智,還想讓人將矛頭對準祝秋。
祝秋見了,隻是無奈地低下頭來,沉默不語。有木家門人聽了木清的號令,猶豫了一下,卻仍是聽了木清的話,拿著兵器就要向祝秋衝過來。半眉忙擋在祝秋身前,可還沒出手,便聽見了兵器相撞的聲音。
陳九拿扇子一擋,攔住了要去捉拿祝秋的木家門人:“事有蹊蹺,諸位還是稍安勿躁。”他說著,看了一眼木清。陳八仍是個膽小的,扯了扯陳九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多管閑事,卻不想陳九根本沒有理會他。
“祝家姑娘是有錯,可按江湖的規矩,未審而罰,著實不公。”陳九說。
“木公,我真沒想到你會是這樣的人,”半眉擋在祝秋身前,對木清道,“背叛師門、欺世盜名……你不配讓江湖中人對你尊重至此。”
木清一時哽住,隻聽陳九接著問道:“木公,你可還有要辯解的話嗎?”陳九是木家的門人,木清明明是陳九的主君,而他現在卻喚了一句“木公”。
木清隻能說:“你們不要被這丫頭蒙騙了!”
祝秋歎了口氣,道:“外公,若論說謊,我可是比不過你。三門的存在可就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三門把一個謊言說了幾十年,騙過了整個江湖,如今,也該給江湖一個交代了。”說罷,祝秋又默默地向後退了兩步,站在了門人的前麵。
木清被團團圍住,孤立無援。他環視四周,以往忠於他的人如今要麽是以一種異樣的眼神望著他,要麽幹脆回避了他的目光。木清緊緊握著木杖,問:“暉兒呢?”
陳九答道:“少夫人要生了,少爺一直守在少夫人身邊,不能來了。”又問:“木公,你可還有要辯解的話嗎?”
木清避而不答,隻是氣衝衝地說:“這裏是木府,難不成你們想在我木府撒野!”
祝秋道:“不是撒野,隻是要討回公道。”
“討回公道?”木清冷笑,“怎麽?你們還想殺了老夫、替天行道不成?”
祝秋搖了搖頭:“這不符合江湖規矩。”
“那便帶著你的人速速離開!”
“按照江湖規矩,”祝秋絲毫不理會木清的話語,隻是接著自己的話頭接著說道,“背叛師門者,當廢其武功,從此各不相欠。”
木清聽罷,盯著祝秋,冷冷說道:“我看今日在場之人還沒人有這個本事。”
祝秋沒有說話,微微笑了。木清不解其意,隻想盡快脫身,揮起木杖就向祝秋而來。半眉連忙要擋,可半眉的劍還未出鞘,木清手裏的木杖卻落了地,他捂住了心口,想起了綠蕊給他倒的茶,痛苦地看向了祝秋:“你給我下毒?”
“外公放心,這不是毒,”祝秋說,“是解憂散,我自創的藥,服用者一切如常,隻是不能再用內力罷了。外公,你年事已高,還是不要輕易動武為好。”
“卑鄙,你當真隨了你父親,”木清罵著,“你的醫術是我教你的,你竟用木家的醫術來害木家的人!”
“這是衛氏的醫術,”祝秋回答著,“用來懲治衛氏的叛徒,再合適不過了。”
說話間,木清實在撐不住了。他畢竟上了年紀,不能用內力支撐,方才那一動武,著實傷到了。祝秋看著木清痛苦的神色,終究是不忍。她皺了皺眉,道:“外公,對不起。”
木清捂著心口,指著祝秋對她冷笑著:“我真是白養你了!你的琴藝、醫術、畫技皆是我教的,可你用這些做了什麽?你被暗影妖女擄去,我心急如焚,召集三門為你打上賀蘭山!可你又是怎麽回報我的?”
祝秋垂了眸,她知道木清為她打上賀蘭山時未必不是真心,可木清的種種惡劣行徑也未必不是認真。唉,人生一世,哪裏能把許多賬都算清的呢?
木清已得到了該有的審判,其餘拉扯不清的事就算過去了。接下來,便該是祝秋的審判了。
祝秋看著木清,道:“外公,你還是先回屋歇著吧。接下來,該審我了。”她說著,把琴遞給了綠蕊,整理了衣襟,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從容地邁向了木府大堂。
三門中人都跟在她身後,刹那間,整個院子裏便隻剩了木清一人,還有他扔在地上再也拿不起來的木杖。
“辛苦半生,都沒了。”他鬢邊銀絲隨風飄**,身形一晃,已然和尋常的老人沒什麽區別了。
祝秋自己主動走到了木家的大堂上,三門中人便跟在她身後。從前江湖上也曾審判過罪人,罪人們多半是一身枷鎖被押上堂,如她這般從容地走進來的卻還是少見。
“可以開始了。”祝秋說著,理了理衣袂,跪在了大堂中央。說來諷刺,木家審判罪人時,會在大堂上擺好衛城祖師的靈位。自打祝秋被押送到木家後,木家便把衛城祖師的靈位移了出來,似是時刻準備著要審祝秋一樣。
“按理來說,應是外公審我,如今外公不在,當是暉兒來審。可暉兒如今分身乏術……諸位,若有願意審我的,隻管站出來,我們按照流程一步步進行。”祝秋說。
群俠麵麵相覷。陳九想了想,站了出來,道:“還是我來吧。”
陳九這一站出來,又把陳八急壞了。怎麽能剛得罪木清,再得罪祝秋呢?可他知道自己勸不住弟弟,弟弟一向是個有主見的,而自己便沒有那樣的英雄氣派,隻好作罷了。
祝秋看著陳九,心想這倒是這些人裏最好的選擇了。祝家的恐會偏袒她,而吳家的又對她懷恨在心,也隻有陳九這剛剛脫離木家的人了。
“有勞陳九爺了,”祝秋說,“我們還差一個行刑的。”
秦氏的侄子秦源此刻主動站了出來,喊道:“我來!”
在秦源被賀連璧送去金蒼那裏捉弄以後,祝秋便再沒見過秦源。想來這秦源應當是記仇了。她歎了口氣,又微微一笑,道:“也好。”又對半眉道:“把鞭子給他吧,江湖規矩,一罪三鞭。”
那秦源接過了半眉事先準備的鞭子,狠狠揮了幾下,確認了鞭子沒有問題之後,這才憤恨地收了手,看向了祝秋。祝秋隻是垂著眼,道:“開始吧。”
有好事者呈上了早就準備好的罪狀,陳九接過,便把那罪狀一條一條地讀了出來:
“欺上瞞下,裏通暗影,你可認罪?”
“認。”祝秋道。
雖然一切情有可原,可她終究是騙了忠於她的門人,耍弄了他們。秦源揮舞著鞭子狠狠抽了上來,打在了她的背上,登時皮開肉綻。三鞭過後,血一點一點地滲了出來,染紅了她的衣服。而她強咬著牙,一聲不吭,強迫自己穩穩地跪在那裏,動也不動。
“第二條罪是什麽?”祝秋問。
陳九不忍看她,隻是念著罪狀:“不敬尊長,目無規紀,你可認罪?”
祝秋想了想,這罪狀裏的尊長想必是說木清和祝緯了吧。祝緯有什麽可值得尊敬的?而木清……她自認是仁至義盡了。不過,她的確曾不敬尊長,她的生母為她所傷、鬱鬱而終,這鞭子她該挨。
“我認,”她說,“我曾親手傷了生母,該罰。”
話音剛落,三鞭狠狠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她一時支撐不住,身形晃了一晃。從小到大,她從未受過這樣的傷。她又想起了她的阿賀,她的阿賀好像不怕疼一樣,想來是因為受傷太多而習慣了疼痛。
想著,她又心疼起賀連璧來,她想起了賀連璧那一身的傷。她在心中默默說著:“聽說你近來受了比我這重許多的傷,等我脫身,我一定親自去照顧你。阿賀,外公說你死了,可我不信,你一定要等我。”
她用手撐著地,緊緊咬著牙,隻聽陳九說:“見死不救,以致吳家主君殞命,你可認罪?”
祝秋歎了口氣,這事她一直心中有愧。吳文巽不該背信毀約,可畢竟那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她越想便越是愧疚,那日在祝府所有的因吳文巽而起的悲憤早已消失了。人的感情總是這樣難以捉摸。
“認,我對不起他……”她的聲音已不似先前有力,可揮鞭子的秦源卻是越揮越有力氣,這幾鞭子比之前的加起來都要疼。
可祝秋實在是撐不住了,三鞭過後,她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幾滴血水落在了地麵上。可她知道自己不能這樣泄氣,她必須撐到最後,於是她又強迫自己直起身子跪好了。
“小姐!”綠蕊帶著哭腔,在一旁喚她姓名,被半眉拉住了。
“祝姑娘,要不改日接著審?”陳九實在是看不下去了。祝秋畢竟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姐,哪裏受得了這樣的傷?
“今日事今日畢,”祝秋虛弱地說,“有勞陳九爺了。”
“還差最後一條。”陳九道。
“請念吧。”祝秋說。
陳九看向了那罪狀,一時竟難以啟齒。可他感受到了滿堂人的目光,他知道不得不念了:“最後一罪,罪在罔顧天地人倫、陰陽之道,與暗影妖女私……下往來。”
祝秋無奈地笑了。私下往來?怕是罪狀裏寫的是比這更嚴重的話,她就知道這一定也是條罪狀。她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因疼痛而聲音沙啞,一時竟難以發出聲音。
秦源見狀,隻當她認罪了,便揮著鞭子上前要打。可他剛剛舉起手,便發出一聲痛呼來,手一哆嗦就把鞭子扔了。群俠一驚,定睛一看,隻見秦源的手腕上中了一支暗鏢。
“暗影來犯!”不知是誰先嚷嚷起來。
一陣風掠過大堂,伴隨著那熟悉的女子聲音:“這一鞭,誰也不許打!不然我暗影必將百倍奉還!”
當今世上,除了她,還有誰?
祝秋跪在地上,正要艱難地轉過頭去看,卻感覺自己已落入了一個溫暖又熟悉的懷抱中,那是她日思夜想的小姑娘。
“姐姐,這不是罪,”賀連璧緊緊抱著她,心疼地看著她,“我來晚了,對不起。”
“我就知道你肯定沒死,我就知道……”祝秋喃喃說著,望著賀連璧的眼睛盡是笑意,那一瞬間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了一般。可她終於再也支撐不住,頭一歪,便昏倒在了賀連璧的懷中。
“我來了,我來了……”賀連璧口中連連說著,把祝秋摟得更緊了一些,眼裏不自覺地盈了淚。她利索地把祝秋打橫抱起,怒氣衝衝地看著圍觀的三門中人,問:“郎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