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之時,灰鳩把昏迷不醒的賀無名背回了賀蘭山暗影宮。
賀連璧剛才沉沉睡去,忽然聽見耳畔亂哄哄的,又有夜楓來叫:“少主!教主出事了!”
教主出事?賀連璧一個激靈翻身坐起,登時清醒起來,顧不上禁閉,隨便穿上了一件衣服便闖出屋子去看賀無名了。
各堂堂主在此刻都已走得差不多了,隻剩下了被關了禁閉的賀連璧。賀連璧爬上長梯,進了山巔的房間,隻見賀無名昏睡在**,臂膀上盡是血跡。
“這是,怎麽了?”賀連璧的聲音有些發顫,她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嚇了一跳。她還從來沒看見過賀無名受傷。
灰鳩的臉上盡是疲憊,他身上也有傷。他歎了口氣,道:“是秋兒。”
原來,在千鈞一發之際,祝秋是唯一一個沒有受傷的。她隨手撿了綠蕊的傘,扭動機關,暗器盡向賀無名飛來。賀無名當時正瘋魔,又根本沒防備祝秋所在的方向,刹那間,利刃穿身。
賀無名沒能躲過大部分的刀片。木清也被誤傷,挨了幾片,但跟賀無名根本沒辦法比。
賀連璧一愣,又確認了一遍:“祝姐姐?”
“是她。”灰鳩道。
賀連璧又看了看躺在**的賀無名,一時心情複雜。郎中來了,拉開了賀連璧,坐下來給賀無名治傷。賀連璧便呆呆立在那裏,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
“萬幸,”郎中道,“傷口不深,隻是有些刀片嵌在了皮肉裏,又細又小,難以取出。”
萬幸當時賀無名正用著獨門心法,體堅如鐵,這才沒傷得更重。
“我……教主怎麽還沒醒?”賀連璧忙問,“我記得我聽人說過,揚州堂的金逸之前也受過這樣的傷,他可沒有昏厥,上月壽宴,我看他還生龍活虎的。”
郎中道:“隻怕不是因為受傷才昏迷不醒的,”說著,郎中有些猶豫,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道,“畢竟教主她一向……”
灰鳩會意,清了清嗓子,道:“丫頭,出來說話,讓郎中給你娘治傷吧。”說著,他便拉著賀連璧出了門。
在呼嘯的北風裏,灰鳩把一切都告訴賀連璧了。賀連璧聽了,久久不能平靜。
“我不信,”賀連璧喃喃道,“我不信。”
“唉,你看你娘的樣子,便知我所言不虛了,”灰鳩傷感至極,“她哪裏是因為皮肉傷昏迷不醒的,她是因為心傷。”
賀連璧聽著灰鳩的話,憑欄遠眺,心中卻不是滋味。卻沒想到灰鳩看著她,竟然笑了,雖然這笑裏的苦澀意味分外明顯:“你聽到這一切的反應,才是正常的反應啊……秋兒那丫頭,我擔心她。”
“我也擔心她,”賀連璧略微哽咽了一下,“我一個局、局外人尚且無法接受,又何況她?”
“是啊,你們兩個,”灰鳩歎了口氣,苦笑一聲,“一個是和舊事毫無瓜葛的局外人,另一個,深陷其中,哪裏都躲不掉。”
“我如今也躲不掉了,”賀連璧心想,“不知祝姐姐如何了?”
此時的祝秋看起來依舊鎮定自若,她跪在木清的床榻之側,道:“是秋兒一時心急,情非得已,這才誤傷了外公,是秋兒的不是。”
木清咳了幾聲,擺了擺手,道:“罷了,是你救了我的命。”
祝秋嘴上說著客氣有禮的話,心裏卻還不住地回想那一刻的場景。她幾乎是本能地想去維護她的外公,看到賀無名即將取她外公性命的時候,她根本來不及細想,一切就發生了。
她曾對賀連璧說,她可以為她外公做任何事。可當時那條船上的祝秋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她竟會為了她外公傷了、傷了那個女人……
她的外公看起來寵她,但實際上也是涼薄之人。但那表麵的寵愛也夠年少時的祝秋細細珍藏品味許久了。她是她外公養大的,她在木府長到了十四歲,她怎麽能看著她一直視為外公的人慘死於一個瘋子手下?
最起碼當時的祝秋不能。
當時,賀無名登時支撐不住,跪倒在地,她看向了祝秋,卻見祝秋強裝鎮定地看著她。
“你……”賀無名看著祝秋,隻說出了這一個字,眼淚便落下來了。她的眼裏盡是悲愴,祝秋和她對視了一眼,幾乎一下子站不穩了。
那時,看著賀無名的眼神,祝秋心中忽然升起一個推翻一切的恐怖的念頭:她就是我的生身母親。
她不知為何那個痛心的眼神會在頃刻間讓她如此確信,可那個眼神做到了。刹那間,祝秋隻覺渾身發冷。她多希望木雲能在此刻活過來,像小時候那樣抱住她,告訴她這一切隻是個夢,她的母親隻能姓木。
灰鳩帶著賀無名走了,木清看兩人都受了傷,還想讓人去追。可三門也是滿院的傷殘,哪裏還有精力?無奈,木清隻得作罷。
“秋兒,”此刻,木清躺在**,又喚了跪在地上的祝秋一句,看向她,問,“你可聽見了我和那孽障的話?”
祝秋此時出奇地冷靜,冷靜的讓她自己都害怕,她頷首反問道:“外公想讓秋兒聽見嗎?”
木清一時沉默,他望著祝秋呆了半晌,終於還是道了一句:“你出去吧。”
祝秋卻不急著走,隻是仰頭對木清道:“外公,近日來江湖局勢變化莫測,我還不想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隻想侍奉外公左右。”
這在木清聽來又是一句明晃晃的威脅了。
於是,木清好不容易,才從牙縫裏硬生生擠出了一個“好”字。祝秋聽見了這個字,溫馴地低下了頭來,回答道:“那秋兒先告退了,外公且安心養傷,暉兒夫妻倆一會兒會來侍奉外公的。”
“秋兒,”在祝秋將要出門的時候,木清卻叫住了她,“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
“外公請講。”祝秋道。
木清看似和藹地笑了笑,道:“世上可有願奉仇人之女為首的江湖門派?”
祝秋聽出了話外之意,一時僵住。若被三門知道,她是賀無名的女兒,那三門可還會聽她號令?暗影本來就因她姓祝而仇視她,如今她又傷了賀無名,不知暗影又會作何感想?
“外公,”祝秋微笑著答道,“能居其位者,必有其本領,與血脈無關。”說罷,祝秋也不待木清回複,便推門出去了。
“有些東西,你以為是你的,卻不一定一直是你的。”木清自言自語道。
門外,木暉和楊瑚正要進去探視。他們看見祝秋出來,連忙圍了上來。楊瑚關切地問:“表姐,祖父情況如何了?”
“他很好,”祝秋說著,打量了一下楊瑚,卻又看向了木暉,用訓斥的口吻對木暉道,“你妻子有孕了,你卻還讓她這般勞累?”
木暉愣了下,又尷尬一笑:“表姐,被你看出來了。”
楊瑚紅了臉,低了頭,道:“是我不讓相公說的。因新婚之夜,祝家世叔去世之故,木家上下對我有些流言,說我命裏不吉……”楊瑚說著,聲音漸弱。
木暉也歎了口氣,道:“我試著止住流言,卻隻是徒勞無功……唉,哪裏能止住呢?甚至連母親都在傳這流言啊。”說著,木暉心疼地看了一眼楊瑚,道:“瑚兒是個要強的,她不想靠著孩子讓別人尊重她,我們便暫時瞞了下來。”
“怪不得你在三門中這樣賣力,”祝秋對楊瑚道,“原來,是想擺脫流言,證明自己。”
祝秋對這楊瑚忽然生了幾分惺惺相惜之感。想來這楊瑚也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心高氣傲,忽然間進了三門這種魚龍混雜之地,難免受些委屈。那樣的心性,不做些什麽,簡直是不可能的。
“我表弟醫術雖好,但也不是萬全的,”祝秋輕聲對楊瑚道,“也別太拚了,自己身體要緊。”
“知道了,表姐。”楊瑚低頭,應了一句。
祝秋和這夫妻倆別過,就要回房。吳文巽卻又迎了過來,就要開口問候。祝秋看見吳文巽,心中紛亂更盛,她不僅想起了木清對她終身大事的決定,還想起了吳家被滅門的慘事。
“表哥,我累了,”祝秋勉強笑了笑,“我想休息了。”
吳文巽張了張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便目送著祝秋回房了。
她的背影疲憊的很。
賀蘭山上,暗影宮裏,賀無名終於醒了。
晚風吹起了賀連璧的長發。賀連璧一直守在賀無名身邊,雖然她站得遠遠的,站到了最遠的窗邊。可不能否認,她是在這裏守的時間最長的人。
賀無名醒來以後什麽都沒有說,隻是目光呆滯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夜楓一直坐在賀無名床邊,見賀無名醒了,喜極而泣,連忙對賀連璧招手喚道:“少主,教主醒了。”
郎中還在給賀無名清理傷口。賀連璧遠遠地看了一眼賀無名,知道她並無大礙,便道:“醒了便好,我去請灰鳩前輩來。”說著,她便要走。
“連璧。”這是賀無名的聲音。
賀連璧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在她的記憶中,賀無名是鮮少這樣喚她的。隻是如今的賀無名目光呆滯,看起來倒像神智還沒恢複一般。
賀連璧不禁搖頭苦笑,也不知賀無名所喚的“連璧”,是她從青樓裏搶來的那個孩子,還是她十月懷胎時想取名為“連璧”的女兒。
夜楓卻不知道這麽多,她還在急急地喚著:“少主,教主在叫你呢。”
有時候賀連璧是很羨慕夜楓的。夜楓是賀無名撿回來的,當年夜楓差點餓死,奄奄一息,多虧有賀無名。賀無名把她撿了回來,授她武功,因此夜楓對賀無名甚是感念,唯她是從。
賀連璧想,自己也是賀無名從外邊帶回來的,若是賀無名並未給她一個女兒的名分,而是像養夜楓一樣把她養大,她會不會也像夜楓一般,對賀無名感念至此呢?
可世上沒有這麽多的“如果”。
賀連璧隻是回頭望了賀無名一瞬,便接著抬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