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也覺得這樣的鍾卿與平日裏大不一樣,平日裏他是滿肚子壞水的狐狸,此刻卻像一隻笨笨的大狗,又乖順又黏人。
他溫柔撫摸著鍾卿的臉頰,對雲越說:“現在天色已晚,他既然身子不適,一會兒在馬車上搖搖晃晃的定會不舒服,不如今晚我們就在城中歇息,明日再走吧。”
雲越眼神瞥向鍾卿,後者沒有看他,乖乖地被溫也抱著。
“如此甚好,”雲越很有眼見力地道,“那我先去找一家客棧。”
隨即,他悻悻地將簾子放下,暗想,這懷中的解酒藥丸怕是也用不上了。
雲越歎了一口氣,叼著糖葫蘆又去找客棧,並且事後又在自己的小本本上寫道:“今日主子與友人飲酒,裝醉,想吃公子的豆腐。”
溫也見雲越走得這麽幹脆,不免有些奇怪,畢竟鍾卿平日裏可是吩咐過,要他們時時刻刻守在他身邊,若是鍾卿不在的時候,更不許讓他們離開自己半步。
如今鍾卿醉成這樣,雲越竟也能放心將他們放在馬車上。
隨即溫也又想著,許是因為如今天下太平,又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所以雲越才會如此放心。
溫也將鍾卿身子往上提了提,將他的腦袋放在自己肩頭,讓他不至於蜷縮著身子引起不適。
鍾卿的臉頰滾燙,目之所及處都是緋紅一片,連呼出的氣息都是滾燙的,熱氣打在他的脖頸間,弄得溫也有點癢,也有點熱。
但是溫也沒有推開他,反而更確信鍾卿醉了,他抱住鍾卿的脖子,低頭同他輕聲道:“雲越去找客棧了,你再等等,一會兒就帶你去休息。”
“唔......好。”鍾卿模模糊糊地嗯了一聲,嗅著溫也身上清清淡淡的香氣,實在好聞,他垂著眼瞼,便看到他衣衫領口處白嫩修長的脖頸,往下,邊沿露出一點的鎖骨,還有前兩天自己留下的吻痕。
鍾卿喉結動了動,埋頭在他頸間蹭蹭。
外頭來來往往那麽多人呢,溫也被他蹭得臉紅,但是又想到他已經喝醉了,不能凶他,便柔聲說:“你乖一點,別亂動。”
鍾卿便果真乖乖不動了。
溫也心道鍾卿喝醉了也太好使了吧,這麽乖。
又聽鍾卿小聲嘟噥道:“都不給我買。”
溫也沒聽清他在念什麽,低頭詢問:“嗯?”
鍾卿搖晃著他的手臂,委屈道:“你給別的小孩買糖葫蘆,為什麽我沒有?”
溫也哭笑不得,“好好好,那我去給我們家小孩也買一個。”
溫也讓他先放開自己,鍾卿有些依依不舍,溫也想到雲越說的,鍾卿喝醉了離不開人的,便再三跟他叮囑,“我去給你買糖葫蘆,你乖乖在裏麵不許動知道嗎?”
還是不放心,他又以一副哄小孩的語氣說:“外麵有很多壞人,專門吃你這種漂亮小孩,所以你千萬不能出去。”
鍾卿:“......”
溫也:“......”
是不是嚇唬過了?畢竟鍾卿隻是喝醉了,不是傻了。
溫也剛想說話補救,鍾卿就害怕地抱住他的腰,嚶嚶道:“相公,那你可要早點回來。”
溫也被他這一聲相公喚得挺不好意思的,輕咳一聲,努力維持著表情不讓自己看起來太得意,他摸摸鍾卿的腦袋,“乖,相公去去就回。”
溫也戴了假麵具,下了馬車也不怕人認出他,不遠處就有賣糖葫蘆的老伯,他便徑直走過去。
鍾卿微微掀開一點簾子,想到方才溫也將他當小孩子那副溫柔耐心的樣兒,異想天開地覺得,溫也若是能生養,以後也定是個寬容慈愛的好父親。
以前爺爺倒是對他好,但是父親母親總是以擾了他老人家清淨為由,讓他少去爺爺的院子裏,且爺爺到底是隔著輩分,終究與父母之愛不同。
可他與爹娘之間關係冷淡,他少時就連這份普普通通的關愛都是難得的。
他在溫也麵前一如從前的好兄長、現在的好夫君樣子,他從未在溫也麵前露出軟弱的一麵,偶然能得到溫也像對待孩子一般,竟然覺得有些貪戀。
這麽想著,溫也已經買完了糖葫蘆回來了。
鍾卿趕緊放下車簾,假裝暈乎乎地靠在轎壁上。
溫也上了馬車,又將他的腦袋放到自己肩上,隨即將糖葫蘆遞到他手裏,“呐,快吃吧,一會兒糖都快化了。”
鍾卿嘴角微挑,抬頭在他的臉頰邊親了親,“相公,你真好。”
雖然知道鍾卿是因為喝醉了才毫無顧忌地這樣做,但溫也臉色還是微微泛紅。
此時雲越恰好回來,他坐上車轅,驅趕著馬車往客棧去。
鍾卿拿到那串糖葫,剝開麵上的糖紙,遞到溫也跟前。
“給我?”
鍾卿點點頭,“你吃。”
溫也便低頭咬下一個,剩下的都推到鍾卿麵前,“剩下的你吃吧。”
他覺得麵對此時的鍾卿,莫名就有了幾分大人在小孩子跟前的責任感。
他是大人了,所以糖要留給他家小孩吃。
鍾卿哪兒不知道溫也在想什麽,心頭隻覺得他可愛。
既然溫也喜歡照顧他,那不妨他也多依靠一下他。
鍾卿將糖葫蘆交到溫也手中,說:“你喂我。”
溫也微微一笑,不出所料很耐心地舉著糖葫蘆喂給他。
酸酸甜甜的口感交融,教人口齒生津,不會過分酸澀,也不會太過甜膩。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吃著糖葫蘆,馬車已經到客棧了。
溫也替他小心戴好人皮麵具,再牽著人出來。
旁人看到這兩個人陌生男人,矮的那個牽著高個子那個,高個子那個手裏拿著吃剩一點的糖葫蘆,像個小孩一樣被人乖乖牽著。
任旁人指指點點,兩人卻並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雲越讓店家開了兩間房,店小二便引著人去相應的房間,溫也向店家要來解酒湯和一些熱水,又點了些吃食。
鍾卿喝醉了,要鬧小孩子脾氣,讓溫也喂給他吃,不過他喝了很多酒,溫也就隻喂了他幾口他便吃不下了。
等解酒湯和熱水來了,溫也先是給人喝了解酒湯,後將人牽到屏風後的浴桶邊給人脫衣裳。
溫也幾乎沒有伺候過他,平時都是被鍾卿伺候,因此替他寬衣解帶的時候,臉一直都是紅撲撲的,不太敢去看他。
溫也讓他下水,鍾卿就乖乖坐到浴桶中,然後轉頭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溫也:“做、做什麽?”
鍾卿一臉認真,“一起洗。”
溫也搖搖頭,赧然道:“乖,先幫你洗,我一會兒再洗。”
鍾卿抿緊嘴唇,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
溫也看得心頭一軟,又想起雲越說的,不能不順他的意,不然他就會不高興很久。
溫也歎了口氣,心想,罷了,反正也不是沒一起洗過。
即使是鍾卿喝醉了,他也不想讓他不高興。
於是溫也咬咬牙,將蠟燭吹滅了兩盞。
唯餘寢間留著一盞孤燈,隱隱暗暗地透過屏風照過來,隻能看見一些大致的輪廓了。
月色沿著未關的窗闖進來,毫不吝嗇地將清輝灑在他身上,如玉的皮膚在月色下白得發光。
鍾卿看著他一點點將衣衫除盡,隱在暗處的眼眸深不可測。
溫也覺得脊背發涼,抬頭一看,卻覺得鍾卿看他的眼神很是清澈,他便沒再多想,除了衣衫便溜進了浴桶。
鍾卿恰好就從背後抱住他。
溫也背脊一僵,他不知道喝醉酒的男人在那方麵是不是還能行,但他家這位,似乎......很精神。
鍾卿卻仿佛沒有察覺到他的僵硬,將腦袋擱在他的頸間輕輕蹭,“相公,你好香。”
此情此景,他們坦誠相對,他卻對自己說這種話。
溫也隻覺渾身血脈上湧,脖子都透著粉,但他知道鍾卿喝醉了,現在隻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溫也可不能教壞他。
因此他正經地跟鍾卿說:“早點洗了澡睡覺,別說胡話。”
他以為化身聽話大狗狗的鍾卿一定會聽他的話,卻沒想到......
鍾卿就著方才的位置,然後,咬了一口。
溫也:“......”
溫也開始懷疑他在裝醉,卻又聽鍾卿道:“比糖葫蘆好吃。”
“阿也,你比糖葫蘆還甜。”
溫也又是羞臊又是覺得好笑,確信了鍾卿真的是喝醉了,至於他那處,也許可能......是正常反應吧。
溫也放下心中芥蒂,給人搓背,等沐浴過後,又換好了幹淨衣裳,這才領著人去**睡覺。
溫也剛想滅燈,鍾卿便連忙說:“不要。”
溫也便是一頓,“怎麽了?”
鍾卿捏著被角,可憐兮兮道:“相公,人家好怕怕~”
溫也:“......”
鍾卿見溫也僵在原處,還以為自己裝過頭露餡了,正想著怎麽圓過去,溫也卻走了過來,牽起他的手,低聲道:“你平日裏,也怕黑嗎?”
鍾卿聽出了他話裏的自責和憐惜,內心天人交戰。
要是說平時不怕,豈不是露餡了?
那樣的話,他會被阿也打死的......
可要是說怕,那要是以後溫也以為他一直怕黑,晚上都不敢熄燈睡覺了怎麽辦?
鍾卿還沒想出借口,溫也已經上前抱住了他,溫暖幹淨的氣息能讓鍾卿放下一切,心甘情願臣服在他的溫柔下。
溫也抱住他,柔聲道:“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
得,這下想解釋也沒機會了。
鍾卿隻好由著溫也將他抱在懷裏,甚至睡覺都要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鍾卿懷疑自己再不做點什麽,溫也就要給他唱搖籃曲了。
鍾卿:不能忍。
他一把將溫也翻身按倒,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溫也被從裏到外品嚐了一番,緩上一口氣,驚愕地看著鍾卿,“你——”
鍾卿卻伸手胡亂地揉著溫也的衣衫,在他腰間搓弄,仿佛什麽也不懂的孩子,隻會憑本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在溫也耳邊低語,“你好甜,好想吃掉你。”
溫也臉紅得別過臉去,才注意到蠟燭沒有滅。
他感受到鍾卿像條蛇一樣在自己身上亂蹭,似乎很是急切,又不得章法,惹得溫也不忍心拒絕。
可是鍾卿要是想......至少要滅了蠟燭才行。
他想撐著起身,試圖跟鍾卿商量,“有我陪著你,我們把蠟燭滅了好不好?”
鍾卿抿嘴,像是在思考,溫也麵帶期冀地看著他,又溫聲問道:“好不好?”
鍾卿:“不好。”
溫也:“......”
突然體會到了帶孩子的不易。
鍾卿卻拉著他的手,小心地去觸碰自己,“相公,你告訴我,怎樣才可以吃掉你。”
溫也手上一燙,卻又被鍾卿無辜又火熱的眼神打敗。
罷了,沒關係,雲越說過,明日醒來他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深吸一口氣,手上微微用力,“我,教你。”
風徐徐吹來,燭火搖曳,牆上的影在起舞,待到黎明破曉,它已流了一夜的淚。
次日,溫也沒什麽精神地恢複了意識,他下意識往鍾卿懷裏蹭,卻又突然想到了昨晚的事,猛地起身去看鍾卿。
因為動作太大,鍾卿醒了,他揉揉太陽穴,似乎有著宿醉後的疼痛,輕眯著眼,問:“阿也,怎麽了?”
溫也臉紅得滴血,小聲問道:“昨晚......我......”
鍾卿麵帶不解,“昨晚你怎麽了?”
溫也看他臉色沒有什麽異樣,試探道:“你不記得了?”
“我昨日和太子還有四皇子一起喝了酒,然後回來找你,之後,”鍾卿想了想,“之後的事,我都不記得了。”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這是哪兒?”
溫也見他如此,這才鬆了口氣,“昨天傍晚你醉了,我讓雲越找間客棧住下,讓你好好休息一晚。”
鍾卿點點頭,又攬過他抱住,“有點累,再睡會兒吧。”
溫也聽到他說有點累,莫名有些心虛,但也跟著窩在他懷裏休息。
明明鬆了口氣,心中卻不由得有些小失落。
雖說昨夜他們著實太過荒唐,但是鍾卿那麽乖巧溫順的另一麵卻隻有他自己知道,還有他們之間相處的記憶,鍾卿什麽也不記得了,這樣想來,溫也又不免覺得有些可惜。
他不知道的是,抱住他的某隻狐狸嘴角微微一挑,麵上帶著饜足與得逞的笑意。
七日國喪之後,遵照先帝遺旨,新帝舉行登基大典,取年號乾寧。
四皇子勤王有功,封為翼王。
宣王受五皇子蠱惑,犯下大錯,著貶斥為郡王,發配南州,待關押期滿後便放回封地。
乾寧帝在位數十載,選賢舉能、愛民如子,與皇後蕭氏鶼鰈情深、舉案齊眉,皇長子一出生便封為太子,克己複禮、溫良恭儉,在民間成就了一段佳話。
此外,乾寧帝在位期間,能明辨視聽,親賢臣遠小人,任用一批有誌之士改革。
乾寧帝力排眾議,與周邊包括朝國在內的諸多小國通商,修棧道商路,促進各國經濟、文化上的密切交流和友好繁榮。
邊疆無戰事,將軍盡可歸。
少了戰事,便可以在賦稅做改變了。
於是乾寧帝又下令輕減鹽鐵、苛捐雜稅等,重新厘定良田,取均田製抑製土地兼並,加大土地生產。
乾寧帝還在官鹽上下了許多功夫,大大提升官鹽品質,同時逐步降低官鹽的價格,放權給部分私人鹽商,嚴格管控價格線。
地方設監察官,嚴格監察地方官員貪腐,由中央垂直管理,為未來幾十甚至百年間官風清正打下基礎。
百姓家中男丁不用再去打仗,還能有田地分得,賦稅輕減,官員清廉,不用再艱難生存,民間得以修養生息。
傅君識用了幾十年時間勵精圖治,換來天下百姓稱頌讚揚。
愛育黎首,臣伏戎羌。遐邇一體,率賓歸王。*
他真正做到了如年少時所做的承諾:“舟者,順水也,君者,順民也。”
後世將這一段曆史稱為:乾寧盛世。
鍾府,祠堂。
鍾卿點著手中的香,分給溫也。
兩人一同朝著鍾太傅的牌位拜了拜,隨後將香插進香爐裏。
鍾卿牽著他的手,一起跪在鍾太傅牌位前,輕聲道:“爺爺,我帶阿也來看您了,不知道您會不會接受我同男子在一起,但是阿也是我這輩子最喜歡的人,您若是不同意,也沒法起來打我了。”
溫也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他,嗔道:“說什麽呢,跟爺爺好好說話。”
溫也看著牌位說:“爺爺,對不起,因為我,景遷無法為鍾家傳宗接代了。”
“但是他現在很快樂,也很自由,相信爺爺最想看到的也是現在這樣的他,我向您保證,我一定會好好照顧景遷,”他看向鍾卿,溫聲道,“我會陪伴他一輩子。”
鍾卿和他對視,嘴角漾開一抹笑意。
兩人又給鍾太傅磕了三個頭,隨後起身。
外頭響起了腳步聲,兩人對視一眼,“走吧。”
負責打掃祠堂的小廝進來看到供桌前的香爐裏多了幾支香,左右看看也沒看到人,他撓撓頭,想著平日裏偶爾也有客人來給太傅上香,便沒有多想,上前整理起了香案。
鍾毅謙近來告病在家修養,身子也不太好了。
他這會兒正咳嗽得厲害,忽見屏風外立著兩道人影,鍾毅謙一驚,“誰!”
“父親。”
鍾卿帶著溫也從後麵走了出來。
鍾毅謙拿帕子掩住口鼻,悶咳了幾聲,隨後麵帶幾分自嘲道:“怎麽,我沒死,你是不是有些失望?”
溫也心頭一陣刺痛,不自覺握緊了拳。
他想起前兩日鍾卿還特意讓雲越半夜潛進王府去給鍾毅謙把脈,等雲越將藥配好,回來拜祭爺爺的時候便想著順帶跟鍾毅謙道個別,好將藥給他。
他兩次見鍾毅謙的時候都是在宮宴之上,第一次知道他是鍾卿的父親時,覺得他麵相端莊,是一派溫潤頗有風度的樣貌。
後來知道他所做的事,了解鍾卿那些年所受的苦之後,他便對這位鍾大人敬而遠之。
如今最後來見一次,卻不想開頭他第一句話會是這般刻毒。
鍾卿倒是沒什麽表情,“我要走了。”
“不回來了。”
鍾毅謙神色一變,看向他,又看向溫也,“你真的要放棄一切,就為了他?!”
鍾卿微微上前,將溫也擋在身後,“這些年來,鍾卿未能如父親母親所願,成為你們喜歡的孩子。”
他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左右我不能如你們的意,我走了,也不會讓你們感到厭煩。”
哐當一聲。
溫也回頭一看。
端著藥碗的鍾夫人手中托盤掉落,她聽到了鍾卿的話,連忙進來拉住他,“遷兒,你別走,別走好不好?”
“娘不逼你了,你若是想娶溫也,將他娶進府也沒關係,隻要你留在娘身邊。”
“混賬!他要走,就等他走!一事無成的東西!”鍾毅謙怒道。
“你閉嘴!不許,不許這麽說我們遷兒,”鍾夫人含著淚瞪了鍾毅謙一眼,又轉頭對哀鍾卿哀求道,“娘求你,別走好不好?”
鍾卿抬手拭去鍾夫人眼角的淚,嗓音溫柔,言語卻是冰冷,“母親,兒子不肖,但是宣王妃鍾卿,已經死了。”
宣王妃已經下葬,絕無可能再留存於世。
鍾夫人一怔,隨即哀哀地哭起來,“對不起,對不起,遷兒,是娘不好,是娘小時候總逼你......”
“娘真的知道錯了,求你別走......”
鍾卿將包好的藥交給鍾夫人,道:“這是給父親的藥,沒毒。”
鍾夫人搖搖頭,“遷兒......不。”
鍾卿卻輕輕拂開她的手,跪在兩人麵前,拜別道:“是鍾卿不夠好,愧對父母生養之恩,往後亦不能在父母跟前盡孝,願父親母親身體常健、福壽延年。”
鍾卿起身,拉住溫也頭也不回地走了。
鍾毅謙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卻終究什麽都沒說。
惟有鍾夫人,哭著追出來喊道:“遷兒、遷兒!”
可外麵哪兒還有鍾卿的身影。
下人們看到鍾夫人這般悲痛欲絕,都以為她是想念故去的兒子了,紛紛上前去扶住她安慰。
城郊別莊門口。
棲衡和慕桑已經將東西全都收拾妥當了,隻等鍾卿和溫也回來,便一起出發。
鍾卿回來一言不發,溫也牽著他上馬車,同棲衡說道:“阿越去看望了無前輩了,過後應當要回五毒山,以後再去江南尋我們。”
棲衡點點頭,示意慕桑上馬,幾個人便上路了。
溫也看鍾卿不說話,主動坐到他身邊,將頭靠在他胸口,“讓我聽聽是哪裏不開心。”
鍾卿一笑,將人抱進懷中,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謝謝阿也,好多了。”
溫也抱住他的脖子,額頭和他相抵,“你現在應該想的是以後天天要麵對我,怎樣才能不會厭煩。”
鍾卿道:“不用想,因為永遠不會。”
溫也莞爾,“景遷,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鍾卿將他緊緊揉進懷裏,“嗯,除了江南還想去哪兒?”
溫也說:“我還想,去遊曆江湖,去看遍好山好水。”
“好。”
傅崇晟被關押期滿,被放回來收拾東西,改日便要封地。
他在獄中已經得知了傅琮鄞的事,心中百味陳雜。
他自認待傅琮鄞從來沒有虧待過,有什麽都願意與他分享,就是被查出謀害太子、販賣私鹽一事,他都顧念兄弟情誼,沒有將傅琮鄞抖出來。
卻沒想到,傅琮鄞竟是如此恨他,恨到他這場牢獄之災都是他一早算計好了的。
按照傅琮鄞的性子,若是真讓他奪權成功,說不定下一個殺的就是他。
因此這也讓傅崇晟感到很是意外——傅君識沒有殺他。
他也知道南州這處,算不上富庶繁華之地,卻也不是窮山惡水,大抵是個清淨閑散處。
這麽想來,他一直妒忌的傅君識,的的確確比他胸襟要廣闊得多。
他抬頭,看著榮光不再的宣王府。
府中野草叢生,花兒因為沒人打理,開得肆意。
丫鬟小廝大抵都跑光了,那些平日裏口口聲聲說著多愛他的姬妾們,如今也沒了影兒。
經曆了這麽多事,他早已經看清了,榮華富貴都是虛無。
他未曾待她們真心,因此他不怪她們。
老管家看到他回來,老淚縱橫,跑出來道:“王爺,您、您終於回來了!”
傅崇晟搖搖頭,笑道:“李伯,我如今已經不是王爺了。”
老管家擦擦淚水,改口道:“郡王,老奴這就給您收拾東西去。”
傅崇晟點點頭,“有勞了。”
看著老管家離開,他彳亍著走到一處假石前,毫無形象地坐下。
他前半生野心勃勃,好像所有人都圍著他轉,父皇母妃也寵愛他,因此他的一切都來得太容易。
如今向來,不過南柯一夢。
失去一切也很容易。
傅崇晟心中並無怨念與不甘,隻有些淡淡的惆悵,到最後,偌大的王府,還是隻有他一個人。
天空飄墜幾滴雨絲,傅崇晟坐在石頭上,伸手去接,他已經記不清多久沒有這樣安靜地等一場雨了。
清涼的雨滴落到他手上,意外讓人覺得舒暢。
雨越下越大,他卻不想動,仿佛要與那塊石頭融為一體,接受雨水的洗禮。
繡花鞋踩在石板上,腳步聲輕小,一柄素色水墨油紙傘款款而來,女子將傘微微傾斜,遮擋在傅崇晟頭頂。
傅崇晟抬頭看她,女子長發曼鬋,端秀典雅,一襲荷藕春裳,頗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氣質。
他記得這個女子,是鍾卿生前舉薦的沈氏,後來被他提了位份,做了夫人,替他管家。
傅崇晟問:“你怎麽不走?”
沈氏說:“妾身是郡王的人,郡王去哪兒,妾身就去哪兒。”
傅崇晟自嘲一笑,“我如今已然落魄,你不必拘束於此,你若是想離開,找李伯拿些銀錢,也可尋個好去處。”
沈氏輕輕搖頭,“王爺可還記得我是如何進王府的?”
傅崇晟也真的認真回憶了一下,發覺自己竟還記得。
那年他出京城去其他州縣遊玩,遇上一家富商落魄,那家富商老爺剛病死,府中小妾連同奸夫謀奪家產,將家中小姐趕出家門。
那小姐在門前磕破了頭,隻求能給她點錢安葬父親,卻無論如何都求不來小妾半分憐憫。
沒人肯幫她,反倒是因為那沈小姐生得貌美,招來了當地地痞流氓的覬覦。
他們對沈家小姐動了心思,卻也不願花錢去埋一個不相幹的死人,便要強搶。
是傅崇晟路過,恰巧也動了想將沈小姐納入房中的心思,便叫當地官員關押了那群流氓,替她安葬了父親。
傅崇晟當時問她:“吾乃當朝宣王,你可願隨我回府?”
沈小姐撲通一聲跪地,“殿下大恩,小女子惟盡餘生綿力相報。”
傅崇晟當時對她正在新鮮勁兒上,也寵愛過她一段時日,但她不像別的女子會奉承討巧,過不了多久,傅崇晟便厭倦了。
傅崇晟失笑,實話實說,“我當時並不是要幫你,隻是因為貪戀美色。”
沈氏溫和笑道:“我知道。”
傅崇晟道:“那你這些年留在王府,恩也報完了吧,不用再跟著我了。”
沈氏蹲下身,衣裙沾了汙泥,她卻毫不在意,“我知道郡王對我沒有真心,當年的事對您來說,也不過舉手之勞。但我的父親卻因此得以好好安葬,而我,也在這府中有了棲身之所,安然度過了許多年。”
“當初郡王沒有拋下我,而如今,”她看著傅崇晟,笑得嫻靜,“我也不想讓郡王一個人。”
傅崇晟怔了怔,這麽久以來頭一回露出發自內心的笑,“你叫什麽名字?”
“沈素月。”
傅崇晟牽住她的手,將她扶起來。
他問:“月兒,你可願隨我去南州?”
“這次,就我們兩人。”
沈素月莞爾,“自然。”
傅崇晟握住她的手,和她共執一柄素傘,兩人笑著往雨幕中走去。
七月江南,煙雨行舟,細柳垂垂,碧水縈洄。
橋畔搗衣聲連片,伴隨著江南女子特有的吳儂軟語,民風淳樸,溫婉多情。
郭宥來時,溫令宜正和鄰居大娘一起學著新的繡花紋樣。
溫令宜見了他,眉眼含笑。
還不待開口,鄰居大娘就調侃道:“哎喲,令宜丫頭喲,你看郭先生隔三差五就跑來,也不嫌累得慌,要不要大娘幫你問問,啥時候將你娶過門呀?”
郭宥來這邊之後,在溫令宜的幫助下,尋了一處好地兒,拿著手頭的錢蓋了兩間房舍做學堂,因此這一帶的人都習慣喚他郭先生。
江南民風淳樸,這裏的人熱情大方,即使是開著男女之間的玩笑也無傷大雅。
溫令宜臉頰微熱,“邵大娘。”
郭宥卻是笑道:“那要不大娘您幫我問問,她什麽時候嫁我?”
“你看,這小夥子,多實誠。”
這兩人自是郎有情妾有意,但是經曆了這麽久的分別,兩方都不急於這一時,打算等溫也回來了,要讓他當麵看著妹妹出嫁。
溫令宜放下繡活,臉上餘紅未消,問道:“你怎麽來了?”
郭宥將手中的一個食盒遞給她,“這是我娘做的南瓜餅,上次她見你愛吃,因此這次特意多做了些。”
溫令宜也不忸怩,笑著接過食盒,“那便替我謝過伯母了。”
同郭宥道別之後,溫令宜也準備回自己家,她提著食盒,踏過橋上的青石板,風攜楊柳拂過青絲,沾了幾分帶水的溫柔。
行至橋頭,溫令宜突然頓住。
眼前男子身形修頎,眉目清雋,比一年前又高了不少,看向她時,眼神卻一如從前般溫柔。
溫令宜鼻子陡然一酸,咬咬唇努力抑製住眼中的淚水。
溫也眼眶也紅了,卻笑著向她伸手,“傻丫頭,不認識我了?”
溫令宜三步並兩步跑過去,猛地撲進他的懷裏,淚水奪眶而出,“哥......”
“你終於......回來了。”
溫也看了看身邊的鍾卿,輕拍著溫令宜的後背,溫聲道:“嗯,我們回來了。”
願所望終有歸宿,深情不曾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