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玉蘭正盛,風過處簌簌落下一小片雪白花瓣,恰好停在聞歲歲擱於膝上的手背上。

亓則修凝望著她,目光沉靜如深潭,卻暗湧著五年來未曾熄滅的灼熱。

“這幾年,你過得好嗎?”

亓則修問。

“挺好的。

那個男人雖然變心了,但毫不誇獎地說,他是挺好的男人。

很溫柔,很體貼,懂得疼人。”

就是可惜,心是空的——像一扇永遠虛掩卻再不肯為她開啟的門。

亓則修喉結微動,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咖啡杯沿,熱意早已散盡,隻剩青瓷的涼。

挺好的嗎?

那就好。

她沒受苦就好。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酸澀,忽而抬眸,就那樣看著她。

燈光略顯昏暗,將女人一張桃花臉襯托得分外誘人。

就是臉上的淚痕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有些紮眼。

他喉結一滾,伸出手就朝聞歲歲的臉上而去。

聞歲歲神情有些低落,察覺到男人的動作,她下意識偏頭避開。

“別動,你臉髒了。”

他拿著紙巾,輕輕擦過她眼角未幹的淚痕,動作克製得近乎虔誠。

紙巾邊緣蹭到她臉頰時,他指節微不可察地頓了頓,仿佛怕驚擾一場易碎的舊夢。

聞歲歲睫毛輕顫,沒再躲,隻低聲道:“亓則修,你上學那會兒可沒這麽懂事乖巧。”

亓則修:“...........”

他指尖一頓,紙巾邊緣懸在她頰邊半寸,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笑:“沒想到,我們的八百萬居然也會記得我這麽個小人物。”

隨即,男人有些生氣,丟了紙巾沉沉道:“聞歲歲,你可是遠近聞名的八百萬,你要什麽樣的男人沒有?

有必要為一個男人這麽頹廢嗎?

不就是一個邱家嗎?

你當初那股整我的潑辣勁兒去哪兒了?

被欺負成這樣,你咋不給我打電話?

還慫得想把自己的公司賣了跑路,瞧你那點出息。

五百萬就想把自己的心血拱手讓人,我去年給你發函用八位數的高價尋求和你合作卻被你拒絕了。

這會兒,你卻要把自己的心血賤賣?”

亓則修很是心疼這個孤立無援的小女人,但對她的做法,卻一萬個不同意。

八位數的合作?

聞歲歲皺眉。

“這兩三年,公司的大多事物都是慕景馳在處理。”

“嗤,慕景馳不是你的左膀右臂嗎?

他就是這麽辦事的?

你就這麽信任他?

聞歲歲,我早就說過,那個男人沒有表麵那麽簡單和單純,你非不信。

看看你自己,和豬待久了,你的腦子也成零點二了。

怎麽,還想和他一直過下去啊?

我就不明白了,這麽優秀的你,到底看上他什麽了啊?

是喜歡他的蠢,他的虛偽,還是喜歡他的偽裝啊?”

話語裏聽著滿是指責,但卻藏著化不開的焦灼與痛意。

聞歲歲忽然抬眼,許久後,紅得厲害的雙眸卻白了亓則修一眼。

“你才零點二呢。

都說了我退出了,你還在這裏陰陽怪氣。

亓則修........”

聞歲歲話還沒說完,電話突然打了進來。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慕景馳”。

聞歲歲看著那個爛熟於心的名字,按掉來電聲音,將手機放在了一邊。

她現在想起慕景馳就惡心。

亓則修盯著那屏幕微光,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隻是垂眸掩去了心中那點複雜的情緒。

他很想鑽進手機裏將電話那端的人跟狠揍一頓。

但他更想把眼前這個固執又脆弱的女人緊緊護在懷裏,隔絕所有風雨,告訴她,他一直都在。

可是,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舉動,讓她更退卻,怕自己越界會讓她更加討厭他。

慕景馳這會兒已經回到了他和聞歲歲曾經的住處。

聞歲歲離開後,他喝了不少的酒。

酒氣彌漫在空**的客廳裏,他盯著茶幾上那張泛黃的合影——兩人笑得毫無防備,一臉幸福。

他手指顫抖著撫過照片上她明媚的笑臉,酒瓶“哐當”砸落在地,碎玻璃映出他扭曲的輪廓。

胃裏燒得厲害,他去冰箱裏拿了一瓶冰水猛灌下去,喉結劇烈滾動,水順著下頜滴落,在襯衫前襟洇開深色痕跡。

將瓶子扔進垃圾桶裏,他將自己重重跌進了沙發裏,很是煩躁地解開了頸間的襯衣紐扣,露出了大片結實而微帶青筋的胸膛。

他閉眼仰頭,指腹用力按壓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喉間溢出一聲極低的、近乎嗚咽的喘息。

他知道自己傷害了一個無辜的人,可他,不能不這樣做。

慕景馳摸出手機,手機屏保上,聞歲歲明媚的笑臉讓他的心口驟然一縮,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她彎起的眼角。

她是那麽美好,可他已經配不上她了。

他忍不住撥通了電話。

這麽晚了她還沒回來,他很不放心。

可電話,始終沒人接。屏幕幽光映著他泛紅的眼角,未接通的忙音像鈍刀割著耳膜。

他想說聲“對不起”,良心告訴他,他的計劃裏,不該把她卷進來;他想說“我愛你”,可這三個字如今重如千鈞,卡在喉嚨裏潰不成軍。

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反複點開對話框,輸入又刪除,最後隻發出一條空白消息。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三月的風裹著涼意撞進窗縫,吹得茶幾上那張合影微微顫動——她笑得那麽亮,而他正親手把光一點點掐滅。

他就在沙發裏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後,他收拾好自己的行禮,還是沒留下聞歲歲給他的那把鑰匙,隻把一封信輕輕放在玄關的玻璃盤裏,又給聞歲歲發了一條信息:“對不起,我走了。”

聞歲歲這一夜沒有回家。

她感覺自己那個家,已經髒了。

髒了的東西,她不想要了。

亓則修將她送去了酒店樓下,目送她上樓。

聞歲歲進去房間,洗了澡,換了睡衣,但整個人,卻毫無睡意。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仰頭看著外邊的夜空。

淩晨三點的B城像是一頭沉睡的巨龍,鱗次櫛比的樓宇隻餘零星燈火,像巨龍脊背上未熄的餘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