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秋幾乎是立刻拿起了手機, 看著屏幕上終於出現的那個名字,心底竟然微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隨即心裏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這才鬆了一口氣, 怕黎郅聽出來什麽, 連忙收拾好情緒,這才接了電話。
“黎郅。”晏秋開口叫他。
其實晏秋不是一個脆弱的人,然而不知為何, 一到黎郅麵前, 總是不自覺生出一些莫名的委屈。
“抱歉。”電話那頭很久才傳來黎郅的聲音。
黎郅的聲音有些啞,說話的聲音很輕, 聽起來似乎沒什麽力氣,“讓你擔心了。”
“你沒事吧?”晏秋聽著他的聲音, 有些擔心地問道。
“沒事。”黎郅這次回得很快, “坐了太久的飛機, 有些累而已。”
“酒店訂好了嗎?那你快點去休息。”晏秋聽到這兒隻覺得更加擔心。
“訂好了。”黎郅寬慰, “別擔心……我很快就回去。”
“好,我等你回來。”
聽到黎郅的聲音,晏秋懸了一天的心終於放了下去。
黎郅聽起來很累,因此晏秋也沒有多打擾,隻是叮囑了幾句便催促著他趕快去休息。
黎郅一一應了下來。
就在晏秋準備掛斷電話時,突然聽見黎郅說道:“對了,還有一件事。”
“什麽事?”晏秋立刻問道。
然而對麵說完這句話卻突然沉默了下來。
夜色深沉而安靜, 雖然隔著話筒, 晏秋卻好像聽到了對麵傳來的呼吸。
很輕很癢, 不知為何, 聽筒旁的位置突然傳來灼人的燙意。
“小秋。”黎郅終於開了口, 一字一頓地對著他說道, “我也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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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昨天黎郅的話,晏秋保持了一天的好心情。
第二天一大早便削好了蘋果,陪著黎老爺子坐在書房的窗邊一起看窗外的洋桔梗。
黎老爺子如今的記性時好時壞,雖然大部分時間都不記得他們,但偶爾還是會突然想起些什麽。
因此晏秋總喜歡和他說一些過去的事情,試圖勾起他的回憶。
“這串佛珠其實您給過我兩次。”晏秋說著,摘下手腕上那串小葉紫檀木的佛珠放到黎老爺子麵前,緩緩和他說道。
腦海中隨之也浮現出了上一世的事情,“第一次我沒有把它保管好,這次不會了,我會一直好好戴著。”
黎老爺子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窗外的桔梗花,始終沒有說話。
晏秋已經習慣了這樣沒有回答的對話,繼續說道:“師父,前段時間我的作品參加了巡展,反響還不錯,他們都說名師出高徒,我說我不是高徒,但我的師父是名師,是天底下最好的師父。”
“最近還有人高價找我訂了一件壽禮,我本來不想接的,結果發現是黎先生的朋友。他是很好的一個人,還幫過我和黎先生,所以我答應了,但我還沒有想好刻什麽,我欠他一份人情,因此總想刻一件最好的禮物送給他,不過好在時間還早,倒也不著急,隻是有時候還是會想,要是您還能再指導我兩句就好了。”
“黎先生出差了,應該是急事,走得很匆忙,從前總覺得他這樣的身份應該不會有什麽煩惱,可是離得近了些才發現,原來他也有這麽多的不易,我……”
說到這兒,晏秋有些不好意思,轉頭看了一眼,見黎老爺子並沒有什麽反應,這才繼續說道:“很心疼他。”
說完長長地歎了口氣,“不知道黎先生忙完了嗎?昨天我聽他的聲音很累,大概……”
他剛說到這兒,就見黎老爺子手中的蘋果突然掉了。
晏秋見狀,俯身將沾了灰的蘋果撿了起來。
見黎老爺子看著他手中的蘋果,晏秋以為他還想吃,連忙說道:“師父,掉地上了,我去再給您削一個。”
晏秋說完便站起身來,將掉在地上的蘋果扔進了垃圾桶裏,然後重新拿了一個蘋果削了起來。
削好後晏秋將蘋果切成小塊,遞了一塊給黎老爺子。
然而黎老爺子卻沒接,隻是垂眸靜靜地望著他手中的蘋果。
略顯渾濁的眸子微動,裏麵似有什麽一閃而過。
“您不吃了嗎?”晏秋有些奇怪地問道。
黎老爺子沒有回答,依舊沉默地望著。
晏秋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也沒有動,努力維持著這個動作。
得了阿爾茲海默症的老人思維和行動都會遲緩,因此晏秋並不著急,慢慢等待著他的下一步動作。
不知過了多久,黎老爺子終於有了反應,慢慢伸出了手。
晏秋以為他會接過蘋果,然而並沒有。
黎老爺子隻是一點點抬起手,把蘋果向晏秋那邊推去。
晏秋以為他是想讓自己吃,剛想說我還有,卻聽黎老爺子突然開了口。
他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但說得很慢,因此每一個字都足夠晏秋聽清。
他說:“給黎郅。”
晏秋聞言愣了一下,以為黎老爺子想黎先生了,於是連忙說道:“師父,黎先生出差了,現在不在,等他回來了,我再削給他吃。”
然而黎老爺子卻好像又恢複了之前的狀態,沒有聽見他的話一般,隻是固執又含混地再一次說道:“給黎郅。”
“黎先生現在不在,他不能吃。”晏秋耐心地解釋道。
“給他吃。”然而黎老爺子卻仿佛沒聽見一般,再次重複道。
晏秋有些無措,以黎老先生現在的狀態和他說這些似乎沒什麽用,就在他糾結要不要假裝自己吃掉這塊蘋果,騙他說黎郅已經吃了的時候。
突然福至心靈一般多問了一句,“師父,為什麽這塊蘋果要給黎先生?”
黎老爺子聞言似乎被問住,終於慢慢收回了手。
“師父?”晏秋見他似乎又開始發呆了,也沒有再繼續追問,隻當這是一個意外的小插曲。
他把切好的蘋果放到了黎老爺子的麵前,方便隨時吃。
然後站起身來將水果刀收好,正準備去洗洗手,卻聽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含混的聲音,“平安。”
晏秋聞言扭過頭,然後就見黎老爺子不知什麽時候拿起了一塊蘋果,正虛空喂著什麽。
接著,他說出了這些日子以來最長的一句話,“吃口蘋果,平平安安的。”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晏秋的記憶。
晏秋突然就想起黎郅給他講過的,黎老夫人曾在黎郅手術前讓他吃蘋果的往事。
“小郅乖,吃口蘋果,平平安安的。”
晏秋看著黎老爺子的動作,隻覺得鼻頭一酸。
於是重新走過去在黎老爺子身旁坐下,他想要告訴黎老爺子,黎先生很好,他正在出差,不是住院,所以不用擔心。
然而剛一開口,卻突然愣住了。
昨天直到傍晚才接通的電話,黎郅聽起來很累的聲音,突如其來的出差,林業難得的驚慌失措,他回來時窗台上削了一半,已經氧化了的蘋果。
這麽多反常連在一起,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黎先生真的出差了嗎?
晏秋突然有些不確定了。
黎老爺子為什麽這麽堅持要把蘋果給黎郅,他是不是昨天看到了什麽?
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想到這兒,晏秋再也平靜不下來,立刻起身向外走去,並打電話給了林業。
對麵很快接通,問道:“晏先生,您要出去嗎?”
“黎先生呢?”晏秋開門見山道。
“黎先生出差了。”對麵遲疑了片刻,依舊這樣回道。
“在哪裏出差?”晏秋緊接著問道。
對麵一陣沉默。
“是醫院嗎?”晏秋突然停下腳步,向門口處看去。
然後就見林業已經拿了鑰匙,正站在院門口,似乎正在等著他,看見晏秋,連忙把手機放了下來。
晏秋也放下了手機,衝他走了過去,“林業。”
林業低下了頭,以沉默的姿態應對著他。
“黎先生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
“他根本不是去出什麽差對嗎?”
“他到底怎麽了?”
“你告訴我林業!”
“他到底出什麽事兒了?”
晏秋努力想要克製自己,然而隻要想到黎郅可能出了什麽事,便隻覺得一顆心急得快要爆炸,一連串的問題就這麽脫口而出,然而卻沒有得到任何的回答。
“你不說是吧。”晏秋又急又氣,越過他自己向外走去,“我親自給黎先生打電話,我一家一家醫院挨著找,總能找到他。”
然後就在他準備跨過院門的時候,身後終於傳來了林業的聲音,“不在醫院。”
晏秋停下腳步,回頭望去,然後就見林業抬眸看著他,仿佛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說道:,“先生在山頂別墅,我送您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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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看見晏秋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看向他身後的林業,眼中帶著幾分責備。
晏秋見狀,連忙說道:“是我逼問他的,黎先生到底怎麽樣了?”
管家知道既然已經找到這兒了,肯定是瞞不下去了,隻能在心底歎了口氣,一五一十地回道:“不太好。”
晏秋呆呆地望著管家,耳邊仿佛“轟”得響了一聲,明明隻有短短的三個字,在他聽來卻好似晴天霹靂,五雷轟頂。
“什麽叫不太好?”晏秋說著,強撐著笑了一下,“黎先生小時候不是接受過三次手術,手術很成功,隻要定期複診就行了。”
“話是這樣沒錯。”管家回道,“可是……”
“可是什麽?”晏秋追問道。
管家似乎有些為難,歎了口氣,回道:“您別問了。”
晏秋看著他顧左右而言他的態度,突然想起那個雨夜,於是問道:“是因為我嗎?”
管家似乎很不想回答,隻是說道:“先生還沒醒,您要不晚些再來吧。”
晏秋沒有順著他的話繼續說下去,而是抬眸定定地望著他,再一次問道:“陳叔,是因為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