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秋看著不遠處向他疾馳來的黑色轎車, 大腦空白了一瞬,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畢竟他從沒想過大庭廣眾之下竟會有人敢這麽胡來。
怎麽也下不完的雨,濕漉漉的街道, 刺目的白熾燈, 向他疾馳而來的汽車……
有一瞬間晏秋仿佛回到了上一世那個出事雨夜。
兩幅明明不同卻又如此相似的畫麵在他眼前不斷交織,理智下意識想要躲開,然而雙腳卻仿佛被釘在原地, 怎麽也動不了。
周圍傳來路人的驚呼和尖叫, 手中的傘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黑色轎車離他越來越近, 晏秋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碰!”巨大的撞擊聲在他耳邊響起,然而卻沒有想象中的疼痛, 反而傳來了一陣又一陣劇烈的撞擊聲, 和汽車緊急刹車後車胎摩擦地麵所發出的尖銳的嘶鳴。
周圍路人的驚叫聲更大, 晏秋睜開眼睛。
然後就見一輛雅致係的黑色賓利不知何時從左側衝了出來, 徑直對著那輛原本衝向他的車撞了過去。
兩輛車相撞,發出巨大的響聲,黑色轎車被撞得側滑了好幾米,輪胎擦過地麵,幾乎要冒出火星,車裏的人似乎在緊急刹車,然而地麵濕滑, 根本沒用, 隻能任由汽車失控, 向旁邊的人行道衝去, 賓利的前端被撞出一大塊凹陷, 見狀並沒有停下, 反而繼續加速。
周圍都是商鋪和居民樓,隻有不遠處是一排已經搬空準備拆遷的商品房,和一麵破敗的危牆。
於是賓利加速再次向黑色轎車撞去,推著黑色轎車一路到底,直接撞進了旁邊的一片待拆的居民樓裏。
“轟隆”一聲,原本寫著拆字的危牆被直接撞散,黑色轎車因為慣性被推了進去,賓利則被卡在危牆中間,被雨水衝刷了一晚的紅磚應聲而落,很快散成一片。
晏秋不知道那輛黑色轎車的主人是誰,但他一眼就認出了那輛黑色的賓利,那是黎先生的車。
想到晚上黎先生的話,所以現在車裏的是黎郅?
雨越下越大,已經有人圍了過去,還有人在趕緊撥打120。
“黎先生!”晏秋此時也顧不上還軟著的腿,跌跌撞撞地跑進雨裏。
危牆旁一片狼藉,滿地都是散落的紅磚還有汽車零件。
黑色轎車撞到了裏麵的單元樓才終於停下,車身已經變了形。賓利雖然更大,但也沒有好到哪兒去,前麵凹進去了一大塊,車身幾乎被埋在一堆散亂的紅磚裏,車門也已經變形。
“誒,你先別過去,我已經報警了。”有人見狀拉住了他,“我看油箱好像漏油了,也不知道會不會爆炸,先站遠點等警察來吧。”
然而晏秋哪裏顧得上,甩開拉著他的路人便跑了過去。
晏秋來到車前,透過半碎的車窗可以看到裏麵確實是黎郅,安全氣囊已經彈出,因為安全帶的束縛半靠在方向盤處,雙眼緊閉,修長的手指緊緊捂著胸口,麵色格外蒼白,似乎很是痛苦。
“黎先生?黎先生!黎先生!”晏秋一邊叫他,一邊試圖打開車門。
然而車門在剛才的撞擊中已經變了型,加上周圍堆著的紅磚,怎麽也打不開。
晏秋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隻能采用最笨的方法,先把車子旁邊的紅磚搬過去。
瓢潑的大雨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澆透,地上的紅磚又重又涼,很快將他的手指凍得又僵又硬。
但晏秋已經顧不上,一邊呼出白色的哈氣,一邊努力將車門口的紅磚搬到一旁。
雨水打在臉上,晏秋根本睜不開眼,隻能不時抬手擦一下眼睛保證自己還能看清,眼角越來越濕,晏秋也分不清究竟是眼淚還是雨水,隻是抬起手背一起抹去。
旁邊原本站著看情況的路人看了一會兒,見確實沒有想要爆炸的跡象,這才慢慢圍了上來,開始幫起忙來。
好不送才將堵住車門的紅磚搬開,然後大家合圍在一起,努力想要拉開已經變形的車門來。
原本因為變形而卡住的車門在他們的努力下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還來不及鬆一口氣,晏秋一抬頭,卻看見不遠處那輛黑色轎車的車門慢慢被推開。
接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扶著車門從裏麵慢慢走了下來。
眼前的雨水糊得晏秋幾乎要睜不開眼睛,但他還是立刻認了出來,那是傅沉澤的身影。
認出他的那一刻,晏秋隻覺得手中的力都卸了一瞬,整個人沒站穩,差點向後跌去。
還好被旁邊的人眼疾手快地扶住。
晏秋站穩了身體,卻還是有些沒回過神來,為什麽會是傅沉澤?
他們之間何時有的這麽大的仇恨?以至於傅沉澤竟然想置他於死地?
旁邊的人以為他累了,連忙扶住他,看著他已經開始滲血的手指,對著他說道:“要不你先去旁邊休息一下?”
晏秋搖了搖頭,隻是遙遙地望著對麵。
他知道,傅沉澤也看見了他。
傅沉澤扶著車身站在雨中,額頭上滿是鮮紅的血,和著雨水滲進衣服裏,留下斑駁的血跡。
他沒有過來,隻是遠遠地望向這裏。
雨水遮擋住了晏秋的視線,因此晏秋看不清他的神情,隻能看到他慢慢抬起頭看向天空,任由瓢潑的大雨一股一股澆在他的臉上,然後突然笑了起來。
他笑著看向晏秋,似乎想要過來,然而隻向前走了幾步,便聽不遠處110所特有的警笛聲傳來。
於是他停了下來,突然抬起手向晏秋揮了一下,像是訣別,然後一邊笑一邊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向相反的方向離開。
晏秋不知道他要去哪兒?但黎郅現在還在車裏生死未卜,因此晏秋一時間也顧不上他。
現代社會,處處都是監控,警察總會抓到他。
到時候他大概會去問一句原因。
還有他一直深埋在心底的一個問題。
“傅沉澤,你是否記得,我是你的親弟弟,我們也曾骨血相依?”
警車在他們周圍停下,有了警察的幫忙,車門終於被打開。
黎郅也被扶了出來。
他看起來並沒有受太大的傷,隻是雙眼緊閉,嘴唇毫無血色,麵色一片青白。
手指緊緊捂在胸口處,一副痛苦至極的模樣。
“黎先生?”
晏秋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
黎郅似乎還有意識,聽見晏秋的聲音,循著他的聲音慢慢抬起頭來。
“沒事。”黎郅睜開眼睛看向他,掩飾一般把捂著胸口的手放了下去,他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但還是努力安撫著晏秋,“老毛病,別擔心。”
晏秋知道他隻是不希望自己自責,心底突然一酸,有什麽合著雨水流進了他的嘴巴裏,滿嘴的苦澀。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但是心底還是怕極了,從他認出黎郅的車的那一瞬他就在怕,怕黎郅剛才不要命的衝撞,怕他蒼白的麵色和痛苦的表情。
怕他出事,怕再也看不見他。
於是晏秋抬起手來想要拉拉他,確認他還在。
然而還沒碰到黎郅的衣袖,救護車便到了,穿著工作服的醫護人員從車上跳下來,過來將黎郅扶了上去。
晏秋想要跟上去,卻被一旁的警察攔下。
“聽旁邊的目擊者說剛才發生的車禍和你有關,先跟我們回一趟警局做一下筆錄吧。”
晏秋心裏記掛著黎郅,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
一到警局便立刻把自己知道的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說了出來。
因為他的配合,所以警察很快便放他離開。
晏秋連衣服都來不及換便趕到了醫院,然而一問才知道黎郅已經被黎家的人接走了。
“黎先生似乎是舊疾複發,黎家一直有自己的醫療團隊專門服務於黎先生,這麽多年對於黎先生病情的經驗絕對比醫院的醫生更加豐富,因此還是決定把他接回家裏治療。”
晏秋聽完想要去黎家,但卻又不知道他們把黎先生到底轉移到了何處?
畢竟黎家的房產光他知道的就有三處。
晏秋想起黎郅和他說過,給他的是私人號碼,24小時待機,於是連忙撥了過去。
然而不知是不是黎郅還在接受治療的緣故,對麵並沒有人接。
晏秋握著手機茫然地坐在大廳。
現在唯一的方法似乎就是等著黎郅聯係他,但是晏秋做不到,他必須去到黎郅身邊才能安心。
但那串號碼是他聯係黎郅的唯一辦法,除此之外,他不知道還能找誰了。
然而就在他幾乎絕望之際,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師父。
雖然黎老爺子單獨住在祖宅,但隻要他想知道黎郅在哪兒,肯定會有辦法。
隻是他們祖孫之間一直有齟齬,不知道黎老爺子會不會幫他?
但這是晏秋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因此也顧不得那麽多,還是找到黎老爺子的電話撥了出去。
大概老人家已經睡下,因此電話很久才接通。
“小秋?”黎老爺子的聲音中帶著些疑惑。
“師父……”晏秋一聽到他的聲音,眼淚再也忍不住,“您能不能幫幫我?幫我問一問黎先生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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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動脈閉鎖是非常複雜的先心病,手術非常困難,手術以後並發症也偏多。”①
“先生小時候接受過三次手術,他的情況很複雜,因此哪怕家裏調動了最頂級的醫療資源,還是在術後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問題。”
“因此先生這些年一直在服藥,醫生也定期會診,為他複查。”
“先生是不能過於激動的,這些年隨著黎家在先生手上一步步穩固,已經很久沒有什麽事能影響到他了,沒想到……”
管家說著,抬眸看向他,眼中的神色有些複雜。
昨晚先生被送回來時已近昏厥,那幾位負責先生病情多年的專家努力了一夜,才慢慢將他的病情穩定了下來。
管家也是後來才知道先生出事的原因。
雨夜撞車,以命相博。
在管家聽來實在太過玄幻,他幾乎看著黎郅長大,黎郅自小老成,從來不會做這樣危險的事。
但再一聽是因為晏秋,卻又覺得確實是先生能做出來的事。
因此聽人說晏秋來了,也沒讓人攔他。
“先生應該快醒了,您進去吧,他應該很想見您。”
管家衝著晏秋說道。
晏秋點了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黎郅的房間依舊是黑白兩色的設計,簡約而又壓抑,窗簾拉了一半,使整個房間不至於太亮,也不至於太暗。
黎郅的被子和枕頭皆是黑色,襯得他麵色更加蒼白。
晏秋在他旁邊坐下,靜靜地望著他,腦海中浮現出昨天的事,依舊心有餘悸。
因此哪怕黎郅此刻就在他身旁,卻還是有些心神不寧。
於是他伸出手,輕輕拽住了黎郅的袖口。
手中終於有了重量,晏秋這才得了片刻的安心。
“對不起。”晏秋垂著頭,握著他袖口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為什麽要抱歉?”一道聲音突然傳來。
晏秋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什麽,連忙抬起頭來,然後就見黎郅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望著自己。
“不怪你。”
晏秋在腹中打好草稿的千言萬語硬生生被這句話逼了回去,變成了滿腔的委屈。
“黎先生……”晏秋想要努力克製住自己,然而剛一開口,眼前就模糊了。
“別哭。”黎郅見狀,語氣也跟著亂了,“我現在沒辦法給你擦眼淚。”
“我……”
晏秋本來想說些什麽,然而下一秒,抓著黎郅袖口的那隻手卻突然被按住,接著,黎郅反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手心裏放了什麽東西。
晏秋擦了擦眼淚低頭看去,然後就見手裏突然多了一枚戒指。
是一枚很簡單的素戒,戒身上刻了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
“有點可惜。”黎郅望著他說道,“昨晚我原本是想向你表白的。”
晏秋聞言,這才明白昨晚他為什麽沒有叫司機,而是自己開車來接自己,原來是要表白嗎?
想到這兒,晏秋隻覺得原本輕飄飄的戒指似乎突然重了起來,明明隻是一枚戒指罷了,卻重得他幾乎要拿不穩。
“不知道現在算不算晚?”
晏秋聞言,隻覺得整個人瞬間僵住,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但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他完全沒有做好準備,因此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一些什麽。
於是隻能避開他的目光,搖了搖頭。
“所以你是不願意嗎?”黎郅見狀故意問道。
“不是,隻是……”
晏秋說到這兒,突然啞了聲,無論是黎郅的喜歡還是昨晚他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讓他感到受寵若驚,他也是喜歡黎先生的。
但他們之間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喜歡是一回事,在一起是另一回事,他連作為朋友站在黎郅身邊都覺得心虛,更何況是愛人。
“我們……您應該和門當戶對的人在一起。”晏秋說著,不自覺將頭低了下去。
然而話音剛落,右手卻被人握住,接著,黎郅取過他手中的戒指,一點點套上了他的中指。
明明黎郅從未問過他手指的尺寸,然而卻意外得合適。
“黎先生……”晏秋有些驚訝地抬起頭來。
然後就見黎郅望著自己,一字一句說道:“相互喜歡,就是門當戶對。”
說完,輕輕摩挲了一下他手指上的戒指,“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嗎?”
晏秋抬起手指,看著那一串陌生的字母搖了搖頭。
然後就聽黎郅望著他緩緩念道:“Je vous aime。”
黎郅聲音又低又啞,像是音色低沉的大提琴,帶著淺淡的醉意。
說完,還貼心地給出了解釋。
“我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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