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秋是被凍醒的, 哪怕已經入了夏,但傍晚剛下過雨,晝夜還是有溫差。
晏秋睜開眼睛從沙發上坐起身來, 右半部分的身體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發麻, 周圍黑漆漆的一片,隱隱隻能看到家具擺放的輪廓。
陽台的門窗敞開著,涼颼颼的夜風順著縫隙吹了進來, 晾衣架上的衣服被風吹得輕輕搖擺。
晏秋這才想起來自己早上出門時忘了關窗, 他起身走到陽台,抬手一摸, 昨天晾的衣服果然已經被飄進來的雨重新打濕了。
又要重洗了。
晏秋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踮起腳將晾衣架上的衣服收了下來。
然而剛收好衣服準備離開, 目光偶然瞥向窗外, 原本已經邁開的步子猛然停住, 晏秋轉過身, 扭頭看向窗外。
此時夜色又深又靜,萬家燈火早已歸於一片寂靜,安靜空**的樓下隻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樹和並不明亮的路燈。
涼風習習,昏黃的路燈照映出滿地婆娑的樹影,而樹影下孤零零地站著一個人。
是黎先生。
他依舊穿著那件單薄的黑襯衫,幾乎要融進周圍的暗影。
晏秋下意識向前幾步,手中的衣服差點落在了地上, 他連忙收緊手指抱緊懷中的衣服, 這才向下看去, 然後對上了一雙眼睛。
他們隔了十二樓的距離, 其實根本看不了這麽仔細。
然而不知為何晏秋卻似乎能感覺到, 他就是在看自己。
就算不知道現在幾點, 但時間肯定已經不早了,黎郅為什麽要等在他的樓下?是有話要說嗎?
晏秋摸出手機想要看時間,然而掏出手機才發現手機還關著機。
他握著手機猶豫了很久,還是打開了手機。
手機剛一打開,就彈出了好幾條消息,無一例外,全是黎郅。
晏秋一一看了過去,一共有三通未接來電和一條消息。
看到消息的時候晏秋有些心虛,差點重新按了關機,他真的很害怕一點開,就看到上麵是黎郅告訴自己他要訂婚的消息。
因此花了很長時間才說服自己。
晏秋深吸一口氣,閉著眼睛緩緩點開那條未讀信息,很久才敢睜眼看去。
不是對於他為什麽不接電話的指責詢問,不是訂婚的邀請,隻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對不起。
晏秋看完,有些脫力一般靠在陽台的門上,雙手抱緊懷中半濕的衣服,手指幾乎要陷進那一團衣服裏,很快他就感覺到身上傳來淡淡的涼意。
為什麽……要和他說對不起?
晏秋隻覺得大腦紛亂一片,怎麽也理不清。
這一瞬間晏秋討厭極了自己猶豫怯弱的性格,明明黎郅就在樓下,他為什麽不敢問?為什麽不敢下去?
明明隻要把一切都說清就好了。
就不會再有這些糾結痛苦,難過不平。
想到這兒,晏秋有些自暴自棄地把頭埋進麵前半濕的衣服裏,濕漉漉的涼意讓他恢複了往日的片刻果斷與清醒,於是他趁自己反悔之前迅速抬起頭來,拿出手機,點開黎郅的手機號碼一氣嗬成地撥了出去。
對麵很快就接通,黎郅的聲音微微有些啞,帶著幾分不確定,“蘿卜小秋?”
晏秋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那點勇氣在聽到黎郅聲音的那一刹那,就像遇見風的蒲公英,瞬間被吹得一幹二淨。
“黎先生。”晏秋低低地叫道。
“我還以為你已經睡了。”黎郅說著,似乎不舒服一般,輕咳了一下。
“你不舒服嗎?”晏秋聽到後立刻問道。
“沒有,可能是著涼了吧。”黎郅不甚在意道。
外麵剛下過雨,又潮又冷,他又在外麵站了這麽久,怎麽可能不生病。
因此晏秋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讓他上來,還是讓他快回去。
但無論怎麽說,都暴露了自己看見他站在樓下的事實。
“我剛看到你發現的消息。”晏秋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懷中衣服上的扣子,“為什麽要和我說對不起?”
對麵沉默片刻,依舊是昨天的答案,“查的。”
“查的?”晏秋還是聽得雲裏霧裏。
然後就聽對麵不緊不慢地向他道:“我在瀏覽器查了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如果喜歡的人生氣了該怎麽辦?”黎郅的聲音很沉很低,像是陳年的精釀,帶著淺淡的醉意。
晏秋聽到這兒,猛地抬起頭,手中的衣服落了一地。
然而他已經無暇顧及,站起身來抬步向窗邊走去。
樓下黎郅正抬頭向上看去,他們離得很遠,但黎郅的聲音卻無比清晰地透過手機傳進了他的耳朵裏。
“我查到的答案是,先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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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秋第二天起床的時候毫不意外地頂了兩個黑眼圈。
昨晚他終究還是沒好意思說他知道黎郅在樓下,讓他上來。
黎郅也沒有主動提。
於是兩人就這麽隔著十二樓的距離,抱著手機聊到了半夜。
就在手機電量快耗盡的時候,晏秋終於還是沒忍住,問出了他和水家大小姐訂婚的事情。
然而沒想到黎郅似乎比他更加茫然。
“我和水映伊?”
黎郅聞言輕笑一聲,終於弄清楚了晏秋生氣的原因。
於是對著晏秋問道:“所以……你其實是在吃醋嗎?”
晏秋坐在那堆半幹不濕的衣服上,手指無意識地拽著一件白色襯衫,聽到這個詞,差點把手中的襯衫摳爛。
雖然他這兩天的表現確實奇怪,但晏秋自然不會承認,連忙回了句,“不是。”
黎郅也沒有再追問下去,而是向他開誠布公地解釋道:“我們父輩交好,父母小時候開玩笑訂過娃娃親,但我從未當真過,至於訂婚的消息我目前還不知道是從哪兒傳出來的,我明天會查清楚,給你一個解釋。”
晏秋聽完黎郅的解釋,再聯想到自己今天一天奇奇怪怪的表現,隻覺得羞憤欲死,但也不好意思再多說什麽,勉強回了句,“嗯。”
說完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下來,周圍很安靜,隻能聽到若有似無的心跳和對方的呼吸。
“那你明天有空了嗎?”還是黎郅最先開口打破了沉默,“我們見一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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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昨天熬得太晚,所以晏秋難得踩著點進了公司。
剛走到大廳就見不遠處的電梯門即將合上,晏秋連忙加速,剛好按住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打開,露出了傅沉澤的身影,而且電梯裏還隻有他一個人。
晏秋:“……”晦氣。
晏秋垂下眼眸,仿佛沒看見他一般徑直走進了電梯,然後按下了電梯鍵。
傅沉澤在公司也是眾星捧月慣了,已經很多年沒人在他麵前像晏秋一樣對他愛搭不理。
哪怕知道現在的晏秋確實有底氣,但還是忍不住想刺他兩句。
於是他望著晏秋輕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說不出的譏諷,“看來如今果然是今非昔比,不愧是黎先生給的底氣。”
晏秋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但懶得理他,低頭打開了手機。
傅沉澤見狀,麵上有些掛不住,語氣也沉了下去,“晏秋,你是不是忘了,這個公司現在還不是你的?就算不拿我當兄長,我也還是公司的總經理,你是不是有些太無禮了?”
“所以呢?”晏秋終於抬起頭來,他知道傅沉澤最介意的事,於是故意直戳他軟肋,“現在是總經理又怎樣?一直是才是本事,你可一定要把這個位置坐穩啊,大哥。”
“你!”傅沉澤還想再說些什麽,然而隻聽“叮”的一聲,晏秋部門的樓層到了。
電梯門緩緩打開,晏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這才抬步走了下去。
傅沉澤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眸色一點點暗了下去。
傅沉澤一直坐到辦公室還在想著晏秋的事。
最近競標的那個項目已經到了尾聲,他們公司給出的報價肯定十拿九穩。
隻要拿下這個項目,他一定可以回到從前在公司的地位。
父親會看到誰才是最有能力接管公司的人。
是他,而不是那個什麽都不會隻能靠男人的草包。
他這麽多年的心血努力,怎麽可能拱手讓人?
傅沉澤想到這兒,笑了一下。
他從讀大學時就已經開始在為進公司而做準備,更不用提這麽多年他幾乎為公司付出了所有的心血。
而晏秋呢?他付出過什麽?
傅沉澤脫下外套,像往常一樣準備開始今天的工作。
然而這時,卻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進。”傅沉澤說著,拿起桌上的鋼筆準備簽字。
然後就見項目組長走了進來,麵上帶著幾分茫然和焦急,“總經理。”
“說。”傅沉澤說著,抬起頭來。
“評標委員會那邊突然發了通知說我們的報價明顯低於其他投標報價,要求我們作出書麵說明並提供相關證明的材料,否則就會以低於成本報價競標的原因否決我們的投標。”
傅沉澤聽到這兒,慢慢合上了手中的鋼筆,“低了這麽多嗎?”
他當初拿到底價後和幾個主要負責人熬夜評估,往上一直加到一個合適的價格才報上去的。
按理說應該是沒問題的。
“那就寫吧,你做得漂亮點,我們的報價和成本都是和合理範圍內的,他們查不出什麽。”
“是。”項目組長依舊有些擔心,但最終還是沒說什麽,退了出去。
傅沉澤閉上眼睛,在腦海裏把競標的過程又重新回想了一遍,確定沒什麽問題,這才重新睜開眼睛,再次打開鋼筆。
然而還沒等他把名字簽到文件上,手機卻又響了。
傅沉澤拿出手機,看到屏幕上跳動的那個名字,紀來。
不知為何,明明窗外天朗風清,但傅沉澤的心裏卻莫名其妙地沉了一瞬。
他壓下心裏的那點不適,按下接通鍵。
“喂。”
“傅哥。”紀來的聲音很快傳來,帶著著凝重。
傅沉澤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聲音中的不對,連忙問道:“怎麽了?”
“傅哥,你那邊沒什麽問題吧。”紀來問道。
傅沉澤聽著他的話,又想起剛才項目組長說的評標委員會讓他們提供證明,心中不由一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問道:“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紀來聞言沉默了許久,這才有些不確定地說道:“那件事似乎被發現了。”
“不可能。”傅沉澤立刻打斷了他的話,“我們很小心。”
“我知道,但……”紀來說到這兒也有些焦躁起來,“昨晚淩晨黃起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我睡覺沒接到,後來再聯係他就一直聯係不上了。”
黃起就是紀來幫他聯係的那個人。
“我現在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我今天一直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所以打電話問問你。”
“啪。”突如其來的響聲在兩人之間炸響,他們皆是一驚。
傅沉澤這才發現手中的鋼筆不知什麽時候掉了下去。
“早上項目組長過來跟我說評標委員會的人說我們報價過低,要求我們重新……”
“提供書麵說明和相關證明的材料對嗎?”紀來接著他的話說道。
隨著紀來的聲音落下,有什麽在他腦海中串成了一條線。
傅沉澤猛然站起身來。
什麽提供說明和證明材料,根本就是穩住他的說辭而已,他們的報價是根據底價評估出來的,一切都在合理的範圍內,根本不可能出現報價過低的情況,再加上黃起半夜給紀來打電話,為什麽要半夜打電話?又想要說些什麽?
對麵的紀來顯然也想到了,有些難以置信道:“傅哥,我們是不是被發現了?”
傅沉澤下意識點了點頭,但很快就反應過來紀來根本看不見,於是有些艱難地開口,回了句,“是。”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相互串通投標報價是犯法的,罰款就算了,這是要判刑的呀,那可是三年,傅哥,他們是不是要來抓我們了?黃起昨晚可能已經被帶走了,一個晚上足夠他們審出來了,怎麽辦?我們該怎麽辦?要不我們先逃吧?”
紀來的情緒成功影響到了傅沉澤,他聽到這兒,下意識跟著紀來的話大步向外走去,然而剛走到門口卻又突然停下,有些茫然地抬手扶住旁邊的牆,對著問道:“逃?我們能逃去哪兒?”
“出國?緬甸?我也不知道,反正越遠越好,先避過這陣風頭再說,反正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傅哥,我們得想辦法,我不想坐牢。”
“紀來,冷靜。”傅沉澤努力安撫著他,“你隻是牽線,是從犯,不會有太大事的。”
“真的嗎?”紀來對於傅沉澤的話從來深信不疑,有了他的保證,這才得了片刻的安心。
“真的。”
“傅哥,那你怎麽辦?現在去求求傅伯父有用嗎?他能不能保你?”
“沒用的。”傅沉澤睜開眼睛,裏麵已經是一片死寂,“你知道的,有人巴不得我趕緊去死,怎麽會放過這個機會。”
“你是說晏秋?”紀來問道。
“還有誰呢?”傅沉澤突然哈哈笑了起來,隻是裏麵充滿了癲狂和破釜沉舟的決絕。
“還沒到最後呢。”傅沉澤咬牙說道。
“我不會坐牢,也不會讓他如願的。”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