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是破了個洞, 灑了一夜的細雨。

晏秋坐在陽台前,透過透明的玻璃窗向外看去,今天是陰天, 窗外灰蒙蒙的一片, 像是隔著一層淡淡的霧氣。

但是因為晏秋的房間正對花園,因此可以看見各種顏色的花束點綴著略顯灰暗的天空,星星點點。

這是傅老爺子讓人給他收拾出來的房間, 據說是風景最好的一間, 帶著一個半弧形的大露台,窗外就是後花園。

晏秋很喜歡這個地方, 因此幾乎一整天的時間都會耗在這裏,有時候看書, 有時候做木雕, 日子過得悠哉又愜意。

狸花貓就臥在他旁邊睡覺, 不時抬頭看他一眼。

晏秋剛回來的時候便問了爺爺可不可以養貓?爺爺自然沒意見, 本來還想親自帶著他去挑一隻,但晏秋說他已經看好。

得了爺爺的同意,晏秋便買了個貓包,跑到那個巷子去接之前碰到的狸花貓。

小狸花比他們上次見麵時胖了一點。

一看見他就跑了過來,用腦袋蹭著他的手心,像是在撒嬌。

晏秋摸了摸它的腦袋,然後把貓包打開放到它麵前, 問道:“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家?”

小狸花仿佛真的聽懂了他的話, 自己主動鑽進了貓包裏, 和晏秋一起回了老宅。

爺爺看到他帶回一隻流浪貓也沒說什麽, 隻是讓傭人把它帶到寵物醫院洗了個澡, 又做了一係列檢查, 確定沒什麽問題後就還給了晏秋。

“這隻貓叫什麽名字?”爺爺見他這麽喜歡,好奇地問道。

晏秋聞言愣了一下,在他心裏封存已久的那個名字差點脫口而出,但最終還是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這是隻狸花貓,就叫小狸花吧。”

爺爺聞言笑了一下,回了聲,“好。”

-

晏秋收回目光,繼續刻著手中的木雕。

這是他答應送給黎郅的‘故裏’,因為剛做完手術不久沒什麽力氣,所以他刻得很慢。

但晏秋也不敢耽誤,每天能刻一點是一點。

其實晏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著急?畢竟黎郅也從未催過他,反而讓他先養好身體。

或許是因為怕錯過黎家老爺子的壽誕,又或許是因為那天聽到爺爺說,他會來是因為黎郅告訴的他自己住院的事。

雖然按照爺爺的解釋,傅霜遲是傅家的人,在黎家名下的產業縱火鬧事,黎郅打電話過問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但不知為何,晏秋總覺得以黎郅的身份,其實根本沒必要親自摻和進這件事情。

所以他告訴爺爺是為了幫自己嗎?

晏秋想到這兒,立刻回過了神。

每次這個念頭出現,就會被晏秋立刻壓回去,畢竟怎麽想都顯得他有些自作多情。

但一時間又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釋。

“小狸花?”晏秋放下手中的刻刀摸了摸旁邊的貓,“你說他到底什麽意思?”

小狸花自然什麽都不知道,隻是舔了舔他的手心,重新睡了過去。

-

晏秋在家足足又休養了半個月,這才重新去了公司。

其實剛回去的時候爺爺就問他未來有什麽打算?

是想繼續上學還是去公司?

爺爺看著他的目光很慈愛,語氣中透著幾分可惜,“我知道你當初的成績很好,沒繼續上學確實可惜,你要是想繼續讀書的話,爺爺可以幫你。”

這個**太大,因此晏秋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但他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拒絕了爺爺的提議。

倒不是他不想再繼續讀書,恰恰相反,他很想。

但如今確實不是最好的時候。

上一世的種種在他心中留下的痕跡太過深刻,讓他整個人都被恨意所包裹。

晏秋知道,如果他們沒有付出代價,那麽他永遠都不會得到解脫。

大學是象牙塔一樣的地方,需要一顆安靜平和的心。

而這正是如今的他所沒有的。

或許等他親眼看到傅家的人一個個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或許等他能真的從曾經的那些過往中解脫……

他大概才會重新踏入校園,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一定會有那麽一天,隻是不是現在罷了。

因此晏秋拒絕道:“爺爺,我想繼續去公司。”

傅老爺子聞言許久都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望著他。

老人的眼角布滿皺紋,但眼神依舊清明,仿佛能將晏秋心底的想法看清。

晏秋對上他的目光,心裏空了一下,似乎怕他對自己失望。

然而傅老爺子什麽也沒說,隻是道:“那我給你換個崗位吧。”

晏秋知道這是傅老爺子的好意,但還是搖了搖頭,“不用了爺爺,我已經熟悉了現在的工作,而且同事對我都挺好的,您放心,無論什麽崗位,我都會努力做到最好的。”

傅老爺子倒也沒有勉強他,隻是站起身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誌氣,你還年輕,未來還有無限的可能,學曆代表不了什麽,好好努力。”

-

晏秋回去的那天,同事們見到他都很高興,尤其是王姐,把他叫到辦公室看了半天,關切道:“真沒事兒了?”

“沒事兒了。”晏秋立刻回道。

“沒事兒就行,你請了這麽久的病假,我們都很擔心,你又什麽都不說,我差點以為你得什麽絕症了。”

晏秋一聽笑了笑,“沒那麽嚴重。”

“那就行,回去吧,周末姐請客,大家一起去,歡迎你回來。”

“謝謝王姐。”晏秋感動道。

“客氣什麽,上次合同的事兒要不是你及時發現,我這職位說不定都不保了,我還沒謝謝你呢,不過你說那傅二公子到底是怎麽回事兒?自家公司的合同都換,最近聽說還進去了,怪不得董事長看起來那麽憔悴,攤上這麽個逆子真是沒辦法的事情。”

傅建庭沒在公司公開過他的身份,因此員工大多隻知道傅家有兩個孩子。

不過晏秋自然也不可能主動提什麽,隻是隨聲附和了一句,“我不太清楚這些。”

“不清楚就不清楚吧,反正和咱們也沒什麽關係,幹好自己的事就行。”

“我知道了王姐。”

出了王姐的辦公室,晏秋這才想起來傅霜遲的案子再過幾天就要開庭。

有黎家插手,判十年應該沒有什麽問題。

最近事情太多,晏秋差點都把他給忘了。

想起來上一世傅霜遲所做的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晏秋覺得自己有空一定得去看他一眼。

和以前的一切做個了斷。

不過現在比起去看傅霜遲,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晏秋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

很快就在L下麵那一行找到了黎郅的名字。

這是出院那天黎郅存進他手機裏的。

黎先生說,若是“故裏”刻完了,就用這個號碼聯係他。

晏秋斷斷續續刻了小半個月終於完成,然而不知為何卻始終沒有勇氣按下撥通鍵。

直到他都已經快將那串數字爛熟於心,還是沒能撥出去。

但黎郅說過馬上就是黎老爺子的生日,他也不敢多耽誤,因此最終還是決定采取一個折中的方法。

於是他點開那串號碼,編輯了一條消息發了過去。

黎先生,您想要的那件作品我已經刻好了,我怎麽交給您?是您派人來取嗎?

晏秋編輯好後看了一遍又一遍,連標點符號都沒放過,檢查了半天。

然而就在他準備發出去的時候,卻又突然停下。

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把那句【是您派人來取嗎?】給刪了個幹淨。

其實晏秋也不知道這算不算私心?

隻是有一瞬間突然想到,如果黎先生讓他送過去的話,是不是就能再見他一次?

其實他也沒有別的意思,隻是上一次在醫院黎郅畢竟照顧了他那麽久,晏秋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如果能再當麵道一次謝就好了。

確認好後,晏秋終於把短信發了出去,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黎郅什麽時候會回複,但不知為何,卻好似做了賊一樣,想要把手機扣過去。

然而還沒等他給手機翻過去,就見屏幕突然亮了起來。

接著,他的手機鈴聲響起,一個名字出現在他手機的屏幕上。

是黎郅。

晏秋嚇得手一抖,手機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他連忙俯身去撿,手指卻不小心碰到了屏幕。

手機鈴聲瞬間停下。

晏秋隻覺得心頭一緊,連忙拿起手機一看,果然他已經把黎郅掛了。

手機屏幕上隻剩下了一通未接來電。

晏秋:“……”

那一瞬間晏秋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但他隻來得及抓住一個。

那就是黎先生這輩子,應該沒被人掛過電話吧?

他是不是第一個?

這種感覺,可謂五雷轟頂。

因此一時間晏秋也沒了剛才的糾結,連忙撥了回去。

對麵很快接通,接著,傳來了黎郅的聲音,“晏秋?”

晏秋聽見他的聲音,趕忙解釋道:“黎先生,我剛剛是不小心掛斷的。”

“我知道。”黎郅回道。

晏秋聞言愣了一下,差點把“您怎麽知道的?”問出口。

但還好及時控製住了自己,抱歉道:“實在不好意思。

對麵似乎頓了一下。

許久,黎郅的聲音才重新傳來,“跟我不必這麽客氣。”

晏秋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隻是聽著他的聲音,好像真的沒那麽慌了,於是乖巧地回了句,“好。”

話音剛落,他似乎聽到對麵傳來很輕的笑聲,明明隔著手機,但晏秋卻覺得那聲笑似乎就在他耳邊一樣近。

不知為何,耳根似乎有些燙,於是晏秋下意識地轉移了話題,“黎先生,我怎麽把‘故裏’給您?”

對麵似乎想了一下,反問道:“你在哪裏?”

晏秋還沒反應過來,就聽他繼續說道:“我去取。”

晏秋聞言愣了一下,本以為他會讓自己送過去,沒想到會親自來取,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

因此隔了一會兒才回道:“我在公司。”

“好。”對麵很快回道。

“幾點下班?我去接你。”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