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沿國道駛入蜿蜒小路,霜白月光覆蓋上葳蕤山林,飼料廠裏的煙囪森然矗立,像一座通往夜空的天梯。

郝晴在路邊熄了火,雙手握著方向盤,透過車窗看向混沌的灰暗夜色。根據吳靜的供詞,她終於得知陳玉芳可能在這裏遇害了。

眼前的公路變成深不見底的隧道,攫住她穿越時空界限,回到五年前的那個夜晚。

宋鐵軍放火燒車之前,如果她能找到飼料廠,還有機會救下陳玉芳嗎?

郝晴注意到陳玉芳,不是因為她被禹明輝誣陷成綁架犯。早在陳玉芳提交證據舉報邵思穎的時候,郝晴就記住了這位特殊的舉報人。

她剛從特警隊調來江州市局,正在搜集邵思穎組織婦女代孕販嬰等犯罪線索。

她單槍匹馬闖過金樽雅匯,也曾說服代孕婦女指控邵思穎,但她所做的努力卻被莫名的力量幹預,每次調查都無疾而終。

陳玉芳的出現如同久旱逢甘霖,她拿到了渴望已久的證據,立刻申請查封金樽雅匯,準備逮捕犯罪頭目邵思穎。

不料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又出現了,邵思穎被她的同事帶回警局審問,隨後以證據不足為由連夜釋放,她看在眼裏卻無能為力。

郝晴當時也有懷疑,幕後操縱的黑手就在金樽雅匯,但她不曉得除了禹明輝,還有商會會長羅斌等人。

接下來的走向更為詭異,警方內部沒有追查邵思穎,反而開始調查陳玉芳。

郝晴幾乎沒作考慮,以匿名舉報的名義掩蓋陳玉芳的身份。她沒有對抗那股力量的護盾,但可以倚仗法律作為武器。

“根據刑事訴訟法第110條規定,任何單位和個人發現有犯罪事實或者犯罪嫌疑人,有權利也有義務向公安機關報案或者舉報。”

“舉報人希望自身安全得到有效保護,可以通過匿名方式來揭露犯罪行為,警方為了維護社會的安全和穩定,尊重舉報人的意願。無論是實名舉報還是匿名舉報,公安機關都應當接受並根據舉報內容進行調查。”

她這段解釋無懈可擊,對於舉報人的調查被迫中斷,暫時保住了陳玉芳。

郝晴鍥而不舍地緊盯金樽雅匯,陸續挖掘出代孕買家的身份,以及他們推杯換盞間的權色交易。

也不知觸碰到誰的逆鱗,她接下來的行動變得舉步維艱,車子爆胎,電腦報廢都是小事,每天麵對處理不完的瑣碎案件,偷雞摸狗的糾紛都要她親自解決。

當她再次聽到陳玉芳的名字,已經接到上級派發的調令,明升暗貶被打發去分局。

郝晴用盡千百個日夜的努力從特警轉為刑偵,卷鋪蓋走人僅用了短短幾分鍾。

禹明輝來銷案的時候,她也在場,聽到洪雪哭著追問陳玉芳的下落,心裏像紮進鋒利的鋼針,被尖銳的疼痛反複折磨。

她無法不在意,時刻自責沒有保護好舉報人。

陳玉芳的身份可能暴露了,但她不可能無緣無故失蹤。郝晴擔心她被邵思穎或是幕後黑手挾持,威脅她銷毀證據放棄舉報。

郝晴手裏攥著那紙調令,回頭調出陳玉芳的車輛信息,查找道路監控鎖定了於莘村的方位。

她果斷駕車追出去,卻在高速路口被渣土車撞去了醫院。

調查結果是渣土車司機左拐沒有減速避讓直行車輛,承擔事故全責,賠付郝晴住院治療以及複健的全部費用。

沒有證據顯示司機受人指使或是蓄意傷害,但郝晴知道那不是意外。

她“擋”了別人的路,對方要讓她無路可走。

那晚郝晴沒能趕來陳玉芳身邊,她昏迷了一整夜,醒來被告知雙腿粉碎性骨折,也許再也站不起來了。

這場“意外”險些將她摧毀,但她想到下落不明的陳玉芳,還有自己未完成的使命,不甘心就此退出警察行列。

經過鋼板螺釘複位手術,她忍住挫骨磨髓的疼痛,一次次從輪椅上爬起來。她不能倒下去,必須重新站起來,走完自己要走的路。

長達一年的康複訓練中,郝晴記不起流過多少汗水和淚水,數不清跌倒過多少次,好在付出都有了回報。

她順利回到了警察隊伍,在下屬分局奮戰數年,接連破獲幾起重大案件,得到省級表彰榮立兩次個人三等功。

時移世易,江州市局原領導落馬,郝晴載譽而歸升為刑偵隊長。她上任後嚴打婦女兒童相關犯罪行為,邵思穎收到風聲也低調下來。

金樽雅匯的保密工作更為謹慎,除了部分重要客戶,新客戶一概由中間人介紹。

郝晴通過中間人打入會所內部,就在警方準備收網之際,突然傳來禹明輝在家中暴斃的消息。

禹明輝是金樽雅匯的幕後老板,抓捕邵思穎繞不過他,為了將犯罪團夥連根拔起,郝晴及時調整策略,深入禹家展開調查。

在案中案的謎團裏,邵思穎露出馬腳被迫認罪,但對於洪雪和吳靜的供述,卻存在著不少疑問。

陳玉芳失蹤的真相,像埋進疑點之間的隱線,揪出於莘村這個線頭才能迎刃而解。

“嘟嘟……”迎麵駛來的渣土車鳴笛而過,郝晴從方向盤上抬頭看去,眼底平靜無波。

清晨風淡霧蒙,鳥鳴犬吠聲送走了枯寂長夜。

各地牌照的車輛東來西往,村民開著電動三輪車去鎮上賣菜,路邊行人也多了起來。

郝晴下車後走上山坡,看到了吳靜描述的那片窪地,宋鐵軍當年在這裏燒毀陳玉芳的麵包車,到底想掩蓋哪些罪證?

據她所知,警方在車上沒有提取到有價值的線索,也許宋鐵軍就是做賊心虛,怕被別人發現他開過這輛車。

當年被燒焦的土地上,時隔多年又長出茂密青草,寒來暑往,生生不息。

吳靜回憶裏的火焰與焦煙,早已化為灰燼被風吹散,找不回曾經留下的痕跡。

郝晴轉身走向一路之隔的飼料廠,向門衛出示她的證件。大叔愣了幾秒鍾,結結巴巴地解釋廠裏的環保和消防檢查都合格了。

郝晴說要見他們廠長,大叔撓撓頭跑前麵帶路。廠長全程配合,按照郝晴的要求調出電腦裏的人員錄用信息,從二十年前建廠至今一個不落。

沒有宋鐵軍的名字,他不是飼料廠的正式員工。

郝晴詢問廠長,宋鐵軍是否來廠裏做過臨時工。廠長對宋鐵軍有印象,說他是村裏的二流子,瞧不上飼料廠這點辛苦錢,成天吹牛在城裏做大生意,其實就是在城裏工地搬磚。

前些年宋鐵軍發了筆橫財,又是炒股又是賭博的,賠光了灰溜溜回到村子。沒過多久帶別人媳婦去城裏生孩子,夜夜去會所聽說可風光了,但他就是守不住財,欠了一屁股債躲起來了,都沒敢露麵給他老娘送終,老宋家怎麽養了個這樣的畜生玩意兒。

廠長為老宋家鳴不平,從始至終卻沒提過吳靜,恐怕在於莘村也沒人在意,不管她是跑了還是死了。

相應的,宋鐵軍不仁不孝,消失多年也沒人關心他的死活,更別提報警去找他了。

郝晴無意深究這個話題,又問廠裏有沒有宋鐵軍熟悉的員工。

廠長表示除了於莘村,方圓十裏的村子都被宋鐵軍混了個遍,狐朋狗友滿天下,廠裏肯定也有他的熟人。

郝晴留下聯係電話和郵箱,拜托廠長把宋鐵軍有來往的員工名單列下來發給她。廠長拍著胸脯保證做到,又照要求打開那些倉庫給她檢查。

在吳靜的描述中,她被宋鐵軍打暈後關進倉庫,裏麵堆滿了發黴的高粱和玉米,頭頂天窗可以看到一線陽光。

幾年過去,倉庫管理比從前更規範。

每間倉庫整齊碼放著袋裝飼料,郝晴打開從車上拿來的紫外線燈,照過幾間倉庫都沒發現可疑的血跡。

當她走進那間帶著天窗的倉庫,後背驀地發寒,好像看見吳靜掙紮著向她求救。

當年的吳靜沒有等來救星,她靠自己逃出了人間地獄。如今的郝晴孤立無援,她也不會放棄任何一絲線索。

紫外線照射可以識別血跡的位置和形狀,但經過清洗或時間較久的血跡,還需要魯米諾溶液做具體鑒定。

郝晴拒絕了廠長的幫助,關上門後,獨自將一袋袋飼料挪到倉庫中間,揚起紫外線燈照射各個角落。

在那扇天窗下,距離地麵約有一米的牆壁上,出現了血液的熒光反應。血跡被清洗過,留下的痕跡不夠明顯,卻足夠令人觸目驚心。

郝晴按捺心中的激動,沿著熒光邊緣,一步步擴散出兩三個平方範圍。

吳靜曾被關在這裏,她受傷流的血有限,但這種大麵積的出血量,足以致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