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霜飄霧時,又到了觀賞紅楓的好時節。
煦陽遍灑在楓葉間,光影交錯如丹霞流錦,清澈池塘染上一層薄紅,與池中荷花相映成景。
別墅庭院裏幽靜雅致,空氣裏的甜香讓呼吸都變得愜意,沿著青石小徑步入玄關,寬敞豪華的客廳令人望而興歎。
同一片天地下,原來真有人間仙境。
一門之隔,分離出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所謂天差地別也不過如此。
前來禹家應聘保姆的阿姨們,手足無措地站在沙發前,麵對雇主溫聲細語地詢問,臉上的表情都略顯拘謹。
這家女主人長得真好看,天仙兒似的,她懷裏的小女孩可愛極了,一看就是蜜罐裏長大的。
雇主拿著她們的簡曆,問過幾句就讓她們回去等消息了。臨走的時候,管家送給她們人手一件禮物,就算最後沒有被聘用,也不算空手而歸。
阿姨們走出別墅,都忍不住回頭看了眼。
雇主看著就是好說話的人,教出來的孩子乖巧有禮貌,照顧起來別提多省心了,也不知誰有那麽好運氣,能賺到那份高薪水。
路邊停下一輛出租車,身穿灰色外套的年輕女人走下來,從背包裏取出一份檔案袋,與那幾位阿姨迎麵走過。
她將檔案袋遞給院外的管家,眉眼微彎,友善地笑道:“你好,我叫吳靜,我來應聘育兒保姆,這是家政公司的介紹信……”
招聘保姆是洪雪聯係吳靜最後的希望。
陳玉芳和吳靜都失聯了,她們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洪雪的手機也沒有陌生電話打來。
她回到這座華麗的籠子裏,再度成為眾人羨慕的禹太太,隻有她自己知道,這一生恐怕將麵臨無期徒刑。
洪雪盼著找到陳玉芳,找到吳靜,隻要確定她們平安無事,她放棄自由也值得。
終日被困在四方庭院裏,她在禹明輝眼皮子底下,手腳都像鎖上了無形的鐐銬,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監視。
還能怎麽辦呢?她盡可能地施行禹太太的權力,為女兒到處尋找滿意的保姆。
滿意的程度由她說了算,禹明輝也沒把這些瑣事放在眼裏,但經過幾輪麵試,她都沒有等到吳靜。
洪雪後悔不該拜托她去找陳玉芳,如今珍惜的朋友全都杳無音信。
也許,吳靜還沒看到遍布城市角落的招聘廣告?再多發幾次試試吧,除了江州,附近的城鎮也要散播出去。
可是這麽一來,禹明輝又要對她起疑了。
洪雪看著桌上那堆應聘簡曆,反思自己哪裏做得不妥當,有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還沒想出頭緒,懷裏的禹澄澄扭動著小身子,伸出一隻手指向窗外,興奮大叫:“吳阿姨,吳阿姨……”
洪雪像從夢中驚醒,驀然抬頭看到管家領來一名應聘者,吳靜,真是她!
她比前些日子更瘦了,臉色也有些暗沉,但她還記得臨別前的約定,好端端地來到了自己麵前。
洪雪霎時紅了眼眶,豎起食指按住女兒的嘴唇:“噓,吳阿姨是媽媽的朋友,這件事要對爸爸保密哦。”
“為什麽?”禹澄澄眨了眨眼睛,好奇地反問,“爸爸不喜歡吳阿姨嗎?”
洪雪點頭:“爸爸不喜歡媽媽交朋友,他不許我去見吳阿姨和陳阿姨,也不許我們帶澄澄去海邊度假,但是澄澄喜歡和阿姨們一起玩,對嗎?”
她語速很快,聲音也很輕,趕在管家進門之前告訴女兒哪些話不能亂講。盡管她在女兒麵前說過類似的話,但孩子年紀還小,未必能聽懂她的意思。
禹澄澄不懂大人的世界,但她知道爸爸也不喜歡自己,每次爸爸抱起她逗她玩,眼睛都在看著媽媽。
爸爸眼裏隻有媽媽,她好像是多餘的。
不管她怎麽討好爸爸,都比不上媽媽一句話能讓爸爸開心。所以她隻要讓媽媽高興,爸爸就不會討厭她了。
禹澄澄看向洪雪期待的雙眼,小手捂著嘴巴,噗嗤笑起來:“媽媽偷偷和吳阿姨一起玩,爸爸就不會知道啦。”
就像媽媽不許她吃棒棒糖,她找管家叔叔偷偷要糖來吃,管家叔叔要她保密,不能告訴媽媽,不然以後就沒糖吃了。
這個她懂,這是她和媽媽的小秘密。
洪雪鬆了口氣,伸出小手指和女兒拉鉤:“那我們來打個賭,待會兒見到吳阿姨,澄澄就裝作沒見過她,你要是能堅持五分鍾,媽媽就親手給你做小蛋糕。”
“好耶,澄澄要吃媽媽做的小蛋糕。”禹澄澄聽到打賭就來勁了,每次她贏了,媽媽都會誇她好厲害。不像上回玩棒球遊戲,即使她贏了,媽媽也會哭得很傷心。
管家遞給洪雪那封介紹信,簡單說起吳靜的工作經曆。
洪雪母女倆都像從沒見過吳靜,客套地跟她聊幾句,特別是禹澄澄,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東張西望,就是不看吳靜,臉上寫滿了“我不認識你”。
吳靜想到洪雪可能交代過女兒,抿起嘴唇忍住笑,溫和的眼神湧動著柔情。
她從暗無天日的地獄爬回人間,曆盡風雨,脫胎換骨,褪去滿身塵埃來到天壤之別的新世界。
這座華美富麗卻又布滿瘡痍的孤獨城堡,從她涉足其中,今後將不再是禁錮她們的冰冷牢籠。
她以血肉為牆,死都不讓宋鐵軍靠近女兒,以筋骨為盾,保護同伴不再遭受暴力傷害。
吳靜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有問必答,自信從容,表現出極佳的專業素養。
不出管家預料,洪雪當場聘用她做禹澄澄的保姆,吳靜禮貌地躬身行禮:“夫人,很榮幸能為您工作,以後敬請關照。”
時隔數月,家裏來了位新保姆,管家等禹明輝傍晚回家,一字不落地報告洪雪麵試吳靜的全過程。
禹明輝將公文包遞給管家,邊解袖扣邊走向玄關,挑眉看向亮起燈光的客廳。
透過落地玻璃窗,他看到那個陌生的女人跪在地毯上陪禹澄澄玩皮球,兩人看上去很熟悉,倒不像是初次見麵。
管家將公文包送進去,拿出拖鞋給男主人換上。
洪雪係著圍裙從餐廳走出來,笑著對禹明輝說:“晚上吃火鍋好不好?”
她除了會做兒童餐,廚藝的最高水平就是煮火鍋,而且是在她心情好的時候。
“那我今晚有口福了。”禹明輝上前抱住妻子,旁若無人地吻了下她額頭。
洪雪故作羞赧地推開他,介紹道:“這位是澄澄的新保姆,吳靜,晚上一起吃火鍋吧,嚐嚐我的手藝。”
禹明輝像是剛發現迎上前來的吳靜,客氣卻疏離地點了下頭。
吳靜感謝洪雪的邀請,卻沒有當真坐上餐桌。她就像是一件用餐工具,盡職盡責地給孩子喂飯,洪雪也沒有刻意照顧她。
飯後,禹明輝走到庭院抽了一支煙,轉身回去的時候,看到候在門外的吳靜。
她不像其他保姆叫他“禹先生”,而是畢恭畢敬地稱呼他“禹總”,手心朝上接住他剛掐滅的煙蒂,麵不改色地攥進了手裏。
洪雪挽著禹明輝手臂上了樓,回到臥室佯作無意地問他:“老公,你看新來的保姆怎麽樣?我想讓她住在家裏,全天照顧澄澄。”
禹明輝想起那女人寡淡的臉龐,在他麵前卑微的模樣像一條忠誠的看門狗。
“你這次挑的人不錯,就她吧。”
夜半無聲,吳靜在保姆房住下來,她望著窗外暖橘色的庭院燈,耳邊回響洪雪叮囑她的那句話。
“你要記住,禹明輝是這個家唯一的主人,他對你是否信任,取決於你對我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