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回答她的是一記重拳。

吳靜的太陽穴受到暴擊,腦袋像被打翻的一鍋粥,全部意識都被攪碎了,耳邊反複回響著嗡鳴聲,身體不受控製任人擺布。

宋鐵軍粗魯地扛起她丟上車,拿繩子綁住她的腰,繩端拴死在車框上。他像拉著一頭死羊,顛簸著車輪開回她流盡血淚逃出來的那個村子。

坑窪不平的路麵像過山車,吳靜在昏迷中嘔吐幾聲,喉嚨裏火燒火燎,意識逐漸清醒過來。她茫然地睜開眼睛,看到頭頂湛藍的天空,白雲漂浮不去像要伴她一程。

她卷起袖子抹去嘴角的白沫,拽住腰間的那根繩子扯了幾下,紋絲不動。行李包和陳玉芳那部手機,都被宋鐵軍收走了,她又變成了一無所有的女人。

吳靜苦笑著翻個身,蜷起雙腿側躺在狹小的車鬥裏,身下冷硬的鐵板鏽跡斑斑,冷風也吹不散那股鏽腥味,像洗不淨的血腥氣。

昨晚火光漫天,宋鐵軍目眥欲裂的雙眼裏滴著血。

她沒看錯,那不是火焰紅,而是血紅。可宋鐵軍臉上沒受傷,難道是別人的血濺到了他眼裏?

吳靜心髒猛地抽緊,身體迅速失溫,冷得她手腳都在發抖。宋鐵軍殺人了嗎?被殺害的那個人就是……

她還是接受不了這種可能,不會的,好人不該落到這個下場!再說宋鐵軍那人是混賬,但他最怕死了,怕到沒膽量去殺人。

吳靜翻來覆去地回想昨晚,也沒發覺四周景象越來越熟悉。

宋鐵軍開著三輪車進了村子,熟絡地跟村民們打招呼。坐在村口曬太陽的大爺大媽,看見他車上拴了個女人,全都好奇地站了起來,伸長脖子往車裏一看,咧嘴樂了。

“鐵軍啊,你這幾天沒回家,跑去城裏把你媳婦抓回來啦!”

“還是鐵軍厲害呀,媳婦跑再遠都逃不出你手心,我家那個笨小子咋就沒你這本事!”

大媽們眼瞅吳靜渾身是傷,嘴裏念叨聲“造孽”,忍不住軟了心腸。

“鐵軍,帶你媳婦回家好好過日子吧,別再鎖著她了,女人是要哄的。”

“有的女人就是吃軟不吃硬,你哪天把你媳婦打傻了,後悔就晚了。”

“你懂什麽!打傻了倒省心了……”

吳靜閉著眼睛流淚,耳邊那些風言風語都聽慣了。她從宋家逃出來五六次,從村子跑到鎮上或城裏,都沒有這次跑得最遠。

但無一例外,當她被宋鐵軍抓回來,村裏人都像誇讚英雄一樣吹捧他。有時碰到村長,還要語重心長地勸吳靜幾句,要她為了那個家著想,踏實下來過日子。

可笑,她有家嗎?那是活死人的墳墓,整座村子就是墳墓遍地的墳場!

宋鐵軍回到家,又用鐵鏈把吳靜鎖了起來。

他不覺得自己有錯,瞧,村民們也說了,他沒把她打傻了都是手下留情。

宋鐵軍母親拄著拐棍走進來,看到還在掙紮的吳靜,嚇得停下腳步不敢靠近。

心狠手辣的瘋女人,每回逃跑都抓她這個老太婆做擋箭牌,前幾次都被她兒子追回去了。這女人卻越來越狠,差點把他們母子送上西天。

她還記得半年前被吳靜再次挾持,她兒子一路追到村口,這瘋子掄起鐵鍁砸斷了兒子的眉骨,反手又是一鍁想鏟斷她老腰。

還好她當時躲得快,隻是摔斷了腿,在家裏養了幾個月,到現在走路還不利索。

都怪這個沒良心的瘋女人!

她越想越氣,撅起手裏拐杖打向吳靜後腰:“叫你跑,叫你跑!要不是鐵軍治住你,都把你能的殺人放火了,呸,晦氣東西!”

她打累了才喘著氣收回拐杖,咬牙叮囑兒子別給媳婦飯吃,餓她幾天就老實了。

“知道了。”宋鐵軍不耐煩地趕走他媽,從屋裏反鎖上門,邊解褲子邊往**跑,一手摁住吳靜的脖子,“賤貨,你給老子生個兒子才能老實……”

吳靜沒力氣反抗了,冷冷地看著他急到發紅的臉:“殺人償命!你敢殺陳玉芳,你也要死!”

宋鐵軍愣愣地看著她,臉上的燥熱轉眼冷下去,惱怒地扇了她兩巴掌:“老子沒殺人!臭娘們,你腦子真被打傻了吧,你再敢胡說八道,老子把你餓死都沒人知道!”

他嘴裏叫罵著跳下床,沒再回頭看她一眼,撿起衣服走出去重重地甩上門,又從外麵鎖上了。

吳靜合攏解開一半的衣領,心裏卻沒有感到輕鬆。

她太熟悉宋鐵軍了,一個有理沒理都要施暴的男人,居然連打她都沒了底氣。

就算宋鐵軍真沒殺人,陳玉芳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可能被關在無人知曉的地方,絕望等死。

吳靜認定陳玉芳的失蹤與宋鐵軍有關,她必須離開這裏,找到陳家人一起報警。等警察把宋鐵軍抓進去審問,很快就能找到陳玉芳的下落。

吳靜日夜期盼逃出去報警,卻沒想到自己可能撐不到那一天。

宋鐵軍母子真想把她餓死,接下來幾天都沒給她送飯,連口涼水都沒有。

吳靜時而發高燒,時而昏迷不醒,分不清白天黑夜,漸漸地,生或死都不確定了。

她像個遊魂在黑暗的屋子裏飄**,撿到發黴的饅頭就往嘴裏塞,手心捧著窗簷滴落的雨水,濕潤皴裂的嘴唇和喉嚨。

胃裏實在難受,她揪出被子裏的棉花,一團一團吞下去,填滿就不餓了。

某天夜裏,她聽到隔壁傳來一陣動靜,緊接著是發動電力三輪車的聲響。

吳靜趴在窗台往外看,宋鐵軍母親的房間亮著燈,門也沒關,地上堆著幾件衣物。院子裏空****的,院門敞開,那對母子好像都不見了。

兩個鄰居大嬸身上披著棉衣走進來,東張西望撇了撇嘴。

“鐵軍他娘也是命不好,嫁過來沒幾年就死了男人,好不容易把兒子拉扯大了,四處借錢娶個媳婦又是來討債的。”

“可不是,老宋家到現在都沒個孫子,鐵軍他娘上回摔斷腿,在醫院突發腦梗搶救回來了,這次可就難說嘍。”

兩個大嬸默契地看向窗台,吳靜低頭躲了起來,聽到她們嘖嘖兩聲。

“鐵軍怎麽娶個這樣的媳婦!我看他娘就是被氣出病的,等著瞧吧,這要是出了事,鐵軍回來還得收拾這個喪門星!”

“還等鐵軍回來?她這幾天沒口水沒口飯,早就餓死了吧!”

是啊,宋鐵軍也以為她被餓死了,半夜出門都沒叫人來看著她。

吳靜屏住呼吸等她們走遠,用力掙脫手上的鐵鏈,手腕被磨破皮也不管不顧。但沒有鑰匙,鎖在床頭的鐵鏈根本掙不開。

她跳下床,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力氣,一手抬起沉重的木床,把墊床腳的磚頭踢了出去。

床板失去平衡斜下來,吳靜拿起磚頭猛砸幾下床頭,哢嚓一聲,腐朽的木柱被砸成兩截。

時機難得,她拖著鐵鏈子爬出窗台跳到院裏,趁著沒人發現逃了出去。通往村口的那條路,她記在心裏幾年了,黑燈瞎火也不會迷失方向。

“陳主任,你千萬不能有事。”吳靜也不知過了幾天,自己還能支撐多久,她不知疲憊地往前狂奔,循著記憶翻過一座山。

終於離開了村子,陳玉芳家遠在鎮上,今夜她是去不了了。

吳靜跑得口幹舌燥,一顆心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她摘下樹上的幾個橙子,咬開皮吞吃起來,酸水流進嘴裏有些刺痛,但這已經是幾天來最好的食物。

“誰在那裏?”守山的大爺提著手電筒照過來,白熾光猝不及防打在她臉上。

吳靜愧疚地捧著手裏的橙子,沒敢眨眼就流下淚來:“對不起,我太餓了,可我身上沒錢……”

她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歉意,也在擔心大爺可能是村子裏的人,雙腿哆嗦著就想往回跑,唯恐對方把她送回去。

大爺看到那張淤青瘦削的臉,壓根認不出個人樣。

他上前扶起吳靜,帶她回到不遠處的鐵皮屋,從袋子裏拿出兩塊豬肉粉條餡餅,擰開保溫壺倒杯熱水給她。

“吃吧,姑娘,我也沒多少東西給你,記住啊,有困難去找人民警察,政府會幫你做主的。”

天無絕人之路,每到懸崖邊緣都有好心人拉她一把。

那時吳靜以為,她受的苦總算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