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八說伊人不會有事,隻要每日尋露水澆灌至發芽就能回來。”周今硯那日看到沈伊人在沈將軍麵前換了個模樣,應當是告知沈將軍了。

否則,沈將軍也不會用“土裏”二字,用的就該是“埋了”。

聽周今硯這麽說,沈和光淺淺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膀稍稍鬆懈,呢喃道:“不能再沒了。”

已經沒一個了。

沈和光又想起自己苦命的女兒,仿佛這塊新土下埋著的就是他的親生女兒,過些日子再澆灌出來的,就完完全全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了。

明白這一點的沈和光決定住在端王府,守著這片新土,算是對親生女兒的祭奠。

祭奠該有對方喜歡的東西,還有香紙酒水瓜果之類的,但他不能這麽做,因為還有另一個女兒要回來。

另一個女兒並沒有出事,隻是需要在土裏重新休養,長出新的血肉。

能活就好。

要是他的親生女兒也能活就好了。

周今硯看著沈將軍在新土前連續站了幾日,眼眶紅了一圈又一圈,胡子也長了一茬又一茬。

他沒法勸。

因他亦是如此。

夜裏無法睡去,時刻盼著天微亮時領人去采摘露水,回來澆灌在土上。

即使做完自己能做的,他一樣難以睡著,淺淺打個盹都會忽然驚醒。

他怕沈伊人不再回來。

這幾日他也把方大夫和故枋拿來的書翻遍了,養人參的法子已經記下,套人參的法子自然也刻在腦子裏。

周今硯想著,等沈伊人醒了,就一塊去山上拜佛,求個紅繩回來。

寢殿裏忽然傳來動靜,周今硯大步進去,看見大床已被挪,底下豁然是個圓圓的大洞,一袋一袋的土被丟上來,一罐又一罐的水也從裏麵運上來。

下麵似乎很吵,有好幾道聲音存在。

周今硯防備著過去,聽到小八說了一句“你們都回去吧,姐姐我會照顧好的”,可他往裏麵一看,隻有仰著頭的小八,不見任何人。

“我要上來了。”小八示意他讓開點,自己好爬上去。

臉上手上都是泥。

再往臉上一抹,就是個小花貓。

“不鹹山運來的?”周今硯看著地上的東西,在小八點頭後又問,“早說本王也好派人去拿更多。”

“你們找不到。”小八一邊搬一邊說,“姐姐不像我們,到處跑到處待,隻要是不鹹山那塊土就行,姐姐隻喜歡待那一塊土,那塊土周邊都沒什麽草木的,隻有一條小溪穿過,在懸崖底下。”

周今硯身體好了以後,身上有力氣了,也是一手拎一袋出去。

“我要把姐姐挖出來,日頭太大,需要撐一把……”傘字還沒出口,小八看見了沈和光。

他的人族幹爹。

“小八。”

“幹爹,你怎麽也在?姐姐她,她……”小八有點慌,雖然他有一千兩百歲,可是人參千年才能化形,而他又是遲了兩百年才在姐姐的助力下化形,所以它還是個小幼崽,見到長輩都是會緊張的。

沈和光摸摸他的腦袋,沒問別的,直接問他:“爹能做什麽?”

“撐傘?”小八怯怯地回一句。

最終撐傘的事由周今硯來做,小八和沈將軍負責挖土。

挖得差不多時,小八摸到了化作參須的手臂,停下動作。

“幹爹,王爺,要不你們轉過頭去?姐姐現在的樣子,可能不是你們平常看到的樣子。”

沈和光愣了一下。

就這麽一下的功夫,周今硯把傘塞到他手中:“麻煩嶽父了。”

周今硯親自蹲了下來。

小八半信半疑:“你想清楚啊。”

“本王見過。”周今硯說完,小八的眼睛瞬間睜大。

“何時?”

“故枋過來的前一晚。”

小八立即想起來了,一邊繼續刨一邊說:“原來是你讓我姐姐回來的。”

“嗯?”周今硯沒怎麽明白。

沈和光也露出疑惑。

小八看向兩人:“幹爹,王爺……”

“你都能叫沈將軍幹爹,為何不叫本王姐夫?”其實比起沈之昂的那聲姐夫,周今硯覺得小八的姐夫更讓他有和沈伊人成了夫妻的實感。

“念在你不惜用自己替姐姐受天雷的份上……”小八叫了,“姐夫。”

“幹爹和姐夫知道我和姐姐不是人了吧。”反正無疾殿沒有其他人,小八也就直言了。

“在那天之前,姐姐不完全是姐姐的,姐夫身上很多紫氣,應該是姐姐吸多了,才變成自己的,在那之前,姐姐內裏是人參,身體卻是原來的沈伊人的。”

沈和光握著傘柄的手頓時一顫,瞳眸緊緊盯著小八。

“這件事說來也很奇怪,就像天注定姐姐要和原來的沈伊人遇到一樣,姐姐活了上萬年,已經是人參一族裏的大妖,能呼風喚雨唯獨不能化形,族裏的人都以為是姐姐沒有見過人,故而不能化形,找來了許多畫像,但都沒用。”

“直到原來的沈伊人墜崖出事,姐姐突然就化形了,我以為姐姐是照著看見的人族模樣化的,後來發現不是,姐姐變成了半人半妖,姐姐說是原來的沈伊人用血澆灌了她。”

沈和光忽然想到沈伊人之前的擁抱,其實,那是他女兒的身體在擁抱他?

那他見到的,是不是算是他的女兒?

所以,是見過的。

他和女兒還是見了麵的。

沈和光垂眸,兩滴淚砸在地麵上。

簌簌……

有聲音。

似乎有什麽東西要破土而出。

小八停下手中的動作,垂眸望去,一股隻屬於姐姐的獨特的草木香竄進他的鼻子。

眨眼間,一枚新芽破土而出。

就在沈和光眼淚落下的地方。

小八傻眼了。

“姐姐……”

周今硯看了看嫩芽,又看向小八:“是伊人?”

話音剛落,嫩芽迅速瘋長,在他們麵前長出一株人參。

不過葉子蔫蔫的。

小八來不及想是怎麽回事,立即敲碎土罐,從不鹹山運來的溪水全部澆了上去。

一瞬間就被泥土吸收幹淨。

周今硯意識到了,立即去搬罐子,一罐又一罐的水澆下去,小八也在弄不鹹山土,全部重新覆上去。

直到覆上的不鹹山土也變得濕潤,再觀人參葉子,一點點抬頭,逐漸變得發亮。

三人圍著人參等啊等,已經做好人參變成沈伊人的準備,遲遲沒等來別的動靜。

三人興奮的神色又一點點淡去。

沈和光:“小八?”

周今硯:“小八。”

同時麵對兩人的詢問,小八撓了撓頭,嘴裏說著:“不應該啊,姐姐都不是半人半妖的,靈力也回來了,怎麽還不化形啊?”

周今硯想到剛才小八說過的話:“是不是要人血澆灌?”

他已經露出掌心。

小八沉默了一下,皺著臉說:“可是,我們人參一族不飲人血的啊。”

話音剛落,周今硯已經用旁邊的碎石劃破掌心,血滴了下去。

沒有任何反應。

小八說:“我們人參不飲人血,不修邪道的。”

“也許是需要點時間。”沈和光看著綠油油的人參,用傘去擋住。

“幹爹,現在不用擋了,姐姐是人參的時候,很喜歡曬日光的,不過,要找個遮涼的。”小八起身去拔了一棵小樹,栽到旁邊,“也許幹爹說的對,要等等。”

沈和光看向周今硯的掌心,“王爺,去包紮一下,伊人醒來看到,應當不會高興。”

“那她快起來凶本王一頓才是。”周今硯握了握掌心,麵前的這株人參越看越喜歡,葉子生得嬌嫩漂亮,枝幹也這麽挺拔,風一吹,地麵上晃著的影子像人在翩翩起舞。

周今硯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不過這樣的日子可真有意思。

他在人參前守了很久,夜裏要去睡覺,卻怎麽也睡不著。

他望著窗外的月光甚好,突然奇想搬著躺椅到草坪邊上。

“伊人,醒了叫本王。”

周今硯就這麽在躺椅上睡去,伴隨著他熟悉的奇香,白日又見到了轉機,他終於沉沉睡了過去。

睡前還在幻想著,明日一早醒來就能看見活生生的沈伊人。

如同話本子裏的一樣,化為人形的沈伊人會彎下腰,調皮地摘下一株小草,撓在他的臉上,把他叫醒。

在他睜開眼睛時,眯笑著眼睛喊他:“周今硯。”

然而。

天蒙蒙亮,周今硯是被小八嚎醒的。

“結果了!怎麽會結果了!啊啊啊啊啊!”小八急得圍著人參團團轉。

昨日還隻有綠油油的人參葉,今早就長出一串綠油油的果實。

小八雙手抱著腦袋,睜著大大的眼睛,看了看那串綠果實,又看了看從躺椅上坐起來的周今硯。

“你對我姐姐做了什麽?我姐姐結果了結果了!這也太快了,一夜之間就有參籽了,不對不對……”

向來隻知道哭唧唧的小八,這會的模樣看起來要癲了。

周今硯垂眸望去,人參長得好好的,確實多了一串果實。

他眉頭皺了一下。

“這是?”

“果實啊,參籽啊……”小八似乎冷靜下來了,怔怔地看著他姐姐的原形。

他姐姐有參籽了,有參籽了……

周今硯呼吸微滯:“人參的參籽,本王是否可以理解為,等同於人的孩子?”

“啊。”小八垮著臉點頭,“還沒紅。”

周今硯再次屏住呼吸:“尚在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