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偉呢?不吃早餐嗎?”
“吃完了。”
“吃了多少?”屠振邦在桌上掃視,語氣不滿,“那煲粥像沒動過一樣。他是不是吃不慣,還是不舒服沒胃口?”
“放心吧,阿爸,我看著他吃完的。今日要上補習,娉婷早點送他出門。”劉錦榮輕托眼鏡框,側頭朝坐在主座的屠振邦說,“轉學回來之後有幾科成績不是太理想,娉婷心急,幫他報了好幾個補習班。”
劉錦榮放下湯匙。
陳姐無聲無息走近,主動替他撤走隻嚐了半碗的粥,又輕輕遞上方包與黃油。
劉錦榮吃不慣中式早餐。
屠振邦捏著報紙,一撚,一撥,四方脆薄的紙張掀起,翻過。他有些無心閱報,瞄了眼劉錦榮換下去的餐食。
這煲生滾糜粥是他的口味,女婿和他吃不到一起去。
“男仔不能成績差,以後還要繼承家業的,娉婷嚴厲些沒錯。”屠振邦對女兒的教育觀念很認可,“你做老豆的,要給他立個好榜樣。在國外這些年,他的英文肯定沒問題,但中文水平不能差,每次都要拿A才行。”
“我知道的,阿爸。”劉錦榮點頭,直接不吃了。
屠振邦把報紙放下:“擇了下午五點新船下水,還有時間,你早點回公司準備。今日的儀式我和陳姐都會去,但不要聲張,留兩個角落嘉賓位就可以了。畢竟股東是你,我在媒體那邊名聲又比較臭,還是謹慎些好。”
“已經預留的了。”劉錦榮輕聲問,“阿元真的不去?我還預了他的位置。”
“他現在隻管好好做事,其他的輪不到他過問。傍晚有批外貿貨到,他要盤點,你別預他了。”
劉錦榮沉默幾秒,又道:“其實上次警察找阿元去問話,也是情有可原的。他性格大膽,難免會有浮躁的時候。東環區那單案,說到底也是葉世文太狡猾,阿元才會失手。”
屠振邦抬眼看劉錦榮:“你不知道,去年他就想踢葉世文出局,後來差點打亂我的計劃。精於算計的人,多數都是小氣的,要做大事,需要的是胸襟與魄力。”
“可能他隻是一時大意而已。”
屠振邦笑:“是不是大意他心知肚明。別讓家偉接觸阿元太多。你出身好,兒子就該多學學你。我們這些'下九流',想做'上流'還要靠三代。”
這一句嗆得劉錦榮不知如何接話。
他可是娶了這個“下九流”男人的女兒。屠家偉接觸杜元叫學壞,難道能不接觸這個名義上的爺爺嗎?
屠振邦見女婿臉色大變,嘴角浮了個若有若無的笑。關公麵前別耍大刀,想提醒他對杜元留心眼?他還不至於聽不出這個女婿的綿裏藏針。
“講好天星船塢由你負責,阿元不敢插手的。”
劉錦榮解釋:“阿爸,我不是這個意思。這些說到底都是你的,我和阿元隻是幫你分擔壓力而已。”
“什麽你的我的?家偉是我親孫,娉婷是我女兒,一家人不講兩家話。”
屠振邦毫不掩飾自己偏心孫子。這段時間,劉錦榮處處謹慎,連吃個早餐都要顧他臉色。其實他也老了,見到晚輩這樣卑微謙恭,心裏既痛快,又隱隱有些不是滋味。
說到底是一家人。沒錢的時候還算融洽,有錢的時候竟然拿腔拿調,原來血緣也架不住利益作祟。
真正的天倫之樂並不是人人都有福消受。
有時,屠振邦也會懷念葉世文那種分分鍾敢與他胡來的痞氣。
可惜他心思不純,偏生了個肥膽,什麽都敢貪。杜元挖不出葉世文,還無緣無故被反將一軍,折損了鄭誌添這一枚棋。
杜元怕挨罵,更怕分家產沒自己份,隻好網羅全區,搜刮葉世文,沒空到祖屋盡孝。
兆陽地產可是塊大肥肉。
劉錦榮起身道別:“阿爸,我先回公司,下午我遣司機鄧叔來接你與陳姐。”
屠振邦道:“你又要回公司,又要去碼頭,讓鄧叔跟著你就好。陳姐也會開車,下午她和我單獨過去就行。”
劉錦榮出門,落座後排,不發一言。
司機鄧叔是他帶來的人,屠振邦信不過也很正常。誰能想到20世紀80年代的風雲人物,解甲不歸田,拿起計算器玩商業博弈,如斬人般手段狠辣。
佛教說,法門千萬,隻為得一菩提,放下執念,開悟真理。
世人哪肯呢?
真理不值錢,但兜售真理可以賺錢。
劉錦榮開口:“鄧叔,先回公司吧。”
鄧叔在倒視鏡內瞥見劉錦榮臉色淡淡,輕聲地問:“Bill,下午我需要來接屠爺嗎?”
劉錦榮笑了。有些譏諷,掩在那副無框眼鏡下,經日光折射後,看不清眼色,隻是徐徐地說:“不用了,他另有想法,你跟著我就好。”
鄧叔點頭。
車子駛離元村,漸行漸遠。鄧叔見劉錦榮格外沉默,怕是早餐時受了氣,識趣地討好著自己老板:“上次你介紹那隻1633股票,我老婆賺了不少,又聽你勸及時拋售。Bill,論投資眼光,沒人比得上你。”
“過獎了,我也是聽別人建議買的。投資有風險,謹慎些好。”
劉錦榮倚著真皮靠背。那隻股票是他私下替屠振邦物色來轉移葉世文視線的。大年初一那次,見葉世文意氣風發,毫不知情,劉錦榮忍不住有些卑劣的竊喜。當時他就想,到底是賺錢快樂,還是玩弄一個人於股掌之中更快樂?金錢與掌控欲,哪種吸引力更致命?
屠振邦兩樣都要。
他也是。
那兩卷菲林,劉錦榮遣人去洗,是空白的,什麽內容都沒有。哪怕真的有,是灰色生意證據,他也不會交給屠振邦。
杜元可是他親弟唯一的兒子。
這種賭局,贏麵太少。
“鄧叔,下午我自己去葵島碼頭。”
鄧叔有些詫異:“是要我去接偉仔放學嗎?”
“娉婷安排人接他,你不用去。”劉錦榮輕輕舒一口氣,“你身手好,叫幾個保鏢,幫我去一個地方。”
“哪裏?”
“昌岸碼頭。”
九合道有一間補習社,叫通裕書院。
葉世文遠遠看見黃底黑字的碩大招牌,把車駛停在轉角泊車位置,又摘下墨鏡,掛在胸前紐扣位置。
這是命中注定要來的一日。
他特意打扮一番,以表重視。出門後才覺得有點傻,這樣豈不是有種為自己入殮裝扮的暗示?
程真常說,意頭不好啊。
洪正德在電話裏反複詢問:“真的隻能這樣嗎?”
葉世文說:“除了屠家偉,沒人能在新船下水這日說動屠振邦去昌岸碼頭。就算是我出現,他也不一定來,他隻在乎這個孫子。”
洪正德歎氣:“下手注意輕重,屠家偉隻是個孩子。”
“放心,我找人好吃好喝供著。”
葉世文跟蹤了幾天,知道屠娉婷會留兩個保鏢在補習社門口。看護小朋友,接送上下課,這樣的閑差容易致人麻痹大意。此刻,二人都懶懶散散,還有個到旁邊便利店不停買零食解悶。
葉世文想起往事。逢年過節,屠娉婷與他見著麵,也會說笑幾句,比遠房親戚客套些。她一向樸素,今日穿出門的還是三四年前見過的那套半袖連衣裙,不過添了一副新的墨鏡。
她受邀去參加婦女會組織的慈善局,直到下午五點半結束。
保鏢是家裏男人安排的,屠娉婷乖巧接受。她心眼不壞,屠家偉受教於她,也算單純善良。
葉世文在街對麵的西餐廳閑坐許久。直到兩個鍾頭後,人有三急的保鏢離開了一個。他尾隨上去,在街尾轉角靠近公廁處,趁四下無人攔截對方:“不要出聲。”
葉世文邊走邊搜出保鏢身上的武器。保鏢渾身一僵,冷著臉,閉緊嘴,被葉世文使暗力往前推著走。
“你是誰?”
葉世文笑:“你老豆。”
保鏢臉色更差了:“你……”
太陽穴狠中一擊,人就躺倒在地。
葉世文開口稱讚:“看你矮矮瘦瘦,身手不錯啊。”
便衣警員笑了一下。他摸出保鏢身上手提電話,扔入排水堵塞的洗手池。
“我是洪警官的徒弟,有大哥言傳身教,自然不一樣。還有一個,趕緊處理完,不要耽誤正事。”
公共廁所的隔間臭氣熏天,在這種地方守株待兔,實屬無可奈何。另一個保鏢肯定會來找。
二人唯有抽煙解悶。
不久後,遠遠有個聲音,從公廁門口傳來:“阿鬼,就快下課了,上個廁所需要那麽久嗎……”
話未講完,就被敲暈。
葉世文踱步離開。他路過便利店,買了一瓶可樂。瓶身經冰鎮,悶出密集水珠,隨他腳步輕晃,順工業產品設計出來的曲線往下淌。
半個鍾頭後,葉世文抬腕一看,已是下午三點三十分。在下課的學生中,葉世文望見屠家偉。他背一個黑色書包,未到青春期的身材矮矮瘦瘦,一步一蹦地從大門出來。
“家偉——”
屠家偉聽見叫聲,抬起頭,立即笑了:“舅父?你怎麽來了?”
論輩分,葉世文也算屠娉婷義弟,這聲“舅父”理所當然。況且往年回來,葉世文對這個男孩頗為大方,年年利是封裏塞的紙鈔格外厚重。
老師本想攔住詢問,看見屠家偉認識葉世文,又作罷,與他笑著揮了揮手。
“你媽那台車爆胎,叫保鏢過去換,我幫她來接你。”
葉世文遞出可樂,屠家偉開心得立即接過手,嘴裏還說著言不由衷的話:“你還記得我中意喝可樂?我媽說不準我再喝,我有四顆蛀牙了。”
“我看著你長大的,你那點心思我會不知道?”葉世文領著屠家偉往車邊走去。
屠家偉邊走邊喝,咽下大口碳酸飲料,猛打一個嗝,又道:“舅父,你最近在做什麽?好久沒見你回來祖屋。我問家裏人,他們就說你在外麵忙。”
葉世文表情稍怔,又恢複笑容:“忙著掙錢。”
屠娉婷一家三口身處屠振邦的巢穴,卻不讓兒子沾染分毫社會雜氣。畢竟知道越少,對屠家偉以後的成長越有利。
二人落座車內。
葉世文隻問了幾句閑話,屠家偉立即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從不習慣飲食,到不習慣同學,再說到屠振邦在家似關二爺坐鎮,一屋人不敢高聲說話,讓他深感苦悶。
“阿公開口,連我媽都不敢反駁。”
葉世文問:“還叫阿公?你姓屠了。”
屠家偉咧嘴一笑:“叫習慣了嘛,總是順口。”他又吐了吐舌,“其實阿公阿爺有什麽區別?不都是我媽的老爸嗎?”
葉世文沒答話。屠家偉又說:“阿爺日日隻知道關心我吃什麽,功課做完沒有,還說要教我下象棋,好無聊。我想去打遊戲,都要看保鏢臉色……”
男孩的抱怨音調由高至低,車子已經接近昌岸碼頭。
“舅父,這條不是回家的路啊。”
葉世文側頭瞄一眼:“衰仔,先帶你去打遊戲,要不要?”
屠家偉登時高喊一聲:“要!”
洪正德盯著白板上布置的任務。白板最中間貼著各關鍵人物的照片,線條交錯,還分別標出昌岸碼頭的各個布防點。
警徽在肩頭熠熠生光。除暴安良,扼殺犯罪,是每一名警察的畢生職責。
洪正德知道,這次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駕車從警局出發,不到一分鍾,突然刹停在路邊。同行兄弟通過對講機問他情況,他隻是吩咐按部署執行,他隨後趕上。
倒視鏡裏,一抹人影,由點至麵,逐漸占滿整個鏡片。洪正德越看越惱火,盯了許久,雙眼慢慢睜大,直到來人打開車門坐下。
“德叔。”程真開口叫人,卻擠不出半絲客氣笑容。
“你為什麽在這裏?”洪正德急急往後探視,滿街閑人,卻沒有程珊,“你妹呢?你不守著你妹,跑來警局做什麽?”
程真不理會:“那你呢?你又趕著去做什麽?”
洪正德回視程真,壓低音量:“警察辦事需要跟你交代?”
“你要去昌岸碼頭,對嗎?”
洪正德在駕駛位把身子坐正:“阿真,與你無關的事,勸你少問。我趕時間,你快點下車。”
程真語氣平靜:“葉世文是不是也在昌岸碼頭?”
洪正德一時語塞。
“德叔,你們兩個什麽時候開始合作的?”
洪正德又抬眼去看程真。和一直以來的她截然不同,目光冷淡,表情卻擺明憂心忡忡。哪怕還保留曆經世事後的果斷與理智,隻要提到葉世文,她就會變得不一樣。
心事掛臉,是因為心事超載。
日頭當空,融不掉程真自帶的寒氣,整個車身遭遇冰敷,頓時降了好幾度。
車載空調換新雪種都沒這般涼快。
洪正德頸後毛孔一陣陣在收縮。
他清嗓開口:“你走吧,越遠越好,你和程珊還有未來,海城發生的一切就留在海城。”
“看來你不需要幫我辦程珊監護權,我也能帶走她了。這麽有把握抓到杜元,還是打算讓他們幾個在昌岸碼頭玉石俱焚?”程真問,“秦仁青、鄭誌添,還有屠振邦,是不是都跟當年曹勝炎那單案有關?”
洪正德瞪著程真,語氣不耐:“你現在來問我這種問題?自己不會去看新聞嗎?”
“你先回答我,是不是?”程真目光如炬,毫不退縮,“曹勝炎挪用了十億,但最後你們商罪科居然可以追得回一半的錢。剩下追不回的,就定他的罪。他入獄是他作孽,我不怨任何人,但我要知道,當年追錢潑紅油,到底是誰找人去做的?”
洪正德狠狠歎了口氣:“秦仁青說是鄭誌添。”
“屠振邦就隻是受雇於人?他就沒貪過裏麵一分錢?”
“秦仁青不肯講,他老婆孩子都在屠振邦手裏。”洪正德想到前段時間見過的人,“當年你爸失蹤那個下午,就是因為他想回銀行檢舉自己,求秦仁青放你們母女一馬,但是被秦仁青的眼線截住了。阿真,那晚他是真的怕自己入獄之後,你們母女三個會受盡淩辱,才想不開要一起死的!”
程真冷冷看了洪正德一眼:“你知不知道我們忍了他那麽久,就是計劃在那日逃走?是屠振邦找人來學校劫我,我耽誤了時間,才走不成的。如果能走,我媽咪就不會死,我今日也不會坐在這裏跟你說話了!”
那場火真大。滿屋炙眼的光,從桌布燒到沙發,火舌舔上家具,點燃窗簾。大門被曹勝炎反鎖,程真頭暈眼花,擰了許久,直到力氣盡失。隻好掉頭爬去主臥,燒紅的炭被曹勝炎踢倒在肩上,她痛得寸步難移。
鄰居報警了。
事後登報,林媛被刻意隱去姓名,隻留下一句:妻子命喪火海。
更多人關注的是曹勝炎被火燒得麵孔扭曲的病榻照片,為求吸睛,旁邊還放上他剛升任銀行執行主席助理時的西裝照。
無框眼鏡,麵孔瘦薄,書生氣十足。他家境優渥,也會拉小提琴,結婚之初與林媛有過一段琴瑟和鳴的恩愛。可惜在金錢的浸浴下,他指節漸肥,弓弦積鏽,把妻女和良心一並丟棄。
洪正德聽罷,有些於心不忍。
“阿真,我知道除了媛姐和你們兩姐妹,沒人是無辜的。但鄭誌添死了,我們也盤問過杜元,沒證據,關四十八個鍾頭後被迫還他自由。這個世界的法律隻能製裁犯罪,不能製裁人性。你可以罵,可以咒,可以怨,但我現在沒辦法抓他們,要等機會。”
“所以你就找了葉世文?”
程真拔過安全帶,直接扣上,“哢嚓”一聲,與她的決定一樣果斷利落。
“如果你不把我帶去昌岸碼頭,我現在就到警局舉報你,把你以前使喚我做過的事添油加醋地亂說一通。”
洪正德雙眼怒睜:“你……”
“洪警官,出發吧,他們全部都在那裏等你。”程真語氣平靜。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洪正德強忍怒火,目光剜著程真。
“知道,和你一樣,為民除害。”
“阿真,”洪正德與程真對視,不肯移開目光,“你現在就走,沒人能攔你。程珊監護權,甚至良城那邊,今日過後我可以盡量幫你安排好一切。”
程真沉默。
洪正德卻繼續說:“你還年輕,大好人生還有很多選擇,我借些錢給你們兩姐妹生活,重新開始。找個好男人結婚,做什麽都行,沒必要為了葉世文賭命,他不值得你這樣做!”
“看來這次連你也沒把握葉世文有命活著,對吧?”程真眼眶一酸,眼淚往心髒處咽回,嘴角偏要上揚,笑得倔強,“還說什麽大好人生?
“我帶著珊珊從醫院逃跑,住過劏房,受過冷眼。我找過曹勝炎的舊識,甚至我媽咪的娘家,沒人敢理會我們兩姐妹。就連你,都要等到我換掉身份,確定杜元暫時不會找我麻煩的時候,才肯接觸我。世態炎涼我比你清楚,我不會再接受任何人開的條件,包括你。
“我要學曆沒學曆,要家境沒家境,還要供我妹,去到良城又能怎樣?拍拖?結婚?做個普通人?這是你們好好先生好好小姐拿的人生劇本,不是我的,這個世界從沒給過我這種機會。”
洪正德雙手攥拳,咬牙勸道:“你隻是一時心軟而已,別以為這樣就叫愛情!你隻是覺得他什麽都沒有了,在可憐他!”
程真忍住所有眼淚。
是吧,是心軟吧,是可憐吧,那又如何,誰能真正定義愛情?是花前月下的浪漫,還是捉襟見肘的生活?是相敬如賓的體麵,還是死去活來的癡纏?
課本沒有教過她。
唱詩班裏的歌,頌遍對世間的愛,每個人都可得天主憐憫,偏偏遺漏了葉世文。
那一張照片背後的字,太痛了,寫滿他二十八年來無法選擇的委屈。若被屠振邦知道他不是馮敬棠親兒子,這對母子會有什麽下場,程真不敢想象。他把照片藏得很深,明明想燒掉,卻又不舍得。
每當他摸過那一張舊照,會不會很難過,難過得不能對任何一個人傾訴。
秘密是什麽?
不是害怕讓人知道,而是從來無法啟齒。
想講,講不出,那便是秘密。
程真苦澀地笑:“洪警官,像我這樣的人,心軟就是愛。你們不會懂,這次我一定要救他。”
那日雨下不停的午後,她把所有東西物歸原處,匆匆離開。從她踏出門口那刻起,心裏隻剩下葉世文一人。
這一世就這一次,為他搭上性命,下輩子你我肯定不會再相逢。
拯救一個壞男人,不是聖母,就是菩薩。來生她必定位列仙班,飲朝露啖雲霞,再不幹預這隻模樣靚、身材正的禽獸如何遺禍人間。
程真說:“開車吧。”
洪正德不肯啟動車子:“阿真,現在去昌岸碼頭,你就不怕沒命回來見你妹?她隻有你這個親人!”
“那你怕不怕沒命回來見你兒子?”程真終於真心笑了一回,“你隻有一個兒子,但如果這次你沒命了,他可以有第二個爸爸呢。”
“程真!”
“你不讓我去,我就自己去。我不像你們有部署有計劃,到時候我橫插一腳亂成一鍋粥,你別怪我。我隻是不小心散步散到了昌岸碼頭的一名無辜市民。”
洪正德用力點火,牙關咬緊,猛踩油門往前衝去。
“你去了隻能聽我的!”
不遠處,劉錦榮正笑著與金發碧眼的銀行高級職員談話。
半個鍾頭前,五點吉時,新船已下水。
黑色船舷沉沉壓浪,禦風迎海,富貴榮華俱來。紅彩帶經金剪刀一裁,燈閃不停,各方人馬笑逐顏開。
日本造船商社在20世紀70年代,經天時地利挑選,與華興銀行一拍即合,醞釀出當年的船運巨鱷包先生。幾十年過去,時勢也講輪回,人造大亨挽救疲怠市道,天星船塢成了在漣漪中掀起第一朵浪花的颶風。
屠振邦麵上浮了笑意。
許是因為慶典,他有些激動掩藏在心,想自己細細回味。
命運如潮。江水奔騰不休,淘盡每顆沙礫與金石。稚童常以一次輸贏斷全局,論一生。成人卻懂得勝負有時,衰旺由天。
隻要存在時間,世上一切,皆有限期,成王敗寇不過轉眼雲煙。
屠振邦臨老贏這一局,就算立即赴死,想來也不算憾事了。
陳姐看得出他眉梢眼角的高興,側著臉,小聲在他耳邊道:“屠爺,恭喜你,今天終於心想事成。”
屠振邦點點頭:“佛祖保佑,關二爺保佑,我老了,總算能留點東西下來,以後兒孫自有兒孫福。”
“家偉像你,”陳姐又說,“眼睛與你一模一樣。”
屠振邦笑意漸深:“真的?”
“我什麽時候看走眼過?”
“前兩日我見他晚飯時牛肉吃得開胃,你今晚煮多點。”
“不參加晚宴嗎?”陳姐疑惑,“錦榮秘書剛剛才來交代,等下六點鍾有晚宴。”
“我最憎吃西餐。”
陳姐隻笑,不接話了。
劉錦榮遠遠望見屠振邦。嶽父氣色紅潤,又低調寡言,矍鑠眼波盡露歡喜,是對晚輩今日的安排表示肯定。劉錦榮喝了幾杯香檳,也不自覺地有些興奮,慶幸杜元沒來參與。
這位杜師爺近來脾氣甚大,與他話不投機,估計真來了,肯定要對這場儀式評頭論足半天才能順一順胸口悶氣。
頗有幾分葉世文當年不甘不忿的模樣。
失勢的人總愛掃興。
秘書從劉錦榮身後過,不著聲息地交代兩句。劉錦榮意會,和身旁的人道別,又應付記者拍了幾張衣冠楚楚的商務照片,放下香檳杯朝屠振邦走去。
屠振邦沒有起身。
隻見劉錦榮站在一側半彎下腰,湊近嶽父:“阿爸,等下的晚宴我讓人換作中餐。前兩日婦女會的理事競了一隻陳年鹵鵝頭,冠厚肉肥,我特意留給你的。”
屠振邦聽罷,露了個笑容:“好吧。讓娉婷把家偉接過來,也一起在這邊吃了。”
話剛落音,劉錦榮手提電話響起。
他側過身接聽,不到三秒,神色霎時凝重,眉心擰起:“沒可能的!他今日要上補習班,你有沒有看錯?”
電話那端的人不敢妄言,一口咬定就是在杜元的碼頭貨物邊上看見屠家偉的書包。劉錦榮的心髒倏地發緊,音調拔高:“你立刻去救他!我打電話報——”
他突然把目光轉到屠振邦身上。
屠振邦頓時覺得不妥,抬眼去看自己女婿。劉錦榮似是想到了什麽,咬緊牙關,一字一頓:“你想辦法帶走他,我現在就趕過去!”
屠振邦問:“發生什麽事了?”
劉錦榮聽著電話裏的哭訴,胸膛起伏,強忍恐懼把電話遞給屠振邦。
屠振邦接過,聽見屠娉婷不停地問“怎麽辦”。
他沒應話。老邁的一隻手,微顫著把電話遞給陳姐去處理。屠振邦重重吐了口氣,再次抬眼去看劉錦榮,經歲月風霜洗刷過的老目,此刻海嘯滔天,凶意四起。
“確定是昌岸碼頭?”
劉錦榮咬牙道:“鄧叔親眼見的,家偉書包縫了他的名字。”
“你無端端派鄧叔去昌岸碼頭?”屠振邦老目一斂,“錦榮,那是我的地盤,你想做什麽?”
劉錦榮不答,卻沒有別過眼,惱火地直視屠振邦:“你不如問一問杜元,他到底想做什麽?阿爸,那個是我兒子,我會拿自己兒子的命開玩笑嗎?”
屠振邦胸膛傳來鈍痛,是對孫兒安危的擔憂與害怕。他隻剩下屠家偉這點血脈,屠娉婷雖在備孕,但她和女婿的年紀擺在那裏,也不是說懷就懷的。
“碼頭的貨運公司在我名下。我與你一起去,所有人都要聽我吩咐。杜元不敢亂來的,他隻想要錢而已。”屠振邦眼內流露不容置疑的威嚴,“那個是我的孫子,你以為我會不顧他嗎?在這個家要動手,怎麽動手由我來決定。
“錦榮,別忘記了,杜元本來就姓屠的!”
屠振邦直接站起,不理會劉錦榮的陰沉臉色,疾步往外走去。
葉世文隨卸貨的船員一並離開,躲在集裝箱角落,剝掉套在外麵的搬運著裝。
他悄然穿過堆疊得高高低低的集裝箱,從小樓後麵爬上二層樓高的水泥天台,蹲坐於半人高的圍擋下。
這處是屠振邦舊時用作碼頭辦公的臨時建築。
下午五點半,一樓內,沉默的杜師爺沒有出去點貨。他心情不好。屠振邦的貨越來越少,這些年如果不是靠自己暗裏操作,光憑酒吧與自己的零星投資,哪裏夠他揮霍?
明日一早,各路頭條又是劉錦榮那個禿頭佬。天星船塢不過是一個起點,屠振邦老驥伏櫪,腦筋靈活,他的商業帝國不用三五載就能在海城站穩腳跟。
到時候屠娉婷聽話再生兩個,自己就隻能坐到屠振邦七十大壽的壽宴角落了。
杜元越想越不是滋味。
葉世文仰頭,瞄了眼自己提前準備的那台車。
下車前,他再一次檢查了藏在駕駛位下的物件。那日與關紹輝通話結束前,他厚著臉皮開口:“輝哥,借幾十萬給我。”
關紹輝隻笑:“剛剛不是還挺大方,把值錢東西都送女人了?我可以借,但你要還。”
“如果我還有命,就還。如果不走運沒命了,你百年歸老下來,我還你陰司紙。”
“衰仔,是不是要現金?”
那台廢舊汽車,混在一片貨車中間,毫不起眼。傍晚將逝,暑熱經海風過濾,連汗水都黏膩起來。
他知道杜元的卸貨驗貨步驟。杜元也犯懶,往往夾裹走私物料的都會放在最內處,先陸續清點一圈,外圍那些不重要的外貿貨品大多堆疊起來,敷衍了事。
這批貨量不多,三個保鏢在懶散盤點。
一個鍾頭前,葉世文混入搬運工人裏。碼頭工人都是壯漢,葉世文在其中並不顯眼。他用一個垃圾桶裝著屠家偉的書包,借貨物遮掩,撬了杜元擺在最外圍的那箱貨。完事後葉世文又推著垃圾桶離開。
他沒有蓋起那箱貨。
劉錦榮的人果然來得很快。
葉世文掀眼去看。一看便知全都是沒經驗的人,身手敏捷又如何?隻開了一台車,帶四個人,如此疏忽,看見屠家偉書包時興奮得像撿到錢。
注定失敗。
不到五分鍾,他們的行跡就暴露了。
劉錦榮的司機尚算醒目,第一時間讓兩個人護緊自己,先逃上車。他揚長而去,黑色車身化作一抹經風吹散的雲,很快轉彎消失。
葉世文撥出號碼:“車牌尾數GU8,黑色,往金安方向去,五分鍾內必須截住它。”
電話那頭已聽見車輛啟動的聲音。
“B仔,屠家偉怎樣了?”葉世文又撥出另一個號碼,“我這邊行了,你半小時後把他安全送回家。”
白少華離開了,又忍不住回來。他做了個手術,把多餘的六指切掉,如今與常人無異,說自己再也不會因為這根手指招來禍端。
關那根手指什麽事?
葉世文自己清楚禍從何起。
“還在玩遊戲,連書包沒了都不知道,放心吧。”
葉世文隻笑。
白少華掛斷電話。
杜元聽見聲音就躲了起來。平平無奇的一個禮拜五,他隻帶了幾個貼身熟悉的人來昌岸碼頭,根本沒想到會出事。
葉世文已經繞到辦公樓後避開一片混亂聲響。
不到一刻鍾,聲音全部消失。
這時,杜元才從一樓小心翼翼出去,發現滿地狼藉。他抬腿去追,有一記警告聲擊中集裝箱,把他攔住。
杜元心中大驚,立即就近蹲到木箱暗處,借貨物遮擋自己。他冷汗直冒,拿出手機準備叫人。
“杜師爺。”
杜元一怔。
“放下手機。”葉世文站在天台製高點,俯視那個以為避得開視線的人,“扔掉身上武器,站出來。”
杜元一動不動。恐懼與憤怒同時從心底湧現,他知道這道熟悉的聲音是誰。
暗地裏他也設想過,若生擒葉世文,該如何折磨他至死。那些陰暗齷齪的伎倆,總是激發他無窮無盡的勝負欲。
每個成功男人的背後,是成千上萬個不忿的失敗男人——為什麽成功的不是我?他有的,我明明也有!
他們做壞事時確實湊作一堆,但分好處時經常大打出手。
杜元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和葉世文隻有你死我活這條絕路。許是他第一次摸葉綺媚的腰,又或是他第一次阻止陳姐深夜送麵,葉世文有過那些怨氣衝天的眼神,卻隨年歲漸長學會了遮掩與粉飾。
義兄義弟十數載,絕無半點真情真意。
隻是他一直占上風,怎會料到有今日。
葉世文失去耐心,朝暗處示意,又一記警告。“砰”的一聲,杜元耳邊嗡鳴,他立即把手機拋開。
“放下武器,站出來。”
杜元咬牙:“你今天帶了幫手,我站不站出去,都會沒命。”
偌大的碼頭,無際的海麵,零零星星浮著幾艘船,今日泊岸的貨物不多。天星船塢公司在葵島碼頭新船下水,大峰山有了新機場,離岸區與濱沙灣之間準備填海建造知名主題樂園。
人人都去湊新的熱鬧。
昌岸碼頭,已不是往昔的昌岸碼頭,以後隻會以客運為主。
任何繁華都會變遷,終成一個城市痕跡,烙在這片島嶼,靜靜地供途人與舊人穿梭緬懷。
杜元的聲音在這個人少船稀的碼頭,顯得單薄又恐懼。
葉世文笑了:“到這時候,連麵對我的勇氣都沒有?杜元,你這個'師爺'的招牌還要不要了?”
師爺,不過兩個中文字,卻在葉世文牙際兜轉一圈,生生嚼碎杜元的自尊。
杜元聽罷,氣憤交加,頓時站了起來。
這一刻,他有些後悔了。早該狠下心來,餓他幾年,又或是哪次商戰將他推出去做替死鬼,髒事髒水盡往他身上潑。
如今就不會有這副高大威猛發密膚白的得意模樣。
葉世文穿過一樓鐵門出來的時候,仿似第一次浸浴在陽光之下。這個季節的海城,風與光都是暖的,有人嫌熱,有人嫌曬,他卻覺得連血液都被照得通透。
他對杜元說:“身上的東西,扔開,然後舉高雙手,趴在集裝箱上。”
杜元猶豫幾秒,決定先保命。他把武器拋到遠處,轉過身,按照葉世文吩咐去做。
“我不是天星船塢的話事人,你該找的人不是我。”
葉世文不回應,隻是笑,笑屠振邦自以為是,養一群麵忠心奸的反賊在身邊。你看,幾百年來義字當頭的屠家子弟,出事即出賣,連三秒猶豫都省了。
杜元繼續說:“我是聽誰的話行事,你比我清楚。今日我會來碼頭,是幫誰做事,你也很清楚!”
葉世文懶得聽他狡辯。到了此刻,還要聽電影裏那套老舊的內心獨白,實在不合時宜。
“放心,已經有人通知他來救你了。一隻狗養幾年都會有感情,何況是養了你這隻畜生幾十年。”
“你——”杜元還來不及反駁,已經被葉世文紮緊雙手。
他將繩結用力一扯,勒痕生生咬緊杜元手腕。杜元痛得發抖,嘴裏嗷號起來:“葉世文!你個仆街,是男人就別婆婆媽媽,給我一個痛快!”
“我被迫叫了屠振邦'契爺'那麽多年,你現在想要痛快?未免太天真。”
葉世文腦裏閃過葉綺媚的模樣。
“這是你契爺。”
“這是你元哥。”
葉綺媚幽幽地說。
屠振邦的祠堂燈火通明,十歲的葉世文心中暗無天日。他再也見不到葉綺媚,無所謂,這個媽也不一定像林媛那樣,會緊緊惦記自己的孩子。
阿媽,其實我也偷偷恨過你。
但我不敢講。
天下間哪有子女抱怨父母的道理?生我,養我,於你而言都不是一件易事。無論如何,每個孩子都會離開母親的懷抱,你比旁人狠心些,我也不怪你。
短短一生,暖過就好,哪怕隻有幾回。
杜元臉色慘白,連嘴唇都在顫抖:“你到底想怎樣?”
“送你去該去的地方。”
他冷冷地看著杜元,心中毫無起伏。
葉世文跨過杜元,從自己車內拿出工具與繩索。隻聽杜元話也說不清了,哆嗦著罵人,又開始求饒,像在念世間最無用的咒語。
他企圖爬走,身軀在地上盲目摩擦,衣服與汗水磨出一段扭曲汙穢的痕跡。
葉世文截住他的去路。
“葉世文……”杜元掙紮不開,“你敢動我,你就背了人命,這輩子就玩完了!是屠振邦要搞你,不是我!全部都是他!一切都是他指使我去做的!你應該去找他!”
葉世文不答。
“包括你媽……”杜元忍痛喘氣,臉朝下吃了滿嘴灰塵,“我,我沒搞過你媽……”
葉世文手上動作一頓。
杜元以為他心軟,立即說:“程真,我也沒碰過……”
葉世文不想聽了。他把杜元紮緊,封嘴,拖到離岸邊還有二十米的距離,把杜元固定在臨海下坡的地麵。
然後,他把車駛出。
先快,後慢,逐寸逼近。
杜元被日光照得睜不開眼,側過頭,眼見車輪漸行漸近,他在原地奮力掙紮。
海風仍在吹送夏季的潮熱,腥氣驟重。車輪碾過地麵的響叫升到空中,細微而鋒利,刺穿晚陽。那抹圓瞬間爆紅,又從深紅中透出暗灰,往西邊海底沉去。
杜元雙眼緊閉。
岸邊兩隻正在啄羽的臨停海鷗,受人間慘劇驚擾,猛地騰起。翼下夾風,似是帶走了什麽東西一樣,徐徐遠飛。
葉世文踩緊刹車停下。
其實他想和杜元說的是,我跟你們從來都不是一路人。他還想說,阿強真的回不來了。但他選擇沉默,因為杜元也不配與徐智強相提並論。
杜元看著距離自己頭顱還有十公分的車輪,褲襠泛起湧動的潮意。
他哭了。不是怕死,而是羞憤。他居然被葉世文嚇得三魂盡失,半點反抗力氣都沒有。
遠處聽不見海鷗叫聲,倒是有了車聲,碼頭泛青的燈如遊魂上路,飄忽地亮起,光線朦朧。葉世文回過頭,把後排安放的公仔擺好,露著半個黑色腦袋。
抬腕一看手表,屠振邦來得真及時。
六點十五分,正好是晚飯前。
他一向不能忍餓,脾氣會變得格外暴躁。衝動起來就沒了屠爺風範,像一個蠻不講理的市井老伯,有幾分滑稽。
葉世文先行下車。
屠振邦的車已駛停在集裝箱外。
葉世文往遠處環視一圈,借光影重疊的角度,在確認洪正德告訴他的布防點。
劉錦榮與屠振邦下了車。隻見葉世文一人倚在車旁,姿態愜意。滿地狼狽痕跡,貨物歪斜攤開,停在葉世文車前那一個……
劉錦榮也看見杜元,率先反應過來,瞄見車內人頭:“阿爸,杜元的腳還在動,家偉在車上!”
屠振邦咬牙:“不一定是他。”
葉世文聽見,又笑了。他把屠家偉的書包拋到空地,衝屠振邦開口:“屠振邦,自己孫子的書包都不認得了?”
“葉世文!”屠振邦拔高音量,略帶顫抖,“放過家偉!”
“好啊。”葉世文笑,“叫你的人現在就走。”
劉錦榮怒吼:“不可能!”又轉頭對屠振邦說,“我聯係不上鄧叔,他敢這樣站在那裏,肯定設計了埋伏!”
葉世文對劉錦榮這種“搶答”的態度不甚滿意:“不走?刹車是壞的,我隻要一鬆開,它就會碾過杜元,帶著屠家偉衝進海裏。要不要試試?”
“不要!”屠振邦立即應下,“走,叫他們走!”
“阿爸!”
屠振邦回視劉錦榮,壓低音量:“現在輪到你話事了?叫他們在'這裏'的先走!”
劉錦榮恨得咬牙,衝身後的人揮了揮手。
十來個保鏢紛紛上車。原來停在最遠處那台麵包車也是屠振邦使人開來的,一瞬間車輪碾塵,咆哮著離開。
屠振邦直接開口:“葉世文,你要多少錢?隻要我給得起,我都可以給你,你放過家偉!”
“我缺錢嗎?”葉世文嘲諷地笑,“直到這一刻,我都是兆陽地產的大股東,你覺得我像缺錢的人?”
“阿元被你綁了,我這條命也沒剩幾年,還不夠你泄憤嗎?”屠振邦深吸一口氣,“過去的事我們既往不咎,你放了家偉。以後你玩你的地產,我搞我的船運,大家河水不犯井水!”
“看來人老了真的會心急,你以前可不是這樣談判的。”葉世文不為所動。
屠振邦輕哼一聲:“你被杜元搜刮這麽久,早就沒了羽翼,今天你能帶來幾個人?我現在還肯跟你談條件,你也別太得意!”
“我的命確實沒你的金孫值錢,但這可是你唯一的孫子呢。”
劉錦榮那雙眼深深剜在屠振邦臉上。那也是他唯一的兒子。
屠振邦維持鎮定:“你到底想怎樣?”
“你們兩個互相搜身,將對方身上的東西全部扔開。”
葉世文微仰著頭:“我知道你還有保鏢,沒猜錯的話,應該在那邊。”他示意了東南向的那艘臨岸的船身,“別想暗算我了,沒用的。”
“屠振邦,人越老就越怕死,你的希望都寄托在屠家偉身上了。今晚,要不就你孫子陪我走,要不就你陪我走,你自己選吧。”
對麵二人頓時沉默。
似是下了很大決心,屠振邦冷冷地轉過頭,對劉錦榮說:“我過去,你救家偉。”
他自顧自開始掏出口袋的東西,甚至連手機都拋遠。男孫就是**,根者,命也,屠振邦惜孫就是惜命。
屠振邦厲聲嗬斥:“叫你去就去!那是你兒子,還不快點去抱走家偉!”
劉錦榮猶豫著也掏出了手機。他朝葉世文方向邁出幾步,卻被叫停。
“你兒子書包裏有一副手銬。拿出來,把你嶽父銬到那扇門上。”
劉錦榮回頭去看屠振邦。他的腰脊依舊挺拔,花白的發,眼神似刀,目不斜視地盯緊葉世文每一秒變幻的表情。
他沒說肯或不肯。劉錦榮不敢動了。
屠振邦瞄一眼自己女婿蒼白的臉,主動走上前去,從書包內翻出手銬。裏麵夾層藏著幾張隨堂小測的試卷,屠振邦看見“屠家偉”三個字旁紅晃晃的A,心中百感交集。
陳姐還是看走眼了。家偉哪裏像他?家偉可是個好孩子呢。要長命百歲,福祿無邊。
“我自己來。”屠振邦沒有猶豫,往左側走,把自己銬緊在那個臨時辦公室的門口。他抬起眼,無聲地審視四周,烏雲在頭頂快速地集結。要下大雨了。沒人能比他更熟悉這個接貨碼頭,若沒把握贏葉世文,他不會這麽輕易拿自己去換孫子。
辦公樓後麵有他帶來的保鏢,是抄另一條小路趕來的。
一命抵一命,葉世文不過是想拖時間。
“等一下。”
葉世文叫停走到半路的劉錦榮。他笑著說:“秦仁青和楊定堅的老婆孩子,你們藏在哪裏?”
劉錦榮一怔,立即與屠振邦對視。
屠振邦沒想到葉世文會有此一問。他“哼”了一聲,又說:“與你無關。”
“那你跟孫子講拜拜吧。”
劉錦榮在原地嚇得大叫:“不能鬆開!”
“她們到底在哪裏?”
“葉世文,這種問題,你問來做什麽?”屠振邦老目矍鑠,“你這種反骨仔,還會有靠山在外麵幫你嗎?你跟過我,現在又跟我對著幹,整個海城沒人容得下你。”
“屠振邦,你那間期貨公司又不止秦仁青一個大投資客。永利機械的老板,風行家紡的大股東,還有千裏物流的幾個董事,全是業內名人,跟著秦仁青和你買過期貨,虧得底褲都不剩。你以為別人講道義,人家隻想跟我談利益。
“你把秦仁青送進去,殺雞儆猴,他們沒人敢吭聲。過河拆橋,卸磨殺驢,你以為他們對你敢怒不敢言?你的生意做到現在得罪過多少人,你心裏有數。我隻不過是好心,送一份大禮彌補他們而已。”
屠振邦沒說話。
他被葉世文戳中軟肋,不得不思考起來。坊間忌憚他的名聲,就算有人虧過錢,也是啞巴食黃連,不敢對他做什麽。
但如果那群人惱羞成怒,真的夥同葉世文做出今天這種事……
劉錦榮忍無可忍,衝屠振邦說:“阿爸!都這時候了,家偉重要還是其他人重要?”
葉世文不殺人,他玩誅心。
這個契仔,真的跟自己一模一樣。
屠振邦料定葉世文跑不出這個昌岸碼頭,低聲道:“她們在南郊灣。”
“南郊灣哪個位置?”
“棠街東,三橫巷。”
“你覺得我會信你嗎?”葉世文冷冷地說,“讓你女婿打電話過去,開揚聲!”
他拋出一個手提電話。
劉錦榮俯身拾起,連請示嶽父都沒有,直接撥出熟悉號碼。他對兒子的在乎程度遠遠超過嶽父。電話兩端的人,在這個安靜碼頭清晰對話。劉錦榮問了人質情況,又交代記得守好哪幾個關鍵街口,見到陌生麵孔要提高警惕。
洪正德安排的人追蹤了這個號碼,立即趕去營救。
葉世文根本不在乎到底是不是南郊灣。他答應協助洪正德,就是為了湊齊屠氏一門這行人,做到出手果斷,一網打盡。
哪怕會犧牲他,又如何?
所有財產資料,程真不要,他還是給了關紹輝代為轉交。他這一世人,確實不怎麽值錢。但無論今日他會落得什麽下場,程真必須餘生安好。
因為她值得。
“可以了吧?”
屠振邦眼見劉錦榮掛斷電話,朝葉世文發問。
葉世文竟覺得異常平靜。
幻想過幾千個日夜,屠振邦跪地求饒,屠振邦自殺贖罪。葉綺媚哭過的淚,化作這片幽深的海,在葉世文心頭不停翻湧。他也哭過。在尚未長成如今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時,他也替自己,替母親,替命運的不公痛哭過。
此時此刻,他目睹屠振邦為了唯一孫兒,連自己把柄也舍得不要。
每個人都會有軟肋。
他不痛快,也不舒暢,隻是覺得一切終於化作灰燼。
葉世文說:“可以了。”
這句暗號終於出現。
隻一瞬間,天邊滾了數道響雷。屠振邦驚得老目圓睜,難以相信這裏設下意料之外的埋伏。
程真的手在輕輕顫抖。
距離太遠,天色已暗,她擔心葉世文會被屠振邦的保鏢傷害。
“天台剛剛上去了兩個屠振邦的人,辦公樓和辦公樓後麵那輛舊貨車都有。”洪正德壓低音量,“你不許出去救他!”
程真答:“知道了,囉唆!”
他們趕到的時候,屠振邦也趕到。斜陽紅光燃亮這一片深沉的夜與海,魚蝦蟹龜被人聲車聲嚇得倉皇遊去,一平方公裏內的微小生物紛紛潛逃。洪正德扯緊程真蹲到坡上的一台裝運車後,視野夠高,能審視局勢。
幸好葉世文沒事。
程真心裏鬆一口氣,卻被洪正德厲聲提醒,周遭還有其他人,葉世文始終身陷危險旋渦的中心。
“怕做寡婦就不要跟他拍拖,現在走還來得及。”
洪正德瞬間沉默。
終於聽見葉世文說出那句暗號。洪正德在對講機一聲令下,雙方陷入混戰。
屠振邦被從辦公樓闖出來的保鏢帶往小路逃走。
劉錦榮站在碼頭中央,沒人敢上去掩護。他立即反應過來,撲向車邊,與葉世文雙雙撞到車身。
他看到車後排竟是一個裝模作樣的人形玩偶。
劉錦榮怒火攻心,雙目通紅,恨不得撕碎葉世文。他的手臂率先勒住葉世文頸項。葉世文駭然,背對著被劉錦榮扯往海邊。濃黑天際被閃電撕開一道巨大裂縫,重重地將豪雨砸下,砸得葉世文眼皮發麻。
他的腰側傳來更尖銳的撕痛,瞬間蔓延上腦。
劉錦榮竟然有凶器在身。
“葉世文,我就算死也要帶上你!”
劉錦榮身形不及葉世文高大,但已經傷了葉世文,膽量瞬間加持武力,直接將葉世文拖進岸邊的小型快艇上。
葉世文的血從褲管淌到水泥地麵,又被疾風夾裹的天上水衝淡。黑夜黑雨,一切顏色盡然失色。
無人察覺生命從體內流逝。
葉世文忍痛大叫:“你們別管我!”
“不要!”程真嚇得臉色蒼白,大雨淋得她滿頭濕發,淚水瞬間混了進去,“德叔,他們貼太緊了!”
“我知道!”洪正德也被雨打濕全身,拿著對講機吼,“草蜢,帶人去追屠振邦!公仔,通知包圍,劉錦榮要開艇逃跑!”
一輛白色快艇從岸邊咆哮著乘浪出海。
洪正德大喊:“追!”
下一秒,程真從路側跑到海邊,冒雨跳上另一台快艇。鑰匙綁在船舷。她插入點火,瞬間迎著海麵嘶吼不停的暴雨,緊緊咬在劉錦榮船後。
葉世文被反扣雙手壓在狹窄甲板。他開始感到乏力,傷口痛得失去知覺,分不清身上的是雨水還是血水。
這回是真的死路一條了。
不是早有心理準備嗎,為什麽還會有些不甘在胸膛縈繞?葉世文眨了眨眼,深知走到這一步無人可怨,能撐多久就多久。
他突然奮力地掙脫劉錦榮,快艇在二人推拉間突然停在海上。
劉錦榮怒吼:“你敢綁架我兒子!我要你陪葬!”
“屠家偉已經毫發無損地回家了!你現在自首,還能換取法官同情!”
劉錦榮不肯相信。
他拾起快艇上一把釣魚用具,猛地朝葉世文頭頂打去。葉世文僥幸避開。快艇馬達被擊穿,隱隱地冒著黑煙。
葉世文看不清煙霧,隻聞到汽油的濃烈味道。他往前撲去,卻因為受傷失力,被劉錦榮反手一推,整個人翻身墜海。
雨砸在浪上。
葉世文閉緊雙眼,覺得有無數隻手把他往深處扯去,鼻腔與喉管浸滿海水,比傷口更痛。他沒想到會死得這般環保。連火化、撿骨、裝入瓷甕都能免則免,直接喂魚,為海城寸土寸金的墳場節約資源。
若你知道的話,會不會笑我沒用?
你一向懂我。做男人,要麵子。被心愛的人嘲諷沒用,與自宮有什麽分別?
真真——
別那麽快嫁人,行不行?我就算做鬼,也會知冷知熱,呷醋嫉妒的。若看見你鳳冠霞帔,婚配一個不及我靚仔有型的男人,我會日日浮遊在你床頭,連投胎都不去。
算了。
反正你從來都不聽我的話。
有一雙手從他背後擁起了他。葉世文沒想到在彌留之際會產生幻覺。他被托上水麵,呼吸到氧氣,瞬間迎著大雨睜開眼。
“阿文!”
海麵太暗。這個遊得精疲力竭的女人,破開無邊的浪——不遠處的火光,把她照得宛如一個狼狽天使——不顧一切地趕來。
這竟然不是夢。
程真浮在水麵,從葉世文背後摸上他還有心跳的胸膛,語氣帶喘:“你醒一醒!”
葉世文想說話,嗆出的全是海水。
程真大喜:“你別掙紮,順著我的動作來。”
她拚力遊到自己駕駛來的快艇旁邊,將救生圈套在葉世文身上。她先翻身站到艇上,借著甲板的工具將葉世文上半身拖上船。
程真累得想慘叫救命。
“大佬,你都醒了,能不能自己出點力?我哪裏拖得動你!”
葉世文雙手借船舷使勁,頭往後仰,腰往上抬,瞬間滑躺到甲板上。雨水依舊砸得他眼皮發麻。他堅持要睜開眼,一片晦暗之中,他與程真四目相對。
“真真……”
程真檢查他的身體,從肩膀摸到胸膛,再往下,被手心濡濕的溫熱嚇到。
“你受傷了?!”
葉世文虛弱地問:“你怎麽來了?”
程真不答。她脫掉短袖薄襯衫,擰成一條,開始綁緊他湧血的傷口。他們已經離岸很遠,對比原路折返,從這裏衝上西邊南汀島更近。
海邊隻有兩艘艇,劉錦榮開走一艘,程真開走另一艘,警察還未趕過來。
但也快了。
因為劉錦榮那艘艇在葉世文墜海後爆炸自燃。望著那團火光,程真當時怕極了。如果不是快艇有遠光射燈,她追上去,親眼看見葉世文被劉錦榮推下海——
她不敢想象另一個場景。
葉世文又問:“真真,你為什麽要來送死?”
程真手上動作停下。
“因為你在這裏。”
所以我一定要來。
程真把傷口紮好,重新啟動快艇。沒人麵對生死一瞬能夠毫不畏懼,她也害怕,手指總是忍不住顫抖,但現在似乎不是流露脆弱的好時機。
葉世文沒有說話。
他隻是再次望進程真眼裏。夜真黑,偏偏她生得一雙俏目,如星如火,點燃他生命中僅有的一束光。
辰,是北極星,是黎明中撕穿黑夜的第一顆星,堅定,執著,永遠守護。
快艇破開海浪。
他不想死了。這一瞬間,葉世文甚至想去拜神,祈求自己長命百歲,兒孫滿堂,五十年後做個輪椅上的老頑童,對著程真日夜耍賴。
活著多好。
葉世文望向程真。她的側臉被夜光細細撫觸,浮一層淡色銀邊,於絕地求生的環境中,勾勒出無垠的寧靜。
她開口說:“我們先上南汀島。”
葉世文不懂程真的決定,還沒問出口,隻聽見她又說:“原路返回太遠了,你的傷口撐不了多久。”
葉世文扯了扯嘴角:“不立即返回,我怕他們會有意見。”
“有什麽意見?”程真回視葉世文,“你現在命懸一線。洪正德再有原則,也應該先讓我們活命。”
葉世文沉默。
這一片海,見證過人人固執己見,瘋狂掠奪,以為活這一生必定要為利益鬥爭到底。如今乘風破浪,他望著星辰日月,竟渴求三餐一宿,有瓦遮頭就夠。
隻要她在身邊。
盼望餘生安穩,無人威脅,有伴,有家,有碗熱湯。
昌岸碼頭的雨仍在肆虐。洪正德不敢停歇,帶隊清點現場一切,在泛青的碼頭燈下等來海警兄弟的消息。
“劉錦榮那艘艇自爆了,我們準備打撈工作。”
洪正德眉頭緊皺,還在生氣程真把岸邊唯一的快艇開走:“另一艘艇呢?”
“暫時沒見到。”
有手下著急地問:“葉世文不會死了吧?”
“他若沒命,程真會立即掉頭回來掐死我。”洪正德歎一口氣,“很有可能被她救走。先在海域打撈殘骸,也派人上附近島嶼聯絡人問一問。”
洪正德滿臉狼狽的汗與水。
今晚驚心動魄,性命攸關,總算沒有辜負自己與各位手足。轉念一想,他連遺囑都未立好,黎茵若知道他身陷險境,肯定哭得暈過去。
此時此刻,唯一牽掛的不是功名利祿,而是老婆兒子。
程真書沒念多少,倒是至情至性,粗俗道理戳得人喉肺發疼。洪正德氣消了大半。程真不顧一切衝去救葉世文的背影,是今晚最牽扯人心的一幕。
不過是紅塵俗世中的一雙苦命鴛鴦。
誰不想有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