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屁股挨踢

蘇問天畢竟是做企業出身,看人總帶有一種老總看員工光拿薪水不幹活的刻薄。他一見方唐一動不動,心裏就有幾分火氣,但轉念想到,方唐一來就在劉管家的事情上露了山水,應該是有幾分真本事的,又不敢貿然開口冒犯。

左思右想,蘇問天還是決定客氣地問上一問:“方大師,你怎麽還不進去?”

他本以為方唐會說些玄乎其玄的道理,沒想到方唐徑直聳一聳肩,大咧咧道:“我不急,讓他們兩個先看吧。”

這話聽在蘇問天耳裏,是輕率擺架子,聽在楊輕絮耳裏,卻是傲慢了。至於勞千,他一門心思想著快了事拿錢,根本沒有聽見方唐的話。

楊輕絮忍不住回頭瞪了方唐一眼,心裏不快,想這人不但嘴賤,竟然還這麽傲慢自大,實在有幾分討厭。

蘇問天惱了,現在蘇東去是蒙在他心頭的陰影,這寶貝兒子倘若真的無藥可救,他怕是也沒心思活下去了,這才病急亂投醫,找了方唐三人過來。現如今,方唐不好好辦事就罷了,竟然連好好辦事的樣子都不裝一裝,倒在他麵前擺架子,這是何等的囂張?

蘇問天拐杖一敲地麵,正要發作,方唐卻搶先他一步,關上了側門,將楊輕絮和勞千都隔絕在另一邊,然後開口問道:“蘇老爺,您知道什麽是命運麽?”

蘇問天怔了一怔,強忍怒意,答道:“願聞其詳。”

方唐咧嘴,笑道:“所謂命運,就是因果。過去是無限果,現在是無限因,我們相命知天,就是看清所有的果掌握人的過去,又看清所有的因推斷人的將來。敢問蘇老爺,您又知道,為什麽很多相師風水師算命先生,總是時而準,時而不準麽?”

蘇問天完全不懂方唐問他這兩個問題有什麽意圖,但還是配合著附和了一句:“恭聽先生高見。”

方唐擺出了一副身外高人的模樣,仰頭四十五度角斜看天空,搖頭晃腦道:“所謂命運,不是孤立的線,而是交織的網。很多人相人算命,時而準時而不準,不是因為沒有本事,而是他們忽略了這一點,例如說某某將遇貴人,但那貴人的命,卻未必會遇到某某。說得通俗點,人的命運是會相互影響的,有時候一個人的果,不一定是自己種下的因。”

他寫過小說,這番話說起來玄乎其玄又頭頭是道,確實顯得煞有介事。

蘇問天聽得一頭霧水,他按了按眉心,滿臉不快地催問道:“方大師,老朽愚鈍,可否直說?”

過了一把裝高深的癮,方唐也沒什麽好再賣關子的了,他指著蘇問天徑直道:“我不需要去相四公子,因為四公子的怪病,因不在他,而是在您啊,蘇老爺。”

“因在我?”蘇問天這下是聽懂了,既驚且怒地起身回道,“方大師,你胡說什麽?因怎麽會在我,難不成你是覺得,是我使了什麽詭計把我定做蘇家接班人的親生兒子害成了這樣?”

“非也非也。蘇老爺不必激動。”

方唐安撫了一下情緒失控的蘇問天,讓他坐回沙發上,徐徐說道:“蘇老爺,且聽我細細道來。我得恩師親傳,學的是相瞳秘術,我看您瞳孔命輪,發現了一個十分顯眼又罕見的特征,按我們的術語,叫做‘峰峰峰峰峰’,所謂‘五峰連環山遮天’,晦澀的術語就不多說了,我給您解說一下這個特征代表的命格吧。”

阿巧體貼,見方唐站著勞累,就輕手輕腳地拖了張凳子過來,讓方唐坐下。方唐大感溫暖,抓著阿巧的手旁若無人地親了一下,逼得一大把年紀的蘇問天都看不過眼了,連忙咳嗽一聲,催他言歸正傳。

方唐清了清嗓子,說道:“‘五峰連環山遮天’,是帝王將相之格,蘇老爺別急著開心,這至高,常常代表著至凶。有詩雲:一將功成萬骨枯。登到頂峰的人,往往有意無意地沾染了他人鮮血,這就必然招致仇恨。對了,說到‘五峰連環’,不知道蘇老爺還能想到什麽呢?”

言語之間,方唐就扯過一支鋼筆和一張白紙,草草塗畫了五峰連環的樣子,遞給蘇問天看。蘇問天隻是草草一瞥,脫口而出道:“五指山。”

“正是,五指山。孫悟空大鬧天宮,結果被如來佛祖用五指山壓了五百年。‘五峰連環山遮天’的命格也是如此,至高的權威,意味著壓迫,壓迫,就可能招致抵抗、報複。”

方唐笑問:“不知道蘇老爺有沒有聽過一個典故,就是野史寫雍正上位時,用了一個‘傳位十四子’改成‘傳位於四子’的橋段。這是我們作家愛用的春秋筆法。”

方唐不做撲街寫手很多年了,此刻卻一時口順,又自稱“作家”來。蘇問天聽了,麵色陰沉,若有所思。

知道自己句句算中,方唐也就不賣關子了,接道:“我就說得直白點吧。蘇老爺,蘇氏集團市值近萬億,你個人持股比例超過七成,盡管你對外宣布,股份會平分給四個兒子,但實際上,你準備全部都給四公子吧?”

蘇問天驚道:“你怎麽知道?”

方唐搖了搖頭,“不但我知道,相信您幾個子女,應該都知道了。”

蘇問天何等精明,一聽這說法,當下明白方唐話裏所指,不由得氣急敗壞地敲著拐杖跺著腳狠道:“我早該想到!我早該想到!這幾個不肖子,竟然敢向自己的親兄弟動手!方大師,你告訴我,是哪個畜牲敢對東去下手?”

蘇問天也是怒氣昏頭了,他罵自己的兒女是畜牲,那他又算什麽,老畜牲?

方唐坦率搖頭。相人知命,首先不能忽悠,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他說:“蘇老爺息怒,幕後黑手是誰,不可能就這麽一相您老就能得知的。我相過幾位公子,都非奸惡命格,這也難怪,有凶命未必行惡,有吉命未必行善。有時好人行惡,隻是一念之差。我看人命格,知道因果,也沒辦法測謊,更不能讀心,所以要找出真凶,我還需要再費些時間。不過您放心,對於怎麽揪出這個人來,我已經有了初步的想法了。”

蘇問天麵色一喜,但轉瞬又露出了憂色,急問:“方大師,找出幕後黑手固然重要,但東去,東去的怪病怎麽辦?您神通廣大,肯定有辦法的吧?”

因為方唐說得頭頭是道,還說中了蘇文天準備將全部股份都留給蘇東去的打算,不知不覺地,蘇問天跟方唐說話的口氣都變了,就連人稱代詞都變成了“您”。

方唐點頭,淡淡笑道:“蘇老爺大可放心,四公子這怪病不是病,而是有人設局所致,以至於得了魔障。隻要我找出幕後黑手,破了局,魔障就會不攻自破,到時候,四公子自然能夠恢複如初。”

蘇問天聞言大喜,現在方唐於他而言,就是最後的救命稻草。他死死抓住方唐的手,激動道:“方大師,我兒安危,就托付給您了!隻要我兒康複,無論多少錢,小老兒都願意給,都願意給的!”

恰逢此時,勞千推門而出。他見蘇問天和方唐一副親熱模樣,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隻是這難看神色,在勞千麵上稍縱即逝,他很快就擺出了恭敬神態,朝蘇問天抱拳道:“請蘇老爺放心,對於四公子的怪病,我已然心中明亮,找到了破解之法。等我稍事準備,就為四公子做法。”

“好!好!也勞煩勞大師了!”

蘇問天見到了希望,態度頓時變得謙和平易近人了不少,即便是對最後出來卻一言不發的楊輕絮,也是親親熱熱的。

勞千最為積極,開口跟蘇問天要了不少東西,又要求為他空出一個房間,蘇問天都一一答應。得到了允諾,勞千就歡歡喜喜地離去了,臨走之前,還趾高氣揚地瞥了方唐一眼。

方唐毫不遲疑地對他比了個中指,氣得在蘇問天麵前不敢發作的勞千額冒青筋。

楊輕絮簡單,沒要東西,也沒要地方,隻是希望蘇問天讓她在蘇家內部各處隨意出入。她這個要求,跟方唐暗合,方唐連忙附和,請蘇問天批準。

按理說,蘇家女眷不少,女仆更是如雲,很多地方是不方便外人隨意進出的,但在蘇問天心裏,蘇東去大過天,區區女眷隱私避諱,都是不值一哂,他便毫不遲疑地擺一擺手,答應了這個要求,並迅速地吩咐了下去,要求蘇家全員配合。

得了蘇問天的許可,楊輕絮就作別離去了。方唐對她心感好奇,就拉著阿巧跟了上去。

楊輕絮察覺到方唐和阿巧跟來,既奇怪又不滿,回頭瞪方唐一眼,就加快了腳步。方唐身法比她還要好些,自然不會被甩下。

論武功,方唐是二流偏上,楊輕絮則是三流偏上。楊輕絮自知不如方唐,本意隻是認定阿巧嬌滴滴的,即便方唐能夠跟上,也會因為阿巧放棄追蹤,誰知道阿巧的身法比方唐更高更妙,一路上連半拍都沒有落下。

楊輕絮惱了。方唐古怪也就罷了,阿巧竟然也是真人不露相,她情急之下,猛地停住,一蹬地,朝方唐怒道:“賤嘴,你跟著我要幹嘛!”

方唐和阿巧雙雙止住。方唐一挑眉頭,笑道:“楊小姐,你這麽說就不對了,什麽跟著你,我這是剛好跟你一路而已。”

一聽到方唐叫她“小姐”,楊輕絮就又想到剛剛他開的下流玩笑,吼道:“不準你叫我小姐!”

方唐無辜地攤一攤手,“不叫就不叫了,不用這麽生氣嘛。喏,你看,你要不要繼續走?”

楊輕絮拿方唐沒辦法,氣鼓鼓地瞪著他,剛往前一步,就看見方唐跟了一步,故意退一步,就發現方唐也退一步,她當即指著方唐鼻子嗔道:

“你還說你不是跟著我?”

方唐有心調戲楊輕絮,舔了舔嘴唇,賊兮兮笑道:“我就是喜歡跳出跳入的,老毛病了,這總沒犯法吧,你總不能打我吧?”

話音方落,隻聽見“啊打”一聲,一隻腳,就重重地踢到了方唐的屁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