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不祥之兆

兩天之後,聖克萊爾兄弟在依依不舍中道別了。分開後,伊娃的身體狀況就如決堤的水,一潰千裏。這兩天,有小堂兄相陪,她玩兒得實在是太累了,虛弱的身體根本沒法兒支撐。最後,聖克萊爾不得不為她找醫生來診治,以前他心裏總是逃避著,怕這樣做,就等於宣布一個他不願意接受的事實。

開始的這一兩天,伊娃感覺非常難受,臥床不起,聖克萊爾又趕緊找來了醫生。

瑪麗·聖克萊爾卻從未注意到自己女兒的身體已日漸衰微的症狀。她疑心自己一定是又得了某種新的疾病,因此一心一意撲在研究兩三種新病的症候上。她固執地相信,再沒有人像她那樣飽嚐病痛的煎熬了。每當周圍有人告訴她某個人得了疾病,她總是不屑地頂回去,因為在她看來,那個人並不是真的生了病,隻是他們的懶病發了,或隻是偶感不適而已,如果讓他們來感受一下她的痛苦,他們才明白什麽是真正的生病。

奧菲利亞小姐好多次都試圖喚起瑪麗的母愛,但都毫無用處。瑪麗總是說:“我看不出這孩子哪裏有什麽不對勁兒啊,你看她滿屋子地跑,玩兒得很開心呀!”

“可是她總是咳嗽呀,你沒注意到嗎?”

“咳嗽!咳嗽也算是病嗎?我就是從小咳到大,一直沒斷過。小時候父母還以為我得了肺結核呢,媽咪日夜都守著我。所以啊,伊娃這點兒咳嗽隻是小意思。”

“可她現在身體越來越虛弱,呼吸也越發短促了。”

“老天,我一直都是這樣的。她隻是可能有點兒神經衰弱而已。”

“可是她夜裏還老出冷汗!”

“哦,我這十來年也總是這樣的,而且經常連著幾晚都出汗不止,衣服濕得都可以擰得出水來,睡袍也濕得連一根幹紗都沒有,喏,被子還老讓媽咪拿出去曬才可以蓋。伊娃出汗可沒我厲害吧!”

從此,奧菲利亞也隻好閉口不提這事兒。但現在伊娃已經臥床不起了,醫生請來了,於是瑪麗又換了副腔調。

她說,她早就感覺到自己是命中注定的苦命的母親,不僅自己多病多災,現在就連自己唯一的寶貝女兒也被病魔一步步地從自己身邊搶走。因為受了女兒病情刺激,瑪麗幾乎夜夜呼叫媽咪,白天也是吵吵嚷嚷,沒有片刻的安寧。

“親愛的瑪麗,你不要這樣!”聖克萊爾說,“你不能現在就絕望。”

“你哪裏理解一個做母親的心思?你從來沒有真正地理解過我,現在也一樣!”

“可是你別吵得這麽日夜不安啊,好像伊娃已經無可救藥了一樣。”

“我可不像你那麽鐵石心腸!我們唯一的孩子現在病成這個樣子,不肝腸寸斷才怪呢!這個打擊實在太殘忍了,我真的無法承受了……難道我受的那些罪還不夠嗎?”

“伊娃的身體一向嬌弱了些,我們都很清楚這一點。現在她又在長個子,體力消耗也就更多了。她的健康狀況雖然讓人擔憂,但是這一次病倒可能隻是天氣太熱的緣故,再加上和恩瑞克玩兒得過了頭。醫生不是說還有希望嗎?”

“你總是隻看到事情好的一麵,你就這麽盲目地樂觀去吧!感覺麻木的人真有福氣!我要是像你那樣就好了,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傷心欲絕了。但願我也能像你們這些局外人一樣盲目樂觀!”

他們這些“局外人”也有充分的理由做同樣的祈禱。瑪麗就以這新的痛苦為借口,開始對周圍的人大加折磨。在她看來,周圍的人都是麻木不仁、鐵石心腸,他們說的任何話、做的任何事,都不稱她的心,都證明他們是冥頑不靈,對她的痛楚熟視無睹。當可憐的伊娃聽到她母親說這些話的時候,哭得跟淚人一般,一方麵是對母親的同情,另一方麵是為給母親帶來如此巨大的痛苦而感到傷心。

有那麽一兩個星期,伊娃的病情似乎大有好轉,但誰也不知道這其實是回光返照。雖然在瀕死的邊緣上,但這回光返照的現象還經常戲弄著親人們焦灼不安的心靈。有一陣子,伊娃又像往常一樣出現在花園裏、走廊上,她又嬉鬧著,這讓她的父親欣喜若狂,宣稱不久將重新看到一個跟別的孩子一樣健康活潑的伊娃。隻有奧菲利亞小姐和醫生們並不樂觀,此外,還有一顆小小的心靈也有相同的感覺,這就是伊娃那幼小而通透的心靈。既是對生命正在消逝的本能的體察,也是對臨近永恒時靈魂不安的**,那麽清晰,卻又那麽平靜地告訴伊娃,她在凡塵的時間將盡。不管它究竟是什麽,但她心裏已經確定無疑:離天國的路不遠了。可是,這種死亡的預感並不是那麽可怕,反而讓人覺得溫馨寧靜。就像落日餘暉中的那種

悠遠淡然,又像秋日般的素淨雅致,伊娃那稚嫩的心靈已經找到了它永恒的歸宿,它現在的不安,隻是為她將要離開深愛她的人而感到的悲傷。

盡管伊娃從小嬌生慣養,盡享親情,同時享受著富裕的生活,前途也無限美好,此時她自己並不對即將離世而感到懷恨抱憾。

伊娃和她純樸的朋友們曾經無數次地閱讀過《聖經》,她把那熱愛孩子的基督的形象早已銘記在心裏。隻要她閉目靜想,腦中那邈遠模糊的形象就立刻真實清晰起來,成為活生生、真真切切的現實。基督的愛,包圍著伊娃,嗬護著她的心,這種來自天國的溫情沒有任何世俗的情感可與之比擬。伊娃說,基督那裏,正是她要去的地方,正是她真正的家園。

可是,伊娃又對即將離開的一切戀戀不舍,尤其是她的父親。盡管她沒有認真地想過,但還是本能地感受到父親的愛比別人的愛來得更深沉更寬厚。伊娃也愛母親,因為她自身也充滿愛心,哪怕瑪麗種種自私的行為刺傷了她,同時讓她困惑不解。因為孩子們在還不能完全明辨是非的時候,總覺得母親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伊娃也不例外。母親身上的某些東西讓伊娃永遠也看不透,雖然她感到迷惘,但是轉念一想,她是母親呀,也就釋然了。因為伊娃確實深深愛著自己的母親。

伊娃同樣放不下那些愛她的,把她奉為光明天使的忠實的仆人。雖然孩子們都是不善總結的,但伊娃是一個與眾不同的早熟的孩子,在她思維的海洋裏,先前所目睹的種種奴隸製的罪惡總是揮之不去,一遍遍地遊走。在她模模糊糊的意識裏,感到應該為奴隸們做點兒什麽,不單是家裏的仆人,還有所有處在相同境遇下的奴隸。這種種美好的願望與她日益憔悴消損下去的身子,形成了鮮明的可悲對照。

一天,當伊娃給她的老夥伴湯姆讀《聖經》時,突然說:“湯姆叔叔,我終於明白了基督為什麽願意為我們而死。”

“為什麽呢,伊娃小姐?”湯姆愛憐地問道。

“因為我也有同樣的願望。”

“你說什麽呀,伊娃小姐,我怎麽一點兒都聽不明白?”

“我也說不清楚。記得你那次坐船剛到南邊來,我看見你們船上的那些黑人,他們當中有的失去了母親,有的失去了丈夫,有的母親為他們可憐的孩子的命運而哭泣……還有那次聽說普呂的事情,還有,還有很多次……這些事真可怕呀!我不止一次地想,要是我死了,這些痛苦就能消失的話,那我很樂意去為他們而死。真的,湯姆,我願意為他們而死,如果我可以的話。”這孩子誠摯嚴肅地說著,把纖瘦的小手認真地放在湯姆的手上。

湯姆滿心敬畏地看著這孩子。這時,伊娃聽到她父親的喊聲跑開了。湯姆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止不住的淚水盈滿了眼眶。過了一會兒,他遇到了媽咪,對她說:“不可能留住伊娃了。上帝的光輝已經照在她額頭上了。”

“唉,誰說不是呢。”媽咪說著,又舉起虔誠的雙手,“我總是這樣說,這孩子就不像個在塵世裏的孩子,她的眼睛總是很深邃。我跟太太說過很多次了,這次總算應驗了。唉,人人都看得出來,她是幸運的小羊羔!”

伊娃蹦蹦跳跳地跑向她父親。此刻正值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在她身後形成了一道耀眼光環。伊娃身著白裙,披著一頭金發,臉頰緋紅,眼睛因為體內發熱而異常明亮,像天使般乘著夕陽的餘暉而來。

聖克萊爾望著慢慢靠近的女兒,她在夕陽中的形象讓他突然有種心如刀割的感覺,人世間怎麽會有這種美,美得如此炫目!又美得如此脆弱!他本來是讓她過來看為她買的小塑像的,現在卻全忘了,隻是不顧一切地把將伊娃攬在懷中。

“伊娃,親愛的寶貝兒,這幾天你感覺好些了,是吧?”

“爸爸,”伊娃突然平靜地說,“我有好多事情要告訴您,趁現在我身體很好,就說出來吧!”

於是,伊娃在她爸爸的膝頭坐了下來。聖克萊爾不禁渾身打戰,一種揪心的疼痛湧上心頭。

伊娃把頭靠在他胸口,緩緩地說:“爸爸,我是不會瞞您的。我很快就要離開您了,永遠都回不來了。”她嗚咽起來。

“哦,伊娃,我親愛的寶貝兒,”聖克萊爾又不由得揪心起來,可是他還竭力強裝笑顏,說,“你隻是神經衰弱,精神不濟罷了,可不要胡思亂想啊!你瞧,我給你買了個可愛的小塑像!”

“不,爸爸,”伊娃把小塑像輕輕地放到一邊,說,“您不要再騙自己了。我的身體一點兒都沒有好轉,我心裏很清楚。我很快就要離開您了,很快就走。我不是神經衰弱,也不是精

神不濟。隻是因為想著您和朋友們,我會覺得非常幸福的。真的,我很樂意去呢!”

“噢,我的心肝兒,你小小年紀,怎麽會有這麽消極的想法呢!你看,所有能給你的、能讓你快樂的東西,你現在都擁有了啊!”

“可我寧願到天國去,雖然說因為朋友們都在這兒,我也很想留在這兒,可這裏有很多的東西都讓人太傷心了、太害怕了,我更願意到天國去。可是,爸爸,我真的不願意離開您啊!我的心很疼!”

“伊娃,親愛的孩子,這兒有什麽東西讓你心痛,讓你害怕呢?”

“哦,是人們都習以為常的事情,而且一直在做的事情。就像我們家裏的仆人們,他們對我那麽好,那麽愛護我,他們卻那麽可憐!爸爸,我真希望他們都是自由的!”

“哦,我的乖女兒,他們不是過得都很不錯嗎?”

“可是,爸爸,如果您出了什麽事情,他們該怎麽辦呀!像您這麽仁慈的主人有幾個呢?艾爾弗雷德伯伯不是,連媽媽也不是。再想想那可憐的普呂的主人吧,他們做的事情是多麽的可怕啊!”說到這兒,伊娃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孩子,你太敏感而善良了。我真不該讓你聽到這些事兒。”

“爸爸,那正是我苦惱的。您想讓我過最好的生活,不遭受任何的痛苦和不幸,甚至連一個悲慘的故事都不忍心讓我聽到;可是那些黑人呢,那些可憐的人一無所有,有的隻是貧困和無窮無盡的悲傷和苦難。這樣太自私了!我應該知道那些事情,而且應該去同情他們。這些事情深深地印在我心中,已經揮之不去,我反複不停地思考它們。爸爸,難道就沒有什麽辦法讓這些黑奴都獲得自由嗎?”

“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我親愛的孩子!”聖克萊爾說,“不可否認,這種製度實在壞透了,很多人都這麽認為,我也是這麽想的。我也和你一樣,真心地希望這世上沒一個奴隸。可是,目前我並不知道怎樣才能去解決這個問題啊。”

“噢,爸爸,您是個好人,高貴而仁慈,別人都對您言聽計從,您可不可以到處走走,勸大家都正確地處理這個問題?爸爸,我走了之後,您一定會想念我的,對不對?您也一定會為我去做這件事情的,對嗎?如果我可以,我一定會去那麽做的。”

“你走了之後?噢,寶貝兒,我的心肝兒,你怎麽可以對爸爸說這種話?你可是我生命的一切啊!”聖克萊爾非常傷心地說。

“可憐的老普呂的孩子,也是她生命的一切啊!可是她隻能聽著她孩子的哭聲,一點兒辦法都沒有。爸爸,這些可憐的人也愛他們的孩子,就像您愛我一樣。噢,爸爸,去為他們做點兒什麽吧!我親眼看到,可憐的媽咪隻要一提到她的孩子們,就會放聲大哭,她也是愛他們呀!湯姆也愛他的孩子們呀!可是這些骨肉分離的事每天都在發生。爸爸,這些事情是多麽可怕啊!”

“好的,好的,親愛的,”聖克萊爾安慰道,“你別傷心了,伊娃,別再說死了,爸爸願意為你去做任何的事情。”

“噢,那您就答應我吧,親愛的爸爸,讓湯姆獲得自由。一旦,”伊娃頓了頓,猶豫了會兒,說,“一旦我離開之後。”

“我答應你,寶貝兒,我願意做任何事情,隻要你高興。”

“親愛的爸爸,”伊娃將滾燙的臉頰緊貼在她父親臉上,“我真希望,我們能一起去。”

“去哪兒,寶貝兒?”聖克萊爾問道。

“當然是去基督的家園啊!那裏溫馨、寧靜,大家互助互愛,”伊娃說著,就像在談論一個她再熟識不過的地方,“您不想去嗎,爸爸?”

聖克萊爾將孩子抱得更緊了,沒有回答。

“您一定會來的。”伊娃的語氣平靜而確定,她常常這樣自然而然地說話。

“對,我隨後就來,不會忘了你,讓你一個人覺得孤單的。”

夜色漸濃,周遭一切都寂靜下來。聖克萊爾默默地坐著,將孩子孱弱的身體緊緊地摟在懷裏。黑暗中,他看不到孩子那清亮的眼睛和深邃的目光,隻聽見她喃喃低語。他仿佛被送進一個回憶的幻境,半生的曆程都在眼前顯現:他母親的祈禱和讚美詩,早年對美好事物的憧憬和追求,此後年複一年的工於世故、圓滑靈通,以及人們所謂的上層的體麵生活。人們往往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追憶起許多陳年往事。聖克萊爾回顧了許多,一時感慨萬千,但他什麽也沒說,此時隻有沉默。夜色越發深了,聖克萊爾抱起孩子,回到臥室。臨睡之前,他把所有的仆人都打發出去了。他一麵在懷裏搖著孩子,一麵哼著《搖籃曲》,直到孩子進入了熟睡的夢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