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奧菲利亞的經曆和見解(上)

每當湯姆靜靜地回味著自己被賣到聖克萊爾家中做奴隸的經曆,他時常感到慶幸,覺得自己的遭遇似乎與約瑟在埃及的遭遇有某種共通之處。隨著他越來越受到主人的信任和器重,湯姆就越來越覺得這種比喻實在是很恰如其分。

聖克萊爾生性散漫,對於花錢很隨意。湯姆接手以前,阿道夫全權負責家中所需一切物資的采購。阿道夫也和聖克萊爾一樣沒有節儉的意識,花錢也是大手大腳。主仆二人就這樣隨意地揮霍著這份家產。湯姆看到聖克萊爾家的開銷如此巨大,浪費如此嚴重,他十分替主人擔憂和不安。早在謝爾比家中的時候,湯姆就養成了習慣,把經營管理主人的財產當作是自己的責任。於是,他會找機會,用一些間接、委婉的方式向主人提出自己的意見和建議。

湯姆剛剛被買回家裏的時候,聖克萊爾僅僅把他當作普通的奴隸,隨意使喚一下。漸漸地,他覺得湯姆是個頭腦清晰、做事幹練的人,就越來越信任他、器重他。慢慢地,聖克萊爾開始將家裏的采購事項全交給湯姆去辦理。

阿道夫看到自己的手中的權力被剝奪了,時常忍不住向聖克萊爾抱怨。有一天,阿道夫試圖讓湯姆按照自己的想法來處理一件事情。聖克萊爾對阿道夫說:“不,不,阿道夫,你隻知道什麽是我們需要的,卻不知道如何去精打細算。這樣下去,我們的家產遲早會揮霍光的。別去幹涉湯姆,讓他一個人去幹吧。我們家需要一個會經營管理的人。”

聖克萊爾對湯姆越來越信任。他遞給湯姆錢,從來不看麵值是多少;找回的零錢,也從來不數就放進口袋。對湯姆而言,實在是有太多的機會貪汙主人的錢財,但他從來都對主人忠心耿耿,從來沒有欺騙主人的行為。因為湯姆生性淳樸,而對上帝又是無限虔誠,因此,對他來說,他要對得起主人的對自己巨大的信任。他覺得,為主人設身處地著想、勤勉的為主人做好事情,是他應盡的責任。

阿道夫則遠不如湯姆那樣有頭腦,會替主人精打細算。他原本做事就很隨性,再加上聖克萊爾對他也很放任,這導致主仆之間的界限很模糊。聖克萊爾對仆人們有些過於溺愛和放縱,仆人犯了過錯,他很輕易地就原諒了。他覺得仆人們犯錯,是因為自己沒有做好主人的職責,如果自己做好了,仆人們也就不會犯錯。聖克萊爾在反思的時候,也知道自己這種做法對於維持大家庭的運轉秩序非常不利。他時常自責,可這種自責不足以使他改變自己的行為方式、采取新的措施。聖克萊爾對此也深感頭疼,卻無可奈何。

聖克萊爾從來不讀《聖經》,也從來不到教堂做禮拜。他生性瀟灑豁達,對遇到的一切不順心的事隻是一笑了之。每到星期天的晚上,他總是有各種各樣的應酬。他要麽去聽歌劇,要麽去看戲劇,要麽就去俱樂部或者酒會。湯姆對自己這位英俊瀟灑的主人,既有仆人對主人的忠心耿耿和畢恭畢敬,又對他有著像慈父一樣的關愛和擔憂。他深信聖克萊爾之所以會這樣,隻是因為他不是一個基督徒。他沒有把自己的這些想法告訴過別人,隻是當他一個人待在自己的小屋子裏時,他才會用最誠摯的語言為主人向上帝祈禱。當然,湯姆為主人所做的不隻是祈禱。有時候,他會尋找恰當的機會,巧妙地向聖克萊爾提出意見。

有一天,聖克萊爾去參加了一個酒會,宴會上有各種名貴的好酒。聖克萊爾一直喝到夜裏一兩點鍾,當他被人攙扶回到家裏的時候,已經酩酊大醉,頭腦很不清醒了。湯姆和阿道夫一齊把聖克萊爾扶到床上。阿道夫看著主人醉成這樣,感到很好笑,而湯姆則驚惶失色,為主人酗酒難過。阿道夫則嘲笑湯姆是個鄉巴佬。那天夜裏,湯姆徹夜未眠,躺在床上一直在為主人祈禱。

第二天,聖克萊爾穿著睡衣和拖鞋坐在書房裏,交給湯姆一筆錢,吩咐他去辦幾件事情。交代完之後,湯姆卻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聖克萊爾很不解,問道:“湯姆,你還愣愣地站在這兒幹嗎?難道我沒有交代清楚嗎?”

“我想,還沒有,老爺。”湯姆正色答道。

聖克萊爾放下手裏的報紙和咖啡,望著湯姆:“你到底怎麽了,臉板成那樣?”

“老爺,我感到很難過,我原以為您對誰都好。”

“哦?那你說說看,你覺得我對誰不夠好?嗯,你想要什麽東西?你肯定是想要什麽,才會這麽說的。”

“老爺一向對我都非常好,我感到很知足。可是有一個人,老爺對他不好。”

“湯姆,你是指誰?”

“從昨晚大概一兩點鍾,我就一直在琢磨這個問題,左思右想之後,我還是覺得老爺對您自己不好。”

湯姆說這話時,背對著主人,一隻手扶著門把。聖克萊爾的臉立刻就紅了,隨後笑了起來。

“哦,就為了這點兒小事兒嗎?”他輕鬆地問道。

“小事兒?”湯姆轉過身來,跪到地上,說,“親愛的老爺,您還年輕,我真怕您會因為酗酒而送掉性命和靈魂呀!《聖經》上說,酒會像毒蛇一樣要你的命!親愛的老爺!”

湯姆說著,哽咽起來,頓時淚流滿麵。

“可憐的傻瓜!”聖克萊爾也不禁流下了眼淚,“湯姆,起來,我不值得你掉眼淚。”

湯姆不肯起來,他用懇求的目光看著聖克萊爾。

“好吧,湯姆,我再也不去參加那些該死的應酬了,我保證。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早點兒這麽做,其實我一直很鄙視這種應酬。現在,連我也很瞧不起自己。好了,湯姆,我向你保證,你再也不會看到我昨晚的那副樣子了。快擦幹眼淚,去辦事兒吧。”聖克萊爾一邊說,一邊把湯姆輕輕地推到門口。湯姆欣慰地擦掉眼淚,滿意地走了。

“我一定要遵守諾言。”聖克萊爾一邊關門,一邊對自己說道。

聖克萊爾果然言出必行。其實,一切世俗的物質享受對於他這種人來說,本來就沒有多少誘惑力。

現在讓我們來談談奧菲利亞小姐吧,讓我們來看看她擔負這個南方家庭的家政事務後所經曆的種種苦惱。

在南方家庭中,由於女主人的性格和能力各不相同,教養出來的黑奴也不一樣。無論在南方還是北方,都會有一些家庭主婦具有優秀的管理才能和教導方式。這種人會把那個特定的社會環境看作施展自己治家才能的好地方。她們可以發現黑奴們各自不同的特點,並以此為依據,安排他們做不同的事情。她們不使用什麽強製手段,就可以輕易地把莊園中的黑奴管理得很聽話,使得整個莊園氣氛和諧,秩序井然。謝爾比太太就是這樣一位管家。當然,如果在南方我們沒有見到,隻是因為這種人全世界都不多見。換言之,既然別的地方能夠見到,南方也能見到。

毫無疑問,瑪麗·聖克萊爾和她的母親都不是這樣的人。瑪麗生性懶散,做事缺乏條理,沒有遠見,根本無法奢望她訓練出來的奴隸會比她強到哪裏去。她倒是十分坦誠地告訴奧菲利亞小姐家裏的局麵有多麽混亂,但她不會想到、自然也無法說出,造成這種局麵的真正根源在哪裏。

奧菲利亞小姐自從來到聖克萊爾莊園,一直就是親自收拾臥室,這足以讓那些管理內務的女仆深感驚訝。在接管家務的第一天,她清晨四點就早早地起來。她一如既往地整理好自己的臥室,然後就開始著手她革命性的管理措施。她把家裏所有櫃櫥和壁櫥的鑰匙都拿在手裏。在這一天裏,儲室、衣櫃、瓷器櫃、廚房和地窖,都進行了徹底的清理和檢查,大量藏在暗處的東西被清理出來,數量之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在臥室和廚房的仆人們中引起了軒然大波,對“北方小姐太太們”議論紛紛。

主廚老黛娜在廚房裏算得上是最有權威的人,她對奧菲利亞小姐的行為感到憤慨,覺得這樣做是侵犯了自己的權利。她的憤慨就像是大憲章時代的封建諸侯對朝廷侵犯其權益時所表現出的那種不滿情緒。

黛娜和克魯伊大嬸一樣,天生做得一手好飯菜,仿佛烹飪是非洲人的天賦。兩人的不同之處在於,克魯伊大嬸總是有條有理地安排各項事務,而黛娜則和現代某派哲學家—樣,對邏輯和理性不屑一顧,做事全憑自己的直覺。她非常固執,不管怎麽樣,都不可能讓她相信別的方法會比她的更好,也別指望她會對哪怕是極小的事情做出一絲一毫的改變。她像所有的天才一樣,我行我素,讓別人難以捉摸。這全是被瑪麗的媽媽寵成這樣的。而瑪麗小姐則為了圖省事而聽之任之。所以,黛娜在她的廚房裏享有最高統治權。

黛娜還非常善於為自己尋找借口。她一直認為廚師是不會有任何差錯的。在南方家庭中,廚師可以找到很多人代替自己承擔一切罪責和過失,以保持自己的無辜。假如有哪頓飯沒做好,黛娜可以找出幾十條理由,證明錯誤是其他幾十個人造成的,然後會狠狠地訓斥他們一番。不過,事實上,她確實很少將飯菜做壞過。盡管黛娜做事缺乏條理性,沒有時間和地點觀念,總是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廚具、餐具放得到處都是,就好像剛剛刮過一陣旋風一樣,可是,不得不說,隻要你耐心地等待,黛娜會像變魔術似的,將可口的飯菜一樣一樣擺到你的麵前。她那高超的廚技,讓那些特別講究的人也無法挑剔。

黛娜即使在做事的時候也總是一副悠閑的樣子,她會時不時停下手來發發呆或者休息一下。現在正是準備飯菜的時候,而她坐在廚房的地板上,抽著一支粗短的煙袋。黛娜煙癮很大,每當需要靈感時,她總是會把煙袋點上,就像點燃了一柱香火,來祈求女神給予啟示一樣。

黛娜身邊坐著一群小黑奴,他們正忙著剝豌豆、削土豆、拔雞毛或別的準備工作。黛娜則不時地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拿起布丁棒,對著那幾個小黑奴,這兒敲一下,那兒捅一下。她就是用這根鐵棒來管束這幫小家夥的。在黛娜看來,他們降生到這個世上,隻是為了“讓她少跑幾步路”(這是她自己的原話)。她自己是在這種管束下長大的,現在,她也要用同樣的方法來管束這群小黑奴。

黛娜已經打聽到,奧菲利亞小姐在完成了對別的地方的整頓後,就要來廚房。她準備堅持自己管理廚房的方法和原則,對奧菲利亞小姐即將要來的新措施不予理睬。當然,她知道自己不能進行明目張膽的對抗。

這間廚房非常寬敞,地麵由磚塊砌成。廚房的一邊是一個舊式的大壁爐。聖克萊爾早就勸黛娜換個新式壁爐,這樣可以讓做事更方便,可她就是不聽。任何一個蒲西派或者其他派別的保守分子對舊式且不方便的東西的依戀之情,恐怕都沒有黛娜這麽執著。

聖克萊爾第一次去北方的時候,對伯父家整潔有序的廚房非常讚歎。從北方回來以後,他便給自家的廚房買來一批櫃子、櫥子和其他一些設施,希望這些能幫黛娜把廚房安排得有條理些。事情表明,他倒不如把這些設施用來做鬆鼠窩或喜鵲窩。因為這些櫃櫥的到來,隻是給黛娜提供了更多的地方放置她的破布、舊鞋、絲帶、梳子、廢紙花和其他她喜歡的小

東西。當奧菲利亞小姐走進廚房時,黛娜沒有起身,仍然坐在那兒吸著煙。看起來像是在監督著其他人幹活兒,實際上,她在用眼角暗自觀察奧菲利亞小姐的一舉一動。

奧菲利亞小姐打開一隻抽屜,問道:“這個是用來裝什麽的,黛娜?”

“隨便放什麽都很方便,小姐。”黛娜回答。事實上,的確如她所回答的,裏麵放的東西簡直無所不包。奧菲利亞小姐從那堆雜亂的東西中首先抽出一塊原本很精美的繡花桌布,現在卻是血漬斑斑,顯然用來包過肉。

“黛娜,這是什麽?難道你拿太太最好的桌布去包肉嗎?”

“小姐,不是這樣的。我隻是一時找不到手巾,就隨手用它包了一下。我準備拿去洗幹淨的,所以就先把它放在那兒了。”

“哦,天哪!”奧菲利亞小姐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繼續把抽屜裏的東西全部倒了出來。一個豆蔻擦子,兩三個肉豆蔻,一本衛理公會的讚美詩,兩三塊用髒了的馬德拉斯手絹,一些毛線,一包煙葉,一個煙袋,幾個胡桃夾子,一兩隻舊薄底鞋,一兩隻裝上潤發油的金邊瓷盤,幾塊繡花餐巾,一個用針別好的法蘭絨小包(裏麵是幾顆小的白洋蔥頭),幾條粗麻布毛巾、一綹線,幾枚縫衣針,還有幾個破紙包,裏麵包的香料撒得滿抽屜全是。

“你一般將肉豆蔻放在哪兒?”奧菲利亞小姐強忍住脾氣,問道。

“小姐,幾乎到處都有。有些在那隻破茶杯裏,還有些在對麵的那個櫥子上。”

“還有一些在這兒的擦子裏呢!”奧菲利亞小姐一邊說著,一邊將那些肉豆蔻取了出來。

“沒錯,那是我今天早上放進去的。我喜歡把東西放在順手能夠到的地方。喂,傑克!你幹嗎停下來了?難道你想挨打不成?不許鬧了!”說完,黛娜拿起棍子朝傑克的頭上打去。

“這是什麽?”奧菲利亞小姐舉起那隻裝著潤發油的盤子問道。

“哦,是我的頭油,我隨手放在那裏的。”

“你總愛拿太太最好的盤子放頭油嗎?”

“我準備今天把它換掉的。您知道,我太忙了,一直沒有時間。”

“這兒還有兩塊繡花餐巾。”

“是我放在那兒的,準備哪天有空就把它洗了。”

“難道,就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放這些需要清洗的東西嗎?”

“聖克萊爾老爺說,這個櫃子就是用來裝這些東西的。可我有時候喜歡在那上頭和麵做餅,或者放些東西,而且,這個櫃子開來開去也不太方便。”

“你為什麽不在揉麵桌上和麵做餅呢?”

“小姐呀,您看那上邊全都堆滿了,不是碟子,就是這樣或那樣的東西,哪兒還有地方用來和麵呀!”

“那你為什麽不把碟子洗幹淨了收起來?”

“洗碟子?”黛娜提高了嗓門兒叫道,完全沒有平時那種恭順的態度,而是一副火冒三丈的樣子,“我想知道,你們這些小姐太太對幹活兒這類事情,究竟懂多少?如果我一天到晚要來收拾、清洗盤子的話,真不知道老爺太太什麽時候才能吃上飯。況且,瑪麗小姐從來沒有吩咐我做這些事情。”

“好吧,那你再來看看這些洋蔥頭。”

“哦,原來它們在這兒呀,我都忘得一幹二淨了。那是我特意留著燉雞用的,我都忘了我把它們放在這塊法蘭絨裏了。”

看到奧菲利亞小姐抖摟出那些包香料的破布包,黛娜口氣生硬地說道:“我希望您不要再碰別的東西了。我喜歡把東西放在一個固定的地方,這樣我找起來會方便得多。”

“可你總不希望這些紙破得都是洞吧。”

“這樣倒挺方便的。”

“可這樣撒得滿抽屜都是。”

“誰說不是呢?如果像小姐您這樣亂翻東西,那必定會撒得滿抽屜都是。您撒得已經夠多了。”黛娜邊說邊不放心地走了過去,“您還不如現在上樓去。等到大掃除的時候,我會把一切都收拾得幹幹淨淨、整整齊齊。太太小姐們在這兒指手畫腳,我就什麽也幹不成了。喂,山姆,別把糖碗給那孩子!你要是不聽話,看我打破你的腦袋!”

“黛娜,我把廚房徹底地清理一遍,把所有的東西都分門別類放置整齊。我隻做這一次,希望你今後能像我這樣保持。”

“哦,天哪,小姐,這可不是太太小姐們該做的事啊。我可從來沒見過太太小姐們做這種事,老太太和瑪麗都沒幹過!而且,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這麽做。”黛娜一邊說著,一邊滿臉不高興地走來走去。奧菲利亞小姐則已經開始動手將盤子分門別類地放好,把分散在十幾隻碗裏的糖合放到一隻碗裏,把要洗的餐巾、毛巾或台布都清理出來,親自動手清洗、整理。她幹練迅捷的動作把黛娜和其他人都看呆了。

“哦,天哪!如果北方的小姐太太們在家都是在做這些事的話,那她們還算什麽小姐太太啊!”當奧菲利亞和她隔開一段距離,聽不到她說話的聲音時,黛娜就對下手們悄悄地說道,“等到大掃除時,我肯定會把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得整整齊齊,哪兒需要太太小姐們在這兒指手畫腳,把東西弄得到處都是,讓我找也不好找。”

不得不說,黛娜有時也會衝動一下,給廚房來一次徹底的清掃,她把這個日子叫作“大掃除日”。每到這個時候,她都會把抽屜和櫃子裏的東西全部倒在地板或桌子上。你可以想象一下,本來就很雜亂的房間此刻會亂成什麽樣子。倒完之後,她就點燃煙袋,悠然自得地慢慢整理起來,把東西翻過來倒過去,同時不住地吆喝小黑奴們使勁兒地擦拭錫器。她會這樣一直忙上幾個小時。這期間無論碰上誰過來,她都會自鳴得意地解釋說,自己在做“大掃除”。她會說,不能讓廚房老是那麽亂七八糟的,她要教會那幫小家夥保持廚房的幹淨整潔。黛娜一直有這種幻覺,認為她自己特別講究整潔,如果廚房有什麽沒做好的地方,全是那幫小家夥和其他人的過錯。等到所有的錫器都擦淨,桌子都刷幹淨,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塞到角落裏以後,黛娜會把自己仔細地打扮一番,像是要為大掃除的巨大成果舉行一個儀式似的。她會穿上一件漂亮的衣服,係上一條幹淨的圍裙,再紮上那又大又長又好看的馬德拉斯布頭巾。然後,她會不時地命令那些“小家夥”不要在廚房裏跑來跑去。她告訴他們,要讓廚房保持那份幹淨、整潔。每到這個時候,黛娜就會變得格外珍愛那些擦得十分幹淨的錫器,她會規定無論在什麽場合都不準使用,要用的話,必須等到她那股“大掃除”的熱情勁兒過去,這讓所有的人都感到非常不方便。

奧菲利亞小姐在短短幾天之內,就對家中各個方麵進行了全麵徹底的整頓清理,把一切都安排得十分有條理。可是,這並沒有保持多久。黑奴們長久以來養成的慣性,使得他們並不配合這場變革。所以,奧菲利亞小姐的一番努力隻是白費功夫,就如同西緒福斯和達那伊德斯姐妹服的苦役一樣。終於有一天,她覺得自己的苦心隻是付諸流水,因而心灰意冷,終於忍不住向聖克萊爾訴說起了自己的苦衷。

“我覺得,根本不可能在這個家裏建立起什麽秩序!”

“我也是這麽認為的。”

“我從來沒見過像這個家一樣如此混亂、糟糕的管理!”

“我相信也是這樣。”

“如果讓你親自來管理這個家,難道你會對目前這種狀況置之不理嗎?”

“親愛的堂姐,我實話跟您說吧。要知道,我們這些當主人的大概可以分為兩類:壓迫者和被壓迫者。像我們這樣脾氣好又不愛懲治別人的主人,養了一群懶惰而無知的黑奴,為了圖個省心,我們隻得自認倒黴。當然,我也認識幾個特別有本事的主人,他們不必采取什麽嚴酷的手段,就能把家治理得秩序井然,可我就是沒有這種能力。所以,我早就想通了,一切順其自然,聽之任之。家裏的仆人們全都知道我不願意把他們打得皮開肉綻,所以,他們明白,棍棒實際上是握在他們自己手中。”

“可是,偌大一個家庭,怎麽可以像這樣毫無秩序、亂成一團呢?怎麽可以像這樣沒有任何時間和地點的概念?”

“親愛的堂姐,我不得不說,你們這些北方人太看重時間了。時間對於我們這些覺得時間多得都不知道該怎麽打發的人來說,又算得了什麽呢!在這兒,我除了躺在沙發上看閑書外,真沒有別的事可以做。對我們來說,提前或者推後一個小時吃飯也沒什麽關係。隻要黛娜每頓飯能做出可口的飯菜、湯、烤雞、烤肉、冰激淩,我們就已經非常滿足了——想想這些都是在她那間雜亂的廚房裏做出來的,她還真是了不起呢。如果要我們到廚房去,看到那兒的油煙,看到那幫人做飯時手忙腳亂的樣子,我們怎麽可能還會有胃口去吃飯!好堂姐,您還是別自尋煩惱了。非要給這個家建立起井井有條的秩序,真是比天主教徒的苦行還困難,而且會吃力不討好,不但把自己搞得心情不好,生一肚子悶氣,還會弄得黛娜不知所措。幹脆就由她去吧,她覺得該怎麽幹,就怎麽幹。”

“可是,奧古斯丁,你真不知道廚房亂成了什麽樣子,簡直沒辦法看!”

“哦,我的堂姐,您以為我不知道嗎?難道我會不知道她把擀麵杖扔到床下;把肉豆蔻擦子和煙葉一起塞進口袋裏;把家裏幾十個糖碗扔得到處都是;今天用一塊餐巾洗盤子,明天又換作一塊舊的襯裙布去洗嗎?可她燒的飯菜是那麽美味可口,煮出來的咖啡是那麽香。您應該像評價一位將軍或者政治家那樣,多看看她的功績。”

“但是,你要知道,如此巨大的浪費和開銷,長期下來,家裏怎麽能吃得消!”

“我的堂姐,不如這樣吧,您把能鎖上的東西全鎖上,鑰匙由自己保管,然後把東西定量分給下人們。至於那些瑣碎的小事兒,您大可不必去理睬,也省卻了自己許多麻煩。”

“奧古斯丁,即使這樣,我的心裏也很不踏實,我總覺得這些黑人不夠誠實,你覺得他們真的值得信任嗎?”

奧古斯丁看到奧菲利亞小姐那副嚴肅而焦慮的神情,不禁大笑起來:“哦,可愛的堂姐,真是太可笑了。誠實!您居然還對他們有如此高的期望!聽我說,他們當然是不誠實的。可是他們為什麽要誠實呢?我們怎麽做才能讓他們誠實呢?”

“我們可以教訓和引導他們啊!”

“堂姐,您認為我們該怎樣去教訓和引導他們呢?您看我是這種人嗎?還是瑪麗會去這麽做?如果讓她去管理這些他們,她一定可以把整個莊園的奴隸全折磨死,但還是不可能讓他們改掉欺騙的習性。”

“難道,就沒有絲毫的可能讓他們誠實嗎?”

“肯定也會有少數幾個天性善良、淳樸、忠誠的黑奴,哪怕最糟糕的環境,也無法改變他們好的天性。可您要知道,那些黑孩子從小就是在充滿欺騙的環境裏成長的,他們自然學會了欺騙;而長大之後,和父母、主母以及一起玩兒到大的少爺、小姐們一起相處,狡猾和欺騙成為他們難以避免的不可缺少的習

慣。期望他們不欺騙,是不公平的事情,我們不能因為他們欺騙別人而懲罰他們。至於誠實,由於黑奴處於一種依賴和半孩童的地位,他們無法理解產權的意義。當他們想辦法弄到主人家的東西,他們當然會認為那是屬於他們自己的。您讓他們怎麽去懂得誠實!而像湯姆這樣的黑人,簡直就是道德的奇跡!”

“那他們的靈魂將來會怎麽樣呢?”

“難道這是我能管得了的嗎?我隻能盡力管好他們這輩子活在世上的事情。黑人們都非常清楚,自己被白人奴役著。他們在這個世上活著已經人不人,鬼不鬼了,哪裏還管得了死後受什麽報應啊!”

“這太糟糕了。你們不為此而感到羞恥嗎!”

“我並不這麽認為。像我這樣的人還有許多。你看看這個世界,下等人用他們的心血和汗水供養著上等人,美國是這樣,英國也是這樣,世界各地都是這樣。可全世界的基督徒都對我們痛恨和不齒,其實,隻不過是因為我們的做法和他們的略微不同罷了。”

“佛蒙特可不是這個樣子。”

“是的,我承認新英格蘭和各個自由州郡都比我們做得好。哦,鈴響了!好啦,我的堂姐,我們還是把地域偏見先放到一邊,去吃飯吧。”

傍晚的時候,奧菲利亞小姐正在廚房裏,忽然聽到幾個黑孩子叫了起來:“天哪,普呂來了,普呂來了!”

隻見一個身材瘦高的黑女人走進了廚房,頭上頂著一籃子麵包幹和熱麵包卷。

“是你來了,普呂。”黛娜說道。

普呂緊皺著眉頭,喘著氣,把籃子放下,坐到地上,把胳膊肘放在膝蓋上,沒好氣地說:“天哪,真不如死了好!”

“為什麽想死呢?”奧菲利亞小姐疑惑地問道。

“死了就一了百了,就不用受罪了。”普呂沒好氣地回答,頭也沒抬,眼睛仍盯著地板發呆。

“誰讓你整天都喝得醉醺醺的?還不是你自討苦吃!”一個名叫簡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第二代混血女仆說著,一邊不忘擺弄著她那副珊瑚耳環。

普呂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不要輕狂!早晚有一天,你也會嚐到我這種滋味的!我就看看,哪天你也要和我一樣借酒消愁!”

“普呂,讓我們看看你的麵包幹吧,這位小姐會付給你錢的。”黛娜說道。

奧菲利亞從那籃麵包幹中挑出了二三十塊。

“第一層架子上麵的那隻破罐子裏有票。傑克,你爬上去把它拿下來。”黛娜說。

“什麽票?那是幹什麽用的?”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是我們從她的主人那兒買的票,然後用這票來買她的麵包。”

“我回去之後,他們會清點我的錢和票,檢查對不對。如果不對,他們就會打我個半死。”

“那是你活該,”那個叫簡的女仆尖刻地說,“誰叫你拿他們的錢去喝酒的?小姐,您不知道,她向來就這樣拿主人的錢去買酒喝,挨打是罪有應得。”

“我不喝酒,就一天也活不下去。喝醉了,就什麽都忘了。”

“偷了主人的錢去買酒喝,醉得沒個人樣,我看,你的確又可惡又愚蠢。”奧菲利亞小姐說。

“小姐,也許你說得對,可我還是要喝。天哪,讓我死吧,死了就不會再受罪了。”普呂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把籃子重新頂到頭上。出門之前,她又瞪了一眼還在玩弄珊瑚耳環的簡。

“別在那兒臭美了,一副破耳環整天弄來弄去,誰都不放在眼裏。哼,你遲早有一天也會像我一樣,變成個可憐的窮老婆子。希望老天有眼,讓我看到你有那麽一天。到時候,看你會不會喝呀,喝呀,一直喝到死的那一天。到時候,你喝死也是活該!呸!”老婦人狠狠地罵了一通,才走出了廚房。

“該死的老東西!”正好在廚房裏替主人打洗臉水的阿道夫罵道,“如果我是她的主人,我會把她整得更慘!”

黛娜說:“你怎麽會那麽殘忍?看看她的後背,已經被打得連衣服都穿不上了。”

“怎麽能讓這種人到大戶人家裏來亂闖,”簡小姐說,“聖克萊爾先生,您認為呢?”她邊問邊調情地對阿道夫甩了甩腦袋。

這裏必須說的是,阿道夫不但會隨便動用主人的物品,還經常使用主人的姓和地址。在新奧爾良的黑人裏,他喜歡被人稱為“聖克萊爾先生”。

“我當然同意您的看法,伯努瓦小姐。”阿道夫回答道。

伯努瓦是瑪麗·聖克萊爾出嫁之前的父姓,簡小姐以前是她家的女仆。

“伯努瓦小姐,我能冒昧地問您,那耳環是為了明天晚上的舞會而準備的嗎?它簡直太美了!”

“聖克萊爾先生,你們這些男人真是厚顏無恥!”簡一邊說,一邊得意地甩甩她的小腦袋,耳朵上的耳環更搖得閃閃發光,“如果您再這麽輕佻的話,我明晚絕不和您跳舞。”

“我相信您不會那麽狠心的。伯努瓦小姐,我想知道,您明晚還會穿那條粉紅色的薄紗外套嗎?”

“你們在談什麽呢?”羅莎這個二代混血的機靈鬼蹦蹦跳跳地跑下樓來。

“你瞧啊,聖克萊爾先生實在是太無禮了!”簡嗔道。

“真是天地良心,我們讓羅莎小姐來評個公道吧。”阿道夫說。

“我早就知道阿道夫很無禮。”羅莎一邊用一隻腳將身體平衡住,一邊狠狠地瞪了阿道夫一眼,“他總是惹我生氣。”

“兩位美女,要知道,你們這樣合起夥來圍攻我,我會傷心死的。如果哪天早上我被發現氣死在床上,你們一定得給我償命。”

“哎呀,快聽聽這家夥說的是什麽鬼話啊!”兩位年輕女子一齊說道,隨即忍不住大笑起來。

“夠了,夠了,都快點兒滾開吧!不要再在這兒胡鬧!你們在我這裏,隻會礙手礙腳。”黛娜命令道。

“黛娜大嬸明晚不能參加舞會,心裏正氣著呢!”

“我才不願意去參加你們的什麽舞會。假冒白種人有什麽用,最後還不是和我一樣,都是黑人。”

“黛娜大嬸每天都用頭油把鬈發弄得硬硬的,然後再想盡辦法把它梳直。”簡說。

“可弄來弄去,還不照樣是一頭鬈毛嗎?”羅莎一邊諷刺地說,一邊憤憤地把一頭細絲般的長發甩了下來。

“在上帝眼裏,難道鬈發和其他頭發有什麽不同嗎?我倒要去問問太太,是你們兩個小賤貨值錢,還是我值錢?你們這些賤貨,快給我滾遠點兒,不準在我這兒待著!”

正在幾個人互相攻訐的時候,樓梯頂頭傳來聖克萊爾的聲音,他問阿道夫,是不是準備端著洗臉水在那兒待上一個晚上。這時,奧菲利亞小姐也從飯廳裏出來,責備和催促著簡和羅莎趕快去把平紋油布燙好。

當那個來賣麵包的普呂來廚房的時候,湯姆也在場。他耳聞目睹了大家和她交談的整個過程。普呂離開的時候,湯姆跟著她來到街上,見她一邊走,一邊不時地低聲呻吟著。這時,她停下來把籃子放在了一戶人家的門階上,整理肩上的那條舊披肩。

湯姆走上前熱情地說:“我幫你提會兒籃子吧?”

“幹什麽?我不需要別人的幫助。”

“你是不是生病了,還是有什麽別的煩惱?”

“不,我沒病。”

湯姆懇切地對她說:“我希望能勸你把酒戒掉。你要知道,你的肉體和靈魂會一起被酒毀了的。”

普呂冷冷地說:“我知道自己死後會下地獄的,你沒必要提醒我這一點。我知道別人討厭我,恨我,我死了馬上就會被打入地獄的。哼,我真巴不得現在就能下地獄!”

普呂憤憤地說著這些可怕的話時,臉上的神情非常陰沉、悲傷,卻又非常認真。湯姆聽來,隻覺得不寒而栗。

“上帝會寬恕你的,可憐的人。難道你沒有聽說過耶穌嗎?”

“耶穌?他是誰?”

“他就是救世主呀!”

“我好像聽說過。是不是什麽最後審判或地獄之類的?”

“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救世主耶穌為了拯救我們這些可憐的人,替我們贖罪而犧牲了他自己的生命嗎?”

“不,我不知道。自從我的丈夫死後,這世上就再沒人愛過我了。”

“你在哪裏長大的?”

“肯塔基州。一個白人蓄養我,讓我生了一個又一個的孩子,然後把我的孩子一個個賣掉。後來,他把我賣給了一個黑奴販子,我現在的主人從黑奴販子手裏買下了我。”

“你為什麽會酗酒呢?”

“我太痛苦了啊!不喝酒,我要怎麽擺脫那無盡的痛苦?我被賣到這兒以後,又生了一個孩子。原以為這次可以自己哺養孩子了,因為這次的主人不是奴隸販子。你不知道,那小家夥真是太可愛太可愛了。一開始,太太好像也非常喜歡他,這孩子很乖,不哭也不鬧,胖乎乎的,特別討人喜愛。後來太太生了病,我必須去照顧她。後來我自己也病了,奶也斷了,我跟太太說我沒有奶了,可太太根本不理,她不給孩子奶喝,說別人吃什麽,孩子就吃什麽。孩子餓得整日整夜地哭,眼睜睜看著他一天比一天瘦,最後都皮包骨頭了。後來太太不耐煩了,詛咒孩子要是早點兒死就好了。她說,孩子夜裏吵得我睡不好覺,弄得我白天也不能好好做事,她就叫我夜裏睡到她的房間去,讓我把孩子放到小閣樓去。一天夜裏,孩子他……他活活地哭死了……這之後,我就開始酗酒,當我喝醉了,我就聽不到孩子的哭聲了,這個方法真的很靈驗。所以,我就是要喝酒,哪怕下地獄我也要喝!老爺也說我會被打入地獄。我不怕,其實我現在就活在地獄裏。”

“唉,真是個苦命的人!可是,難道就沒人告訴你,耶穌會愛你,會為你而犧牲嗎?從來就沒人告訴你,耶穌會拯救你進入天堂嗎?”

“我像可以升入天堂的人嗎?那不是白人去的地方嗎?他們怎麽可能讓我進天堂?不過,我倒寧願下地獄,這樣就再也看不見老爺太太了,這正是我盼望的。”普呂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把籃子重新頂到頭上,帶著滿臉的悲傷,慢慢地走了。

湯姆回到家裏,心情還是像剛才那樣憂鬱。在院子裏他看到小伊娃,頭上戴著一個用晚香玉編成的花冠,美麗純真的眼睛裏閃爍著幸福喜悅的光彩。

“湯姆,你終於回來了,我終於找到你了!太好了!爸爸已經同意讓你套上馬,帶我坐那輛新馬車去兜風!”這時,小伊娃注意到湯姆的表情,就拉住湯姆的手說道,“你怎麽了?湯姆,你好像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兒?”

“伊娃小姐,我很難過。我馬上去為您把馬套好。”湯姆難以掩蓋他的悲傷。

“湯姆,你一定要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我看見你剛才和那個老太婆普呂在說話。”

湯姆就把老普呂的不幸遭遇告訴了伊娃。伊娃聽著,臉色變得十分蒼白,眼睛裏閃現出憂鬱而悲傷的神色,兩隻手按在胸口上,深深地歎了口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