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伯父文鳳公,諱萬得,字儀卿,號丹軒;奠國公之長子也。性任俠,結交多奇土;濟困扶危,萬金不稍惜,故人爭效命。

同治元年春,邑人戴潮春起事,陷彰化,殺守吏,所在俶擾。三月,股首林日成擁眾三萬餘來攻,環圍三匝,斷水道;時莊中丁壯多從堂伯父文察公轉戰閩、浙,僅遺七十有二人,願同生死。先伯父乃分為數隊,扼險守;別分壯士越山行,乞援於近山之族。日成之來攻也,勢張甚,又以故裏前後厝之怨,誓必滅我。嚐一日陷圍數次,莊幾破;我隊力禦之,開炮擊,自日夕至於黎明,莫少懈。日成又募死士乘夜潛入我隊,輒殪之,而圍愈急。時東勢角人羅冠英駐軍翁仔社,聞報,越二日率二百人至,皆粵族;眾慮內變。先伯父曰:『彼來援,是愛我也;寧有是事』!椎牛饗之。出家資數萬列於庭,向眾而言曰:『諸公跋山穀、冒危險以來護我莊,其濟、莊之福也;不濟、吾以死繼之。不腆之資,願供一醉;幸毋為賊人有』!眾皆曰:『諾,願殺賊』!乃耦其人而守之。又一日,塗城、太平、漳仔墘、頭家厝等莊族人亦先後至,眾可四、五百,士氣大振。我隊開壁出,搏戰隴畝間,縱橫突擊,呼聲動天地,無不以一當百,陣斬數百、俘虜數十;日成大敗,踉蹌走,自是不敢複攻阿罩霧。當是時,彰化既陷,鎮、道俱死;潮春、日成之黨多至十數萬人,破鬥六、圍嘉義、攻大甲,搏戰數百裏。而阿罩霧以一村落,介立於紅旗之間,防戰經年。圳水又久為萬鬥六莊洪姓所遏,良田盡暍,粒米不收;乃出倉穀以賑。聯絡沿山一帶,立約束、備器械,養精蓄銳,為規複計。二年冬,文察公奉旨平台,先祖父率鄉勇助戰,潮春、日成次第就滅。時方經大亂,流亡滿道;先伯父拊循鄉裏,饑者食之、寒者衣之、病者藥之,集農人治畎畝,構廬樹芸,眾始得息。除夕之夜,圍爐聚飲,先伯父忽流涕曰:『當吾莊被圍時,吾三夕不寐;仰視飛彈,如雨入室。吾自分必死,不能以家人相見;邀天之福、仗祖宗之靈,幸得複睹太平!吾今思之,心猶悸也』。又曰:『莊人可愛,與吾同患難,冒生死,吾不能一一存問,心良慊』!命家人代視人,男女老少各贈百錢為壓歲;遂以為例。

初,文察公提師內渡,先祖考從;進複漳州。不利。嗣至省垣,為台勇遣散計;而大府反事苛求,遂不歸。先伯父時往省視,跋涉波濤間。邑中公事,又知無不為;護閭閻、誥盜賊,排難解紛,眾倚為重。

同治六年丁卯十二月,野番出草,乘夜來襲。先伯父聞警,提鎗出,趣召莊人禦之;鳴金發炮,列炬如白晝。番驚散竄,逐之。而堂伯父文明公亦率一隊遏其途,番不得歸,散走平壤間,盡殲之;自是不敢複犯阿罩霧。

同治九年庚午三月十七日,文明公被害彰化。報至,莊人大憤,執戈製梃,不期而集者數千人,勢洶洶,欲複仇。先伯父偃病在床,聞之大驚;趣出,止之曰:『彼設井陷我;今若此,是自投其禍也,且黑白未可知。須稍待』。眾始散。初,城吏以計殺文明公,意我必擁眾至,即以圍城之罪罪之;及聞是言,愕眙而語曰:『林氏固大有人也』!然是時猾吏奸胥以我家富,每事傾陷。而文明公之獄尚未平,兵備道夏獻綸又以舊憾故,頗不懌;戴案被抄諸人,亦構辭以訟,凡十數起。光緒五年己卯,獻綸既卸任,至省謁大府,請籍林氏之產;大府利之,命會營往。先伯父既遭家多難,又聞是事,彷徨中夜,數日不能寢食;獻綸抵郡,未久而逝,事稍止。先伯父乃間關至北京,見執政,陳冤抑,故無害。洎巡撫岑毓英來台,召視案卷,知其誣,而訟始結。

先伯父生於道光二十年庚子三月二十四日辰時,卒於光緒八年壬午四月十九日巳時,享年四十有三齡;葬於大裏杙莊北勢之田中。

配陳氏,名勤娘,號斯恩。生於道光二十三年癸卯八月二十四日未時,卒於同治九年庚子九月初七日辰時,享年二十有八齡;葬於阿罩霧莊南勢細埔仔洋。繼室莊氏,名粉娘,法號善白。賦性和藹,舉止端莊;持齋奉佛,五十年如一日,曾受當道表彰「節孝」;生於鹹豐五年乙卯十一月初六日辰時,卒於民國二十年辛未八月十七日寅時,享壽七十有七齡;葬在車籠埔七星山家族墓地。子二:長烈堂、次澄堂。

獻堂謹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