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涼爽,山間霧氣朦朧,露水凝於枝葉上,晶瑩剔透。
早膳也清爽,雞絲粥還有些入口即化的點心,引人食欲大開。
饒是如此,南陽依舊沒有什麽胃口,坐在食案前發怔,筷子都還摸一下,外間的下屬來尋她賽馬。
行宮內校場比宮內的都要大上一倍,兼之行宮內氣氛輕鬆,到了此地,心境開闊。
南陽心裏藏著事,卻不好推拒,換了一身騎馬裝,紮了小小地圓包頭,被下屬推著去了校場。
她是公主,身份尊貴,又有軍功在身,一槍擊殺威遠將軍謝英睿,早就得了不少將軍的敬佩。
到了校場才發現來了不少勳貴郎君,一眼望去,錦衣華服,忽而有人抱著蹴鞠走來,是琅琊王世子,青年俊秀,儒雅端方,“殿下,賽一場如何?”
南陽遲疑,其餘人蜂擁而來,商議著分隊一事,南陽一身紅衣,腰肢纖細,如豔麗的牡丹開在綠葉中,煞是美豔。
一場蹴鞠比賽很快拉開了,眾人衣裳不一,來不及換衣裳,臨時取了抹額。
南陽身穿紅衣,眾人順勢給她紅色抹額,另外一對為玄。
公主為尊,她得了球先發,她眼看著對方陣營,微微一笑,身形驟然變幻,避開對方的阻攔,一路移形換步。
玄隊郎君目瞪口呆,疾呼:“殿下作弊、殿下作弊。”
南陽止步,腳搭在球上,粉麵嬌豔,不明道:“你們又沒有講規矩,沒說不能用輕功啊。”
她的身形不大,腰肢似柳條般纖細,傲視群雄的眼神讓她整個人容光煥發般,趁著眾人未曾察覺,再度移形換步。
公主平日裏好說話,性格乖,眼下肆意而為,帶著一股勁,尤為可愛。
場外的人都看著目光,不少人想起穆遠。
“聽聞穆遠調去川蜀之地了。”
“覬覦公主,陛下算是輕饒。”
“這麽一位好看的公主,陛下自然要謹慎些。陛下有言,大魏兒郎皆配不上公主。”
“你瞧著這股勁,又有軍功在身,誰能配得上?”
平日裏乖巧大方,知禮典雅,可殺起人來絲毫不手軟,就算男兒也未必能做到。
兼之她的容貌若神女,背後有富貴權勢,這才是男兒覬覦的緣由。
他們私下說著,遠處天子領著一種朝臣來觀賞蹴鞠比賽,遠遠便見到眾人中紅色的身影。
蹴鞠場上的南陽徹底放開,遊走於眾人之間,球在她的腳下翻飛,眾人遠遠不及,一眾男兒比不得少女。
走近後,便可見南陽清純的笑容,她的皮膚很好,沒有抹胭脂水粉,臉色也露出嫣紅,唇紅齒白。
天子在看台上坐下,宮娥急忙送水備茶點,跟隨而來的眾臣也都趁機坐下品茶休息。
秦寰準備了酸梅湯,扶桑漫不經心地接過,修長的指尖敲了敲碗邊上,接著抿了一口,場上響起歡呼聲。
紅色的身影從場下奔來,明豔、傾城。
南陽走至陛下麵前,微微喘息,她忍不住看向陛下,露出笑意,“您怎地來了?”
“聽聞南陽公主以一敵十,朕順道來看看。”扶桑雲淡風輕。
秦寰及時奉來酸梅湯,南陽接過順勢坐下,比賽中止,還有下半場,眼下正是休息的時候,而玄隊眾人圍在一起商議對策。
酸梅湯清涼爽快,飲後渾身熱氣都散了下來,南陽抬眸,恰好看見扶桑修長分明的手。
陛下的手白皙、骨節分明,很好看。
她看著失了神,腦海裏突然湧現昨夜的情景,意氣散去,隻剩下羞澀。
南陽忘了轉眸,扶桑對上她的視線,淡淡地問她:“小殿下在看什麽?”
南陽驟然回身,忙搖首:“沒有看什麽。”
扶桑將酸梅湯放下,接過宮娥遞來的濕帕子,輕輕擦了擦唇角,經過湯汁濕潤的唇角更為紅顏,似紅透的丹果,引人采擷。
“那你盯著朕做甚,似乎是心虛?”扶桑輕笑。
南陽的臉頰紅透了,豈止是心虛,分明是心虛到了極點,她端起酸梅湯故作遮掩,卻不敢再看陛下了。
扶桑未曾想到一往無前的小殿下竟然會變得瑟瑟縮縮了,當即笑了,看向場上眾人,青翠的樹葉遮掩下一眾頭戴玄色抹額的郎君們席地而坐,交頭接耳,似乎如臨大敵。
琅琊王世子卻站著,身形俊朗,鶴立雞群。
她不動聲色地將目光挪在南陽身上,深而遠的目光恰好從南陽白皙的脖頸處擦過,長發束起,頸間肌膚被陽光照得染了一層微紅,如桃夭。
她又將視線落在酸梅湯上,端起抿了一口,而南陽從頭到尾都沒有再抬頭看她。
似乎是愧疚、似乎是心虛,總之,心思不正了。
扶桑低笑,接著,一陣鑼響,下半場開始了,南陽起身,同她揖禮,“陛下,我先過去了。”
“注意些。”扶桑頷首。
鑼響以後,兩隊站好,全力以赴,都將比賽當成了最重要的事情。
扶桑微笑道:“大魏兒郎果敢,也是大魏的福氣。”
可惜在南陽麵前,不可一擊。
扶桑心不在焉地看著,時而飲一口酸梅湯,時而抬首看向場上紅色的人影。
上半場南陽來進數球,到了下半場的時候似乎給對方留些餘地,一再忍讓,與對方打了平局。
鑼聲一響,不少郎君都坐在了地上,疲憊不已,又盯著烈日,渾身早已濕透。
南陽也是,鬢角生汗,打濕了絨發,可唇角的笑意掩藏不住。
兩隊平局,玄隊裏的隊長是琅琊王府的世子,走到南陽麵前,淺笑道:“殿下,我們去喝酒,您可去?”
在他們眼中,殿下是女子,可功夫比他們好,也是他們尊重的人。
南陽遲疑,其他人都湧了上來,讓她不得不答應。
眼見午時將近,眾人散開,南陽硬著頭皮走到陛下麵前,不敢抬首,低聲問道:“陛下,他們邀我去用午膳。”
扶桑輕笑:“想去就去,莫要飲酒,免得醉了逮住人就親。”
雖說是輕言輕語,可一句話就讓南陽無地自容,恨不得找了地洞鑽出去,“我、我不去了。”
言罷,轉身匆匆走了。
扶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背影,唇角的笑漸深,忽而吩咐秦寰:“告訴琅琊王世子,殿下陪朕用午膳,脫不開身了。”
秦寰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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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浮光殿,扶驥抱著匣子等在門口,遠遠見到姐姐來後,立即走了上去。
南陽止步:“你怎地來了?”
“阿姐,父親讓我來的,我長話短說。他希望你能聽我的,找駙馬的時候選這些人。”扶驥從匣子裏拿出一本冊子,“上麵郎君的家世寫得很仔細。”
南陽麻木了,知曉家族聯姻對於勳貴而言是重中之重,她不耐地接過冊子,扶驥說道:“姐姐若覺得麻煩也不必理會,我將來也是會娶四姓女的,於我的地位,有很大的幫助。姐姐為何不選擇聯姻?”
姐弟二人心思不同,扶驥為自己的地位,什麽都會做。
“我不想罷了,你回去吧,就說我會考慮考慮。”南陽沒有拒絕,不想扶驥回去挨罵。
扶驥鬆了口氣,將整個匣子都塞到姐懷裏,悄咪咪開口:“殿下或許不知這些兒郎的壞處,我都給您寫清楚了,不需你費心去查的。”
南陽笑了笑,他高興地走了。
回到寢殿,她先打開名冊,第一頁便是剛剛的玄隊隊琅琊王世子,她沒有看,而是直接打開匣子去找他的‘壞處’。
許是扶驥都安排好了,就在最上麵寫著:琅琊王世子二十弱冠,十五知曉□□……
重日走來,一眼就看到‘十五知曉□□’那句,皺眉道:“十五就那樣了,必然不是什麽好郎君。”
南陽眨眼,“十五、好像是有些早了、也不對,女兒家十五成年,好像也可以的。”
重日笑了,“您都十六了,知曉□□嗎?”
南陽難過,本座上輩子至死都不通曉□□!
看向第二句:十六添子……
南陽震驚了,“他都有兒子了,為何還要做我駙馬?”
這是想讓她做現成的嫡母?
南陽輕顫,重日惡心道:“我今日還見了他,未曾想到心思這麽惡毒。”
“誰惡毒?”扶桑跨過門檻,聽到主仆二人的話後順勢問道。
名冊就這麽大咧咧地擺在案牘上,想藏都來不及了,南陽不好遮掩,隻好上前說道:“琅琊王世子。”
“他?他是出名的浪**之子。他的父親與扶良交好,兩人一道長大。”扶桑細想著回答,見到匣子就看向裏麵,頃刻間皺眉,“哪裏來的?”
南陽回答:“扶驥送來的。”
“也是有心了,今日蹴鞠便是有意安排,約你赴宴,心思也是不純。”扶桑慨然,一家有女,百家惦記。
南陽不知個中緣由,細細回想,先是蹴鞠,再是飲酒,扶驥再來說好,一氣嗬成,很難讓人不對這位世子產生好的印象。
她沉默下來,扶桑拿起名冊翻看,道:“京中與你年歲相仿的郎君很多,都不懷好意。”
名冊上記了十數名年歲相仿的郎君,都與襄王一黨交好,襄王之心,過於明顯了。
她翻開第二頁,指著上麵的名字:“去歲及冠,家中通房無數,你可知什麽是通房?”
南陽狐疑,“妾?”
扶桑搖首:“妾是有名分的,而通房不過是婢女身份略高了些。”
“還有這麽多門道?就沒有幹幹淨淨一人的?”南陽臉色不好了,都是些什麽玩意,讓她嫁過去直接做母親?
笑話!
扶桑將名冊撂下,微笑道:“名冊之上,並無幹淨的男兒。”
南陽生氣,陛下是天子,多年都是一人獨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