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這日,百官從上東門出,龍輦在前,春日的雪簌簌而落,待走至宗廟,天地成了一色。

龍輦華蓋之上亦是落了雪,厚厚地一層,宮人等陛下走下了後,忙去除雪。

光禿禿的樹枝上積著白雪,大雪未停,隻見白雪層層疊加,冷風一吹,雪又飄入空中,凍得百官在雪地裏直跺腳。

帝王進入宗廟內行祭祀大禮,南陽被擱置在一側,同侍衛一道站在廊下,雪花斜斜飄入,打在衣袂上。

南陽抬首去看,天地蒼茫,人間雪景,若來盞熱酒,肆意快活。

祭祀章程繁雜,禮官宣讀、帝王致詞,殿內聲音不斷,外間雪花不停。

不知過了多久,一內侍捧著一香爐匆匆而過,腳步匆忙,不想廊下經雪落下變得濕滑,腳下一滑,整個人朝後仰去。

眾人都以為他必會摔倒,可就在刹那間他及時穩住身子,也穩住了手中的香爐,雙腿極有力量。

寒風驟起,雪大片大片地落在廊下,內侍剛準備抬腳,不想,一劍刺來,朝著心口而來。

內侍騰空而翻,堪堪避過劍刃,南陽收劍,微微一笑:“宗廟內可是臥虎藏龍。”

她的語氣很淡,卻使廊下侍衛齊齊拔劍,內侍見狀將手中香爐朝著南陽砸去,趁機躍出廊下。

南陽立即去追,侍衛們慢了一息,卻也立即跟上。

冰天雪地,滿目白色,內侍左躲又跑。宗廟地形複雜,南陽追的辛苦,追入林間就失去了方向。

睜開眼睛就是一片雪白,壓根不見人影,南陽握劍走入林子,凝神聚焦。

侍衛們尾隨而至,亦是失去了方向。南陽先他們進入密林,林內陰暗不說,寒氣極重,地麵上雪積至腳踝,她慢慢地走近,就怕是個為她而設的陷阱。

走了幾步,一人從樹上跳了下來,正是方才的內侍,南陽揮劍去刺,內侍疾呼:“殿上留情,我奉衛少傅之命而來。”

南陽停頓,“休要陷害旁人。”

“殿下若不信,大可去問衛少傅。”

南陽不信,斜睨一眼,手中飛刀疾飛,穿越雪花,穩穩地紮入內侍的喉嚨。

內侍不可置信地瞪著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對麵的公主。

少頃,內侍身體倒地,雙眸圓瞪,死不瞑目。

南陽鬆了口氣。這時侍衛恰好趕到,她順勢吩咐:“送出去埋了,莫要驚擾陛下。”

侍衛頷首,一起用力,將屍體抬出了林子,唯恐驚擾貴人,一行人從小路離開,而南陽慢悠悠地回到廊下。

風雪更甚,大片大片的雪花密集而落,頃刻間,剛掃好的道上又落成一片白色。

午時早就過了,祭祀的章程未曾走完,眾人暫時歇息,用過午膳再繼續。

因在宗廟,午膳便是素宴,早就冷了,朝臣吃入嘴裏,凍得直打哆嗦。

就連扶桑的午膳都是冷的,南陽卻不碰桌上的菜肴,嘴巴抿著,想著心事。

扶桑見狀讓人去置辦熱茶,掃她一眼,“想什麽呢?”

“阿娘冷不冷?”南陽答非所問。

她不怕冷,可殿內溫度極低,朝臣都凍得瑟瑟發抖,扶桑必然是冷的。

扶桑鼻尖微紅,姿態優雅,簡單吃了兩口以後就不吃了,聽到南陽的話後頷首道:“有些冷。”

往年祭祀陽光明媚,可今日卻天降大雪,雖說瑞雪兆豐年,可這般暴雪,總讓人覺得心口不順。

扶桑心口有幾分擔憂。

午膳時辰很快就過去了,末等品階的朝臣繼續去外麵站著等,品階高的可以入殿。

南陽不關旁人如何,自己躲去了廚房。廚房有熱火,還有熱湯,雖說沒有雞湯,但她找到了紅糖。

紅糖元宵,應該很好吃的。

將麵和好以後,自己將袖口擼得高高的,扯了一小塊麵團,本想包些紅糖進去,可想到扶桑不愛吃甜膩的。

索性將小團子揉得小一些,如小指的指甲蓋大小,揉了許多後,放入水中煮熟,再跳了些紅糖水。

將團子放進紅糖水裏。南陽自己試了試,口感不算黏膩,她這才裝好用食盒帶走。

走到殿前的時候,朝臣都走了出來,儀式結束,要回城了。

大雪紛飛,天空中飄著許多白色的雪花,紛紛揚揚,簌簌而落。

扶桑登上龍輦,南陽小跑著將食盒送去,未曾說一句話,自己便匆匆離開。

雪花雖然大,可不少朝臣依舊要步行而走,南陽騎馬而心,不畏嚴寒。

襄王年歲大了,身子骨折騰不起,早早地躲進了車裏,就連扶良都沒有露麵,隻苦了一眾朝臣。

南陽年輕,頂著風雪騎馬,神態悠然,不知走了多久,龍輦停下,顧椋下車,走到她的馬前:“殿下,進車吧。”

“我不冷。”南陽搖首。

顧椋被凍得渾身發抖,風雪眯住了眼睛,大聲喊道:“陛下擔心您。”

南陽微微一笑,翻身下馬,小跑至龍輦下,一躍而上,在入車廂前脫了外衣,這才鑽進了龍輦。

車廂內點了炭火,暖意襲人,扶桑的身側幾上拍著一隻空碗,碗底還剩些紅色的湯水。

南陽進去後,扶桑就將手爐遞給她,“方才怎地不進來?”

“我不冷,不必進來的。”南陽不肯要手爐,小臉紅撲撲地,似是真的不怕冷。

她的體質一向很好,尤其是為扶桑練了‘冬暖夏涼’的功夫,冬日裏身子都是火熱的。

扶桑想起兩人同榻的日子,哪怕外間結冰,南陽的身子都是熱的,尤其是貼近她的身子後,自己都會感覺很舒服。

扶桑不勉強了,對她道:“很好吃。”

南陽眯眼笑了,眼睫上還落著一片雪花,融化成水,她急忙抬首擦去,高興道:“您喜歡就好。”

“很喜歡。”扶桑頷首,目光凝在她的臉頰上,“你方才是有心事嗎?”

“無甚大事,有一人假扮內侍,恰好被我發現了,追趕之時,我失手將他殺了。”南陽抬眸看了扶桑一眼,即刻又垂下眸子,心虛得不行。

扶桑未曾在意,這些年來心術不正的人太多了,隻要未曾近身即可。

風雪襲人,車外風聲呼呼作響,雪花拍打著車窗,車馬速度被暴雪影響,走得比原來慢了很多。

回到宮廷,已近亥時,百官散了回府,就連扶桑都冷得回到了紫宸殿。

扶瑤依舊等在紫宸殿外,想及時給陛下請安。

大雪壓彎了樹枝,卻讓少女的脊背聽得筆直,扶桑一眼掃過就疾步走了過去,忙道:“回去吧,明日再來請安。”

扶瑤鼻尖凍得通紅,肩膀微微打顫,似乎是凍狠了,扶桑不忍,將手中的手爐塞給了她,堅持道:“快些回去。”

“謝、謝姑母。”扶瑤感恩,忙抱著手爐轉身,可一轉身,身子就晃了晃,顯然是雙腿凍僵了。

扶桑忙令顧椋去攙扶,並囑咐道:“送她回去,著太醫來看看。”

扶瑤謝恩,由顧椋扶著往回走。

剛走幾步,就見到身穿紅色大氅的公主,領口一圈白色的狐毛,襯得南陽皮膚幹淨雪白。

兩人匆匆對視一眼後,扶瑤很好低眉,匆匆離開。

南陽笑了,苦肉計?

挺好玩的。

走入正殿,扶桑著一身單衣在爐火旁烤火,她很怕冷,眼下恨不得鑽入火裏。

南陽在外脫了大氅,慢慢地走到她跟前,“阿娘,戲好看嗎?”

“挺好的,都是你玩剩下的,朕已經看破不說破了。”扶桑丟給南陽一個‘你自己細細品’的眼神,旋即接過宮人遞來的參湯品了品。

南陽無趣,“既然知曉,為何讓姑姑送她回去?”

“朕若中計,應該是將人喊入殿取暖,令人熬製參湯,再喚太醫診脈,眼下,朕懶得計較罷了。你從小玩到大的苦肉計,朕若再看不明白,豈會昏庸的君主?”扶桑笑話地看著南陽。

南陽冥思,“您以前就沒中計過?”

“從未。”扶桑自信道。

南陽不信,“可是有幾回……”

扶桑打斷她的話:“你與她,終究是不同的。”

南陽頓時小就笑了,傻笑了兩聲後,在她身前蹲下,“您若一直這般待我,該有多好。”

“傻話。”扶桑低眸,忍不住伸手撫摸南陽的臉頰,柔嫩的肌膚讓她心口一顫,低聲說道:“朕對你,終究是有些不同的。”

她重複說了一遍,南陽隻當意思相同,樂得不知所措。扶桑笑意收斂,深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穩。

片刻後,宮娥擺膳,兩人按照位置坐下,今夜熬了雞湯,都是熱的,宮娥盛了兩碗湯,先放在陛下麵前,接著又將另外一碗放在公主麵前。

南陽喜食肉,喝了雞湯,又吃些雞肉,扶桑不餓,隻飲了半碗雞湯就飽了。

晚上撤下後,南陽不急著走,她知曉自己走了,今夜就不會再回來了。

扶桑累了一日,坐在爐火旁也並未起身,雙手置於火上,一麵吩咐宮娥明日的事宜。言談間,南陽靜心聽著。

扶桑與她而言有一股魔力,讓她能夠靜心、拋開遐思,滿腦子隻有她一人。

聽了一盞茶時間後,顧椋回來了,細細說了扶瑤處的狀況,言及凍得瑟瑟發抖,雙手通紅,走路都一瘸一拐,說了很多,扶桑神色未變。

顧椋善察言觀色,見陛下不喜就及時停住,不再說了。

扶桑令她退下,扶桑靠在軟枕上,麵色一片冷意,甚至比外間的風雪都要冷上幾分,她問南陽:“若是你該怎麽做?”

南陽發怔,若是她,她必然是要人打發走的,才八歲,心計就如此深,日後勾心鬥角,還有安生的日子嗎?

可她不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