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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晚的失眠,隻聽到外麵像是下起了雨,滴答滴答地敲著窗玻璃,她躺在被窩裏,看著宣紙糊的天棚上,有各種各樣的剪紙圖案,像是戲子的手,纖細而妖嬈,長長的指甲,看起來尖銳鋒利。

那是母親自己剪的。

年輕時候的母親,便是個戲子。

她記憶中,隻見過一次母親唱戲的樣子。

便是父親第二次離家的時候。

那晚的母親,一個人靜靜的不說話,隻是對鏡梳妝,一點一點,一分一分,心中的苦,心中的怨,都隨著指尖染上眉梢。

換上絢麗的戲服。

一個人站在空曠的院內,沒有大紅帷幔,沒有鑼鼓齊鳴,她就一個人站在那院子中央,雖年紀已高,卻還是掩不去眉目間的脂粉豔麗,顧盼生姿。

她是知道母親的。她心中的苦,無處訴說,她的愛情,隻有開場,沒有結局。

蘭花指一點,站在門口角落處的木棉便落下淚來。

她覺得自己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母親的孤獨。

母親定是一寸寸地掙紮過,隻是無論如何,都挽不回當年的情分。

大概是在日出時分才睡著了。

醒來後,幾乎已經晌午。母親已經在院子裏洗衣服,她走出去,母親依舊是笑著:“早飯在廚房裏。”

木棉應了,便轉身走回屋內去洗臉。

“什麽時候去青涼那?”

“噢,吃了飯就過去。”

並不是為了應付母親的,她是真的要和青涼再談一談。

車子停在巡捕房的門口。她看到肥唐又帶了幾個人罵罵咧咧地走出去。

就有那小打手見了她,開玩笑道:“嫂子好,青涼哥正在位子上喝茶呢。”

木棉笑了笑,溫婉地回應。

她在巡捕房,也是人盡皆知的。

每個人都知道顧青涼有個女朋友,是上海灘最有名氣的歌女。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當然,也有人盡挑著那難聽的話說。

隻是青涼都不做什麽理會。

裏麵的人不多。

有些熟麵孔,見了她都會打個招呼。

她點點頭,走進裏麵去。

青涼正坐在陽光裏看報紙,喝茶。

青涼沒有想到她還會來找他。驀然地見到她站在自己的麵前,微微一怔,片刻,站起身來,竟然有些尷尬的樣子。

搓了搓雙手,連忙撣去對麵椅子上的灰塵。其實,一點灰塵都沒有的。

可他還是用袖子拂了拂,才對木棉道:“坐吧。”

聲音和語氣,竟然有了一些尷尬的意思。

木棉將手包放下,坐了下來。

青涼問她:“喝點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