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簡的指尖下意識往裏勾了勾, 拋出自己的心意之後,其實他們兩個人都知道挺尷尬的,也都明白可能以後再也回不到從前那樣了。

所以周簡昨晚就讓秘書訂了機票, 打算一大早就走的。

要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地震,他現在已經早就在機場了。

周簡一時以為兩人誰也不會打破這層尷尬,就像多年以前,懷年明明就已經知道自己對他的心意卻從來沒有戳破一樣,這一次, 他們也會在彼此的心照不宣中漸行漸遠。

沒想到懷年卻站了出來。

他說:

——你別和我疏遠啊,周簡。

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一切準備的周簡倏地頓住了,他的鼻子有些酸澀,眼周隱隱發燙。他沒想到懷年和當年做出了完全不一樣的選擇, 他沒有聽之任之,他站了出來。

懷年也不想失去他的。

初晨的陽光透過未完全拉攏的窗簾透入,萬千光束帶著暖意,將昏暗的內室帶來光明和溫度, 仿佛在提醒世人,黑暗的長夜已經過去。

“周簡。”懷年的腳步近了,他忐忑又堅定, “你爸媽也是我爸媽,你別忘了我們是家人啊。”

周簡收住思緒, 他下意識握緊手機,轉身望著懷年一笑:“嗯, 我是你哥嘛。”

小時候懷年問他為什麽對他好,周簡就說, 我是你哥啊。

那時候在學校維護懷年, 周簡就對那些想欺負懷年的高年級學生宣布, 我是他哥!

是啊,這不是一直是哥嗎?

周簡走了出去,懷年能聽到他和秘書打電話的聲音,他大約在拐角遇到了趙玉華,懷年聽他叫了聲“奶奶”,然後聽趙玉華拉著他問怎麽那麽急著要回海州以及周簡耐心的解釋……

懷年沒繼續聽,他的喉嚨發緊,特別想哭。

他都不記得上次哭是什麽時候了,周簡這個人真是的,明明從小到大都沒欺負過他,但這次懷年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低頭的瞬間,眼淚徑直就滾落下來,吧嗒掉在地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原本空落落的胸膛卻仿佛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他突然就不心慌了。

徐雅蘭和懷儲洋本來聽說懷年要提前回海州還頗有微詞,畢竟兒子平時很難得才回家,但在懷年下樓之前,他們已經從趙玉華那聽說了他們要回去的理由,自然也不好多說什麽。

尤其趙玉華把從周簡那聽來的關於尋嘉的事說了之後,徐雅蘭感慨得眼睛都紅了,送懷年出家門忍不住說:“那孩子要是大難不死……呸呸,那孩子肯定吉人天相,到時候你把他帶回家來做客。你不是說他家裏沒人了嗎?以後過年你就給帶回家來!”

懷年忍不住笑:“那您得省省心,人家有愛人了。哦,不過讓他來杭城做客的話,等以後有機會吧。”

此時,隔壁周家。

沈景珍原本得知兒子一大早就要走,以為他和懷年吵架了,但眼下又聽周簡說兩人要一起走,沈景珍鬆了口氣的同時,忍不住問周簡:“年年跟那個酒吧老板是認真的?”

這件事她是聽徐雅蘭說的,懷年說過年就要把人帶回來。

周簡沒否認。

“那……”沈景珍欲言又止。

周簡拎著行李箱下樓,走了兩步,回頭道:“媽,我知道您和幹媽的想法。為了撮合我和懷年,幹媽幹爸那時候就不同意懷年在北城戀愛……”

“對啊,他們後來不是分了嗎?”沈景珍急著打斷他,“年年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也很想你們在一起,我們兩家人就是親上加親了啊。”

周簡笑了笑:“他爸媽也是我爸媽,我們兩家人早就親上加親了。”

“小簡……”

“哦,還有件事,反正您遲早也會知道。懷年當年手術後忘了在北城和他戀愛過的那個人……五年後,他們又在海州相遇了。”周簡唇角的笑意微斂,看著沈景珍的神情有些嚴肅,“有些事是阻擋不了的。不過,還是謝謝您,也謝謝幹媽。”

他下樓時,又釋然地朝沈景珍笑了。

-

來時是周天去接機場的接的他們,走時換懷儲洋送了。

懷年和周簡坐在後座上,和懷儲洋向以往任何時候一樣很自然地聊天。

當然,這天說的都是南部地震的事,就連車載收音機也一直在報道這件事,說是全國各地都已經派人過去馳援了。

“誒,小簡,你們公司還有員工在那,不想趁機打打廣告?”懷儲洋從後視鏡看了周簡一眼。

周簡點頭道:“公司高層已經有這個想法了。”

懷年時不時插嘴幾句,大部分時間都在低頭給覃舒妄發信息。

覃舒妄說他有兩個朋友已經去水城了,他們也是尋嘉和江既言的朋友,告訴懷年很快就會有消息的,讓他不必著急。

懷年:【我和周簡馬上到機場了】

覃舒妄:【你們提前回來了?】

懷年沒多說,把航班號發給覃舒妄。

-

懷儲洋把兩人放在機場門口就匆匆走了,這裏不讓停太久。

還不到返程高峰,機場的人和他們來時那天比稍顯冷清,懷年和周簡穿過自動門入內,周圍的人幾乎都在談論那場地震。

“太慘了,聽說山裏的人都睡得早,地震發生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在睡覺,根本逃不出來!”

“誰說不是呢?正值清明小長假,遇難人數直線攀升啊!可憐!”

“我有個同學老家在那,我到現在都沒聯係上人,急死了!”

“路都裂成那樣了,信號塔肯定倒了,救援不知道能不能進去!”

……

“懷年。”

周簡取了登機牌,拖運了行李轉身,見懷年傻愣愣站著,他提高聲音叫他。

懷年轉身說了句“來了”。

兩人一前一後過了安檢,進了VIP候機廳,周簡找了處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

懷年在他對麵坐下,這一路過來,兩人還沒有這樣麵對麵過。

懷年發現周簡的眼眶也有點紅,他下意識抬手捂了下眼睛,原來周簡也會躲起來哭,他從來沒見周簡哭過,還以為周簡不會哭呢。

“笑什麽?”周簡一麵翻著群裏的信息問。

“沒什麽。”懷年側身將手臂疊在沙發扶手上,頭便枕上去,“沒睡好,眼睛疼,我眯一會。”

“嗯。”

悠揚的音樂入流水潺潺,除此之外,周圍很安靜,隻能偶爾聽到小聲交談和輕微腳步聲。

懷年其實沒睡著,周簡以前習慣看報紙或者翻翻雜誌,但這次,懷年沒有聽到那些聲音。周簡大約在刷新聞,關於那場地震的新聞。

懷年卻不想看了,他現在除了等待什麽都做不了。

這種擔心十分無助,但又因為周簡在身邊,這讓懷年稍稍心安了些。

-

飛機抵達海州時剛過十點。

懷年和周簡隨著人流出到達處一眼就看見了覃舒妄。

“懷年!”覃舒妄揮著手,小心擠著擁擠人群過來,他的身高優勢讓他很輕易就過來了。他順勢接過懷年的行李箱,在看見懷年的第一眼就愣了下,他下意識瞥了眼周簡,隨即有些震驚。

他壓了壓聲音:“尋大力在你們公司這麽重要的嗎?你和周總哭得眼睛都紅了?”

懷年:“……”

雖然尋嘉失聯令懷年十分心焦,但,真的不是因為這個。

不過這事算是他和周簡的私事,就不必大肆宣揚了。

三人回市區先找了個地方吃飯,吃完後覃舒妄送他們回去放了行李,因為尋嘉的事,不少認識尋嘉的人都在Feeling Club等消息,懷年打算和覃舒妄一起去Feeling Club。

“我不去了,得去公司,下午有緊急會議。”周簡回家就換了身西裝。

懷年點頭:“有消息就說。”

周簡點頭。

兩輛車一前一後出了小區,又往不同的方向開去。

Feeling Club眼下不是營業時間,但裏麵人不少。

除了清明回家的少數人,Feeling Club的員工們幾乎都在。

李陽自然也在,懷年沒想到的是,徐煜原也在。

“雖然我不認識你們的那位朋友,但我認識江醫生。”徐煜原點了手裏的蠟燭。

懷年一問之下才知道大家在給尋嘉和江既言祈福,祈禱他們可以平安回來。

李陽嘴裏咬著煙:“尋大力必須得好好地回來,前頭過了那麽多苦日子,現在好不容易日子好起來了,憑什麽遭難啊?”他說的激動,眼眶有些紅。

徐煜原很自然遞了張紙巾給他。

李陽盯住看了看,沒接:“草,老子是這麽軟弱的人嗎?”

徐煜原一臉認真:“這不是軟弱,是善良。”

李陽咒罵了聲,一把奪過徐煜原手裏的紙巾捂住了臉一陣“嗚嗚”:“徐醫生你真他媽會說話。”

李陽又是擦眼淚又是擦鼻涕的,“你會說就多說點,我愛聽。”

這邊,覃舒妄輕撫著懷年的脊背:“喻凡他們已經到水城了,很快會有消息的。來。”覃舒妄牽住懷年的手。

懷年問:“去哪?”

覃舒妄把人帶上二樓,辦公室的門一關,樓下的聲音便被很好地隱去。覃舒妄把人推在沙發上,垂目道:“你先睡一覺,水城那邊有消息,我馬上告訴你。”

“我不用……”

“要不要照照鏡子?”覃舒妄從茶幾下摸出一麵小鏡子對著懷年,“看到沒?眼睛裏全是血絲。”

懷年噎了噎,然後問:“你辦公室怎麽還有化妝鏡?”

覃舒妄笑起來:“你說這個啊?咱們那個駐唱,就那個小姑娘,你見過的,特別臭美,一晚上補妝無數次,又說不愛去洗手間,這是她留下的。不過你放心,她這會兒不上來補妝。”

懷年被他逗笑。

“睡吧。”覃舒妄在他肩膀輕輕拍了拍。

懷年昨晚的確沒睡好,但得知地震的事卻是早上,覃舒妄卻沒問。

懷年聽話躺下,覃舒妄給他蓋上被子,俯身道:“這床被子隻有我會蓋,沒別人用過。”

懷年忍不住捧住他的臉親了親:“好聞。”

“什麽?”

“你的味道。”

覃舒妄稍愣兩秒便笑:“睡吧。”

懷年本來以為自己估計睡不著,畢竟之前不管是在候機廳還是飛機上,他其實都沒睡著。但這一次,他閉眼沒多久,居然真的恍惚入睡了。

睡得淺容易入夢。

懷年夢到了尋嘉,19歲的小孩比他還高,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他笑著衝懷年跑來,擦幹淨雙手從兜裏找出一張優惠券塞給他。

“懷工,這是我打工那個酒店的五折券,力度很大的,你可以帶朋友去喝!”

“我新學了幾種雞尾酒,到時候我給你調,免費的!”

“懷工,你不去喝酒嗎?我都不去那邊打工了,你都沒喝上我調的雞尾酒,好可惜啊。”

懷年就醒了。

其實那張券,懷年都沒放在心上,要不是年前那場大雪,他估計都不會來Feeling Club,也就不會遇上覃舒妄了。

說起來,尋嘉還是他和覃舒妄的媒人。

他其實應該來喝一杯尋嘉調的雞尾酒的。

懷年正想著,忽然感覺樓下的氣氛有些不一樣,大家似乎……都特別高興。

是有消息了?

懷年忙掀起被子起來,他套上鞋子跑下去,正想著覃舒妄怎麽沒告訴他,李陽正好給人倒酒,聞聲看來。

“懷年,快來喝酒!尋大力他們找到了!”

懷年長舒一口氣。

“人在水城醫院,尋大力沒什麽事,就扭傷了腳。”李陽特別高興,給懷年遞了杯酒,“我就說嘛,那小子肯定不會出事的!”

安迪不客氣道:“之前不知道誰以為大力回不來,還哭濕了好幾張紙巾。”

李陽扭頭:“媽的,誰啊?”

徐煜原在一側笑得不行。

安迪嗬嗬:“幹杯,慶祝大力和江醫生平平安安!”

“幹杯!”

“幹杯!”

杯中是香檳,倒是應景。

懷年抿了口,環顧四周沒看見覃舒妄:“覃老板呢?”

“老覃啊,去寵物店接貓了,給貓預約了個美容套餐,說是主人回來了,得美美地送回去。”李陽把懷年拉過去坐,“別管貓了,那不重要,大夥兒高興呢,來,喝酒!喝酒!”

懷年懸起的石頭也算放下了,跟著喝了半杯的功夫,覃舒妄就回來了。

李陽說他是知道了消息後出門的,這會兒回來他整個人神清氣爽。

覃舒妄徑直帶著橘胖子上樓,懷年放下酒杯跟上去。

橘胖子被裝在貓盒子裏,它看到了懷年,撐大了眼睛盯住懷年看,還不住地抓著貓盒叫。

覃舒妄一進辦公室就把胖子放出來了。

美容後的貓果然不同凡響,毛光滑柔順。

懷年見它朝自己撲來就彎腰抱起來,橘胖子撒嬌似的往懷年脖頸鑽,懷年忍不住笑:“這哪是美容,是整容吧?確定沒有換一隻?”

橘胖子:“喵喵喵!!”你睜大眼睛看看就是我啊!!

“不是說一有消息馬上告訴我嗎?”懷年沒管橘胖子的抗議,看向覃舒妄。

覃舒妄心情不錯:“見你還睡著,就先去接胖子了,反正是好消息,你醒來再說也一樣。”

的確是好消息。

懷年撓著胖子下巴,它舒服地哼哼。

“周簡要是看到你把胖子打理得這麽好,肯定很高興。”說到周簡,懷年想起一件事,“他應該還不知道大力的事,我得告訴他一聲。”

他一抹口袋,“我手機呢?”

覃舒妄道:“是不是在樓下?”

還真有可能,之前因為得知尋嘉和江既言沒事,一群人在下麵小聚,大家心情好,都有點瘋。懷年被擠在一堆人裏,倒是有可能落下手機。

懷年忙放下橘胖子,跑下樓找了一圈也沒有。

回到樓上,橘胖子大約是看見懷年在,有人撐腰,就開始在辦公室內上躥下跳,覃舒妄打算把它逮回貓盒子裏去。

此刻,一人一貓正在對峙。

橘胖子弓著身子立在飲水機桶上,覃舒妄則張開雙臂緩緩靠近,氣氛劍拔弩張。

懷年倒是不擔心他們,他掀起被子繼續找手機,沙發上也沒看見他的手機。

還真是奇了怪了。

懷年轉身見覃舒妄的手機擱在茶幾上,他便拿起他的手機:“我用你手機給我打電話試試。”

“嗯。”覃舒妄一麵還在跟橘胖子對峙,反手給懷年遞過去的手機解了鎖。

懷年打開通訊錄時其實有點好奇覃舒妄給他備注的是什麽。

他們今早還通過電話,懷年很快就在通話記錄裏找到了通話信息。

覃舒妄備注的是“年年”。

懷年盯住這個昵稱一時間有些失神,為什麽是“年年”,不是“懷年”呢?

他從來沒想過覃舒妄會給他備注“年年”,畢竟他平時不會叫懷年“年年”。

“懷年,你沒開鈴聲?”覃舒妄扭頭問。

懷年回過神:“哦,我先去樓下打,大概率是掉在樓下那個角落。”

他轉身出了辦公室,深吸了口氣不去胡思亂想,卻在點擊回撥的時候,不小心點到了後麵的詳細按鈕。

電話沒撥出去,頁麵直接跳轉到了“年年”這個號碼的詳情頁。

懷年“嘖”了聲,打算直接從詳情頁撥打電話,卻在看清頁麵時,懷年愣了下。

“年年”這個備注下有兩個號碼。

懷年第一反應是:好家夥,覃舒妄這混蛋把他的號碼和前男友的號碼存在一起了?!

懷年快速掃了一眼,一個就是懷年打算撥打自己的號碼,另一個……

這串數字對懷年來說熟悉而遙遠,這是……

懷年的眸子徐徐撐大。

這是他以前在北城時的老號碼!

懷年猛地收住步子扭頭看向上麵的辦公室,心跳倏地漏跳半拍。

覃舒妄為什麽會有他以前的號碼?!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