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抵達了陳歲的身邊。

林立仁逐漸放慢了腳步, 平複了呼吸。

這一刻,他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很多畫麵。

雙人**隨意地放著他的外衣。

他挽起衣袖,手捧著一顆心髒, 對著光仔細鑽研。

無數次地精確修正,無數次地擺弄那些小小的齒輪。

陳歲就坐在他對麵,安安靜靜地吃著早餐。

他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 咬一口包子, 半邊臉頰鼓鼓囊囊地嚼了很久。

時而抬起頭, 好奇地看著他擺弄那顆心髒。

他轉動著心髒上那個金色的發條, 笑著對他說,“看,小醜不死的秘密,都在這裏。”

可如今,發條早已破損,齒輪也不知所蹤。

小醜不會再為他表演魔術,也不會千方百計地哄他開心了。

他應該是很難過的。

雖然表麵上永遠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其實, 他一直很珍視他送他的第一份禮物。

“怎麽辦。”他的情緒仿佛突然決堤, “小醜不在了。”

一滴眼淚落下。

應該要為他擦掉的,應該把他抱在懷裏的。

可身後的怪物已經近在咫尺。

駭人的陰影已經將他們徹底籠罩。

他本想伸手安慰他。

可身後的怪物也同樣對他們伸出了手, 仿佛要用解決99號係統的方式,解決他們。

怪物巨大的雙手即將合攏。

無處可逃的兩個人隨時隨地會被拍成肉泥。

“想起來,快想起來。”林立仁拚命地掙脫那些纏繞在自己身上的詞條。

在他的意識裏, 自己仿佛是個被各種寫滿黑色字體的詞條捆綁住的木乃伊。

他的執念逐漸變成對陳歲病態的守護。

他不能死。

他是我的希望。

也是象征著自由的那束光。

為此他拚命地掙紮,拚命地撕扯著貼合在身上的詞條。

我不是林立仁。

我沒有雙重人格。

我不想毀滅這個世界。

在陸鳴潮的撕扯下, 越來越多的詞條, 和象征著人設的虛假記憶一點點被粉碎。

剩下的也在逐漸剝脫。

他被遮擋的雙眼終於看見了一線光明。

沒有人知道, 在這短短一秒鍾的時間內,林立仁是怎樣撕掉身上的詞條,變回陸鳴潮的。

在怪物即將合掌的一瞬,所有的一切都停滯了。

“嘀嗒,嘀嗒。”

陸鳴潮手裏捏著一枚懷表朝陳歲靠近。

對方的時間完全處於定格狀態,一動不動,像一尊真實到極點的雕像。

在這短暫的時間停滯裏,陸鳴潮做了幾件事。

第一件事,拿起之前因為體力原因丟棄的消防斧,劈向了怪物。

第二件事,走到破損的小醜身軀麵前,徒手在他胸前的破洞裏掏了掏。

第三件事,回到了陳歲的身邊,替他抹去了臉上的淚水。

“嘀嗒,嘀嗒。”

秒表轉完最後一秒,被定格的時間恢複正常。

即將合掌的怪物雙手自手腕處自動脫落。

像是經曆過一場精確切割。

先是他的雙手,然後是他的頭顱。

龐大的身軀就這樣在定格的時間裏分崩離析。

無數眼珠子看向陸鳴潮,露出驚懼的眼神。

怪物身軀墜落在地時,掀起一陣強力的風。

焚化爐裏的淡藍色餘燼被吹地到處都是。

星星點點落在地上,明明滅滅。

怪物死了,可陳歲抬眼看他時,並沒有流露出欣喜的表情。

失落,悲傷,難過……更多的情緒湧了上來。

陸鳴潮什麽話也沒有說。

他背在身後的那隻手,高舉著一顆已經停止跳動的心髒,獻給了陳歲。

他在漫天的火光中單膝跪地,從心髒上取下齒輪,又從口袋裏取出在停滯的時間裏,撿到的發條。

把這兩個小小的東西拚湊在一起。

變成了一枚小巧的戒指,單膝跪地,套在了陳歲的無名指上。

宛若一場求婚。

“別哭。”他虔誠地低下頭,吻了吻他的指尖。

“你看,重要的東西一樣沒少,有了這兩樣東西,小醜就能複活。”

“我把小醜送給了你,他就永遠是你的。”

陳歲低著頭,看著那枚小小的戒指,有些失落地說:“可是我永遠也回不去了。”

99號係統說的對,他沒有屬於那個世界的錨,即便怪物死去,他也依然會被困在這裏。

“這的確是個大問題。”

陸鳴潮彎了彎唇角,“99號係統這次刻意和整個係統切斷了聯係,即便是他的接替者來了,也不知道我們究竟被困在了哪個世界。”

他撣了撣落在衣袖上的火星,問陳歲,“你覺得,什麽樣的東西可以成為錨?”

陳歲取出了口袋裏的哨子,想了想,回答他,“首先,得是當前副本世界裏原本就存在的東西。”

他沉吟了一下,有說:“其次,得是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並且這樣東西在這個世界上,對於某人來說,留下了非常深刻的記憶點。”

陸鳴潮點了點頭,從陳歲手中接過了這枚口哨。

“其實,這枚口哨是林立仁母親留給他的遺物,所以才能成為錨,將你帶來這裏。”

“剛才,小醜死的時候,你很舍不得,是吧。”他表情認真地問陳歲。

“嗯。”

陸鳴潮看了一眼那枚戴在陳歲手上的戒指,繼續說道:“所以我可以理解為,小醜對你很重要,是嗎?”

“這枚戒指,是用小醜心髒上的發條和齒輪做成的,而小醜並不是這個世界的存在,他屬於我們要回到的那個世界……”

陸鳴潮話還沒說完,陳歲就已經明白他要表達的意思。

“所以這枚戒指可以成為我回去的錨?”

“隻是有這個可能而已,需要你一次次嚐試。”

陸鳴潮耐心地引導著他。

陳歲:“怎麽嚐試?”

“握住它,然後在心裏,把你想回去的意願傳達給它。”

他們坐在一片仰望不到星空的廢墟中,嚐試了一次又一次。

陳歲沒有摘下這枚戒指,他固執地將它戴在手上,像許願一樣,用另外一隻手包裹住它。

在失敗了無數次之後,他終於能和戒指建立一點聯係了。

每當他閉上眼睛,表達出想要回去的意願時,腦海裏就會浮現出一片茫茫無際的黑暗。

他在戒指的帶領下不斷向前走,穿過一個又一個光點,鑽過一個又一個漆黑的甬洞。

每一次,他總感覺出口就在眼前了,可一步跨出去,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陸鳴潮管這叫精神世界。

在嚐試了這麽多次之後,陳歲已經明顯有了疲憊的感覺。

“很近了,明明已經感覺到很近了,但永遠都之隻差一步。”

陳歲有些懊惱地感慨,“我再嚐試一次。”

“不需要再嚐試了。”陸鳴潮不得不打破陳歲的幻想。

“你已經嚐試很多次了,還是回不去,這說明這枚戒指不適合用來當錨。”

也對,如果隨隨便便拿出一樣東西都能當錨的話,就太離譜了。

他思索了一下,然後換了一種說法。

“或者說,小醜帶給你的記憶還不夠深刻,能成為錨的物品,是默認為那個世界對你最重要的東西。”

“這枚戒指,顯然不行。”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考慮陳歲現在的處境了。

如果他徹底回不去了,也就再也不能替代他成為餌。

99號係統最想達成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陳歲翻出了從原來那個世界來的時候,身上帶著的所有東西。

一張門禁卡,一串鑰匙,一顆糖,一包紙巾。

顯然陳歲對這些東西的感情不夠深。

就算有些許羈絆,也遠不如用小醜的發條和齒輪做成的戒指。

根本不可能成為錨。

陸鳴潮苦笑了一番。

看向陳歲的眼神中,透著不舍。

“也許該到了放棄的時候了,反正我對你從頭到尾隻是利用,所以我永遠也得不到我所想要的自由,陳歲,這是報應。”

他說這話有些自嘲的意味。

看見了希望,卻又失去了希望,這對他來說很殘忍。

反倒是陳歲,落到如此地步,反而越挫越勇。

“你甘心嗎?”他反問陸鳴潮,“沒能讓你獲得自由,我不甘心。”

他認認真真地看向陸鳴潮,“其實,還有一樣東西,是從那個世界帶來的,有希望成為錨。”

“什麽東西?”陸鳴潮看了一眼陳歲擺在地上的幾件隨身物品,眼中透著最後的希望。

“你。”陳歲說。

他忽然如釋重負地笑了笑,然後正式地向他發出邀請。

“陸鳴潮,你來當我的錨吧。”

陸鳴潮原本就屬於那個世界。

他對他來說很重要,是無可替代的記憶點。

他對他的欲念和情感,強烈到足以成為拋入未知領域的沉重的錨。

“如果小醜戒指都無法帶我回去的話,那唯一的答案,就是你了。”

陳歲笑著拋出宛如致命誘餌般的話語,然後觀察著魚兒的反應,繼續加大注碼。

“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陸鳴潮站在原地,湛綠色的瞳孔裏情緒泛濫。

畢竟他才剛剛說過,自己對陳歲完全是利用。

可對方依然毫不在意地表達了自己的真情實感。

他捧著他的臉,仰頭看他,字句清晰:

“因為,我很喜歡你。”

陸鳴潮瞳孔顫動。

這是他第二次,體會到了靈魂戰栗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