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進寶天生膽小, 看見那截斷手,連忙往陳歲身後躲,語無倫次地叫了幾聲哥。

“哥……是不是俺看錯了哥, 快——哎哎告訴俺是俺看錯了!”

桂圓和沈漣的年紀本來就比陳歲小,叫他哥很正常。

但是李進寶比他大了十歲,這聲哥叫地他有點兒承受不來。

沒等到陳歲的回答, 李進寶直播間的彈幕播報已經告訴了他一切。

【你沒看錯大兄弟】

【殺了這麽多年的豬, 看見隻斷手不至於吧……】

【講真, 這位大兄弟殺豬殺地多, 身上煞氣挺重的】

穿著防護服的NPC把東西放在配餐間室就離開了。

配餐室的牆上懸掛著水鬼的飼料調配方式。

步驟一:取肉類20kg

步驟二:放入絞肉機

步驟三:加入少許蔬菜混合均勻

步驟四:混入雞蛋黃,魚油少許

這水鬼吃得還挺精細……

陳歲挽起衣袖,吩咐李進寶準備配餐。

李進寶跟著他站在冷庫大門外,滿臉淒苦地問他,“真的要用那種肉?”

“配料表裏沒有注明一定要用那種肉,你先穩一穩情緒,冷庫裏應該還有其他肉。”

陳歲從冷庫外麵的更衣櫃裏,翻出了兩條羽絨大衣, 套上後就推著小推車進去了。

為了防止冷庫大門自動關上, 他還特地在外麵用東西擋住了。

冷庫裏的溫度極低,呼吸的時候整個呼吸道都有一種刺痛的不適感。

李進寶是個大塊頭, 勉強把自己塞進羽絨服內,卻沒法拉上拉鏈,隻能哆嗦著把衣服往胸前捂了捂。

置物架前排, 是一些冷凍魚類。

往後走,才看到肉類, 被切地整整齊齊, 用保鮮膜包好, 碼在貨架上。

陳歲走到了標注著豬肉的這一排貨架,拿起一塊凍成石頭一樣的肉,遞給李進寶。

“小寶,看看是不是豬肉。”

李進寶哆嗦著手,就看了一眼,“是豬肉,這塊是裏脊,最嫩的肉。”

他在貨架上掃了一眼,掃貨一樣往小推車裏放,“這是豬頸,這是臀尖,這是後腿……”

拿了一些之後,他搓了搓手,自信地說:“這些就行了,分量夠了。”

他以前是他們村最厲害的屠夫。

肉有多重,隻需要提一下,大概就知道多重,上秤更是精準,一絲不差。

兩人正要離開冷庫,隔著幾排貨架,卻看到汪泉和他那個跟班,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冷庫大門外。

汪泉接到的怪異研究課題是筆仙遊戲。

他膽子小,不敢玩,正溜達著滿世界想辦法。

結果看到陳歲他們進了冷庫大門。

回想起之前在陳歲這兒吃到的苦頭,汪泉怒火中燒。

眼下不正是報複的好機會麽!

於是他故意等著陳歲和他的隊友拿了東西,準備出來的時候關門。

汪泉一邊關門,一邊友好地衝著他們比了個再見的姿勢。

隻是——誰能告訴他,為什麽他們明明看到他在關門,卻不出聲阻止?

他甚至從陳歲的臉上,看到了一絲不屑的笑容?

冷庫大門隻剩下一條縫,汪泉沒能看到他們求饒的表情,怎麽想都覺得有點兒不過癮。

於是他擺出一副恩賜者的姿態,“陳歲,你現在跪下來衝我道歉,然後解散你那個狗屁小隊,加入我的隊伍,我就放你一馬。”

冷庫的溫度實在太低了,陳歲每說一個字,都有溫度從他的體內流失。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低下他高傲的頭顱。

他遠遠地衝著汪泉笑了笑,“關個門而已,廢話這麽多?”

汪泉瞬間火冒三丈,無視彈幕裏那些讓他不要這麽做的觀眾,用力地關上了冷庫大門。

【他真的幹得出來!】

【陳歲不開直播,這才借著你的視角來看他的,沒想到主播居然做出這種事!】

【取關取關,雖然以前很喜歡看他們內鬥,但是最近自從看了sjio82fioudq小隊隊友之間的相處日常,越來越受不了這種敗類行徑了,粉轉黑!一生黑!!!】

【樓上那位能默出陳哥小隊全名的,受我一拜哈哈哈這個小隊名太他媽難記了】

【主播,他們都退出直播間,我才不盲目跟風,我不退!我就是想看看你怎麽死的!】

【剛想罵罵咧咧,結果發現是隊友,於是默默點了個讚】

汪泉這門一關,瞬間掉了幾千粉。

虧大發了不說,直播間裏鋪天蓋地都是罵他的彈幕。

即便如此,他依然不後悔。

可等到門全部關上,回味起陳歲和李進寶那個毫不在意,甚至帶點兒幸災樂禍的眼神……

不對勁!

這時,汪泉聽到他身後的籮筐裏,好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頓時脊背一涼。

那籮筐挺大的,上麵蓋著一塊黑布。

藏一個人綽綽有餘。

難怪陳歲不著急,原來是藏了隊友在這兒留了後手是吧。

“是誰!我警告你,你最好現在給我滾出來,不要裝神弄鬼!”

籮筐裏繼續窸窸窣窣。

在汪泉的示意下,手下戒備著上前,一把掀開了蓋在籮筐上的黑布。

黑布之下的斷肢殘臂中,緩緩拱起一顆頭顱……

一個肢體殘缺的怪物從籮筐裏跳了出來,扭動著斷裂的脊椎,以一個十分怪異的姿勢,朝著汪泉撲了過去。

幸好手下眼疾手快,把他推開。

彈幕裏一堆【哈哈哈哈】

【我說陳哥怎麽笑得這麽好看呢,原來是知道外麵有怪啊】

【報應來的如此之快】

【比起在外麵,至少目前在冷庫裏更安全,有點兒東西啊粉了粉了】

汪泉在小小的配餐間與這隻怪開展了一場追逐戰。

秦王繞柱一會兒之後,體力是在不支,眼看著那怪物再次朝著自己撲過來,幹脆把那個手下拉過來,擋在了自己麵前。

手下的手臂被那怪物咬住不放,她倒是對自己下得去狠手,直接拿起了桌上的刀,自斷一臂。

女人痛極了,但依然咬牙忍著,帶著汪泉逃到了門口。

汪泉第一時間開了門,自己出去之後,擔心那怪物會追上來,竟然想把隊友關在裏麵拖延時間。

女人受了重傷,拚命地想要逃出去。

她幾乎是哀求著,向汪泉呼救。

“救救……我……”

她不想死。

她不能死。

她女兒還在現實世界等著她。

她的女兒生病了,需要很大一筆錢做手術,如果不是因為缺錢,她根本不會和汪泉成為雇傭關係。

她的脖子正在被那怪物撕咬,她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拽住了汪泉的褲腿。

“我……不想死……”

眼淚從她的眼眶裏流出。

“鬆開我!鬆開!”

汪泉這樣的人,完全是利己主義者,當下狠狠地踹開了同伴的手,然後沒有一絲猶豫地關上了門。

最後那一線光消失了。

……

……

冷庫內,陳歲的身體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他挺怕冷的,這樣的環境,讓他忍不住想起孤兒院的冬天。

他生來孤僻,不愛說話,孤兒院裏的老師總是說:“這孩子看起來就很陰鬱,光是被他盯著,就覺得渾身上下不舒服。”

陰鬱。

他很討厭這個詞。

別的小朋友都是兩人睡一張床,冬夜裏可以互相取暖。

可陳歲卻沒有朋友。

無論是多冷的天,他都是自己一個人睡。

一床薄被。

永遠也捂不熱的腳,隻有在天亮的時候,才會稍微暖和一些。

他蹲坐在地上,把自己蜷成一團,喃喃著:“這樣的感覺,還真是——久違了。”

一旁的李進寶仿佛感覺到了什麽,連忙脫下了自己的羽絨服,罩在陳歲身上,“俺身體壯,這點溫度,不——嗚嗚算什麽,阿嚏!”

陳歲的鼻子被凍地紅紅的,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李進寶。

這個穿著圍裙和大褲衩的光頭屠夫,正在使勁兒搓著胳膊取暖。

“小寶,我沒事,你穿著。”

“那不行!”李進寶言之鑿鑿,“還不知道要在這裏等多久呢,俺還能堅持,你比俺更需要這件衣服。”

“不會太久的。”陳歲吸了吸鼻子。

“他應該很快就會發現我不見了吧。”

陳歲話音剛落,冷庫的大門忽然被打開。

第一眼看到的是小醜。

他有點失落。

這個由陸鳴潮精心改造,送給他的小醜此刻正以誇張的姿勢對著陳歲揮了揮手,像是在邀功。

小醜不知道從哪裏取出一塊紅布,展開,把自己完全遮擋住,抖了抖。

紅布落下,小醜消失,他期盼的那個人亮相了。

陸鳴潮站在冷庫的門外,絲毫沒有要進來抱他的意思。

“嘖,才多久沒見,你就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

見陳歲蹲在原地沒動彈,他長歎一口氣。

“怎麽,凍僵了?我就說離了我你就寸步難行吧。”

李進寶視角裏的彈幕已經瘋了。

【陸教授全身上下就這張嘴最硬!】

【抱他!快抱他!我說累了!】

“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把我親愛的實習生帶出來吧!”

他走到陳歲身邊,俯下身來看他,陳歲幾乎是第一時間,摟住了他的脖子。

陸鳴潮有點不習慣了。

以往陳歲都不會輕易和他有身體接觸,但凡他有什麽親密想法,都會被對方拒絕。

這次他竟然主動!摟住了自己!

鐵樹開花了吧。

“你不會真的是凍壞腦子了吧!”

他摸了摸陳歲的額頭,溫度正常,但他在發抖。

陸鳴潮迅速收斂了笑意,一把橫抱起陳歲。

他感覺到陳歲把臉埋在他鎖骨的位置,輕輕抽泣了一聲,像是在哭,又像是無意識地□□。

陸鳴潮的胸口刺痛了一下,仿佛被人,一下子找準死穴。

他笑不出來了。

隻想更加用力地,抱住懷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