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片人懷抱著嬰兒, 臉上的五官越發扭曲。

陳歲離她最近,隻有他知道,她其實在笑。

躲藏在樓道裏的玩家, 有的在嘔吐,有的看到切片人就一陣惡寒。

但這些還不是最詭異。

讓她們真正覺得可怕的,是此刻落在地麵上的那些標本殘肢。

這些殘肢屬於不同的人, 所以無法拚合在一起。

標本仿佛被短暫地注入生命, 介於活著和死亡之間。

而此刻, 這些殘肢竟無一例外地朝著陳歲蠕動著靠近。

短短幾分鍾, 就將他包圍。

陳歲看著這些蠕動的生命,終於意識到自從自己選了技能樹左邊這條路後,就對副本裏的鬼怪具有極高的吸引力。

殘肢們聞不到他身上的香甜氣息,卻也循著本能,向他爬來。

他站在這些令人作嘔的斷肢殘臂之間。

像即將被拆骨入腹的獵物,又像是它們愛而不得的王。

隻是這樣詭異的場麵並沒有持續太久。

約莫過了五分鍾,所有的標本都開始慢慢還原成幹癟的樣子。

切片人強撐著站到了最後。

她緊緊地抱住懷中的孩子,用猙獰而可怕的麵目, 對陳歲表達她最後的善意。

她示意陳歲攤開手掌, 然後一筆一劃地在他的掌心寫著什麽。

汪泉伸長脖子,不想放過這一星半點的線索。

“她在寫什麽?”

“好像是小……”

“心?”

“小心誰?”

切片人沒有繼續寫下去。

她的下半身已經開始幹癟, 可她仍然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朝著樓道裏指了指。

那隻是個大概的方向。

所有人迫不及待地順著她指的方向回頭看去,陸教授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所有人身後。

他把自己融入黑暗中, 如果不是切片人指著他,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的存在。

玩家們大家嚇了一跳。

擋在他麵前的玩家為了自證清白, 硬著頭皮讓開了一條路。

這下, 那個切片人指著的那個人更加明顯了。

就是陸鳴潮。

“小心陸……教授?”桂圓差點脫口而出喊陸哥。

考慮到身邊人多耳雜, 他刻意壓低聲音,“陸哥對咱們這麽好,反正我不信。”

“我也不信。”沈漣有些擔憂,“陳哥應該也不信……吧……”

切片人此刻已經完全脫水,喪失生命,回歸原狀。

她的身軀像凋零的木蝴蝶,倒地時沒有發出任何沉重的鈍響。

脆弱的薄片散了一地。

陸鳴潮從通往三樓的台階上走下來,臉上依然掛著標誌性的笑容。

“嘖。讓你們打掃衛生,你們就打掃成這樣?”

他雖然在笑,語氣卻是在質問。

玩家們忍不住又後退幾步。

切片人善意的提醒讓他們越來越害怕陸教授了。

陸教授的笑容此刻竟讓他們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在這個副本裏,無論是漂亮的,還是醜陋的,對他們來說,都是致命的。

陸鳴潮踩著滿地的碎玻璃,走到了展館中央。

離他越近,他就越緊張。

從樓道裏走到陳歲麵前的那幾步,一步比一步沉重。

他以為陳歲會質問他。

又或者是帶著他的小隊當場跟他翻臉。

可陳歲轉頭就把切片人的提醒拋在腦後。

他甚至完全沒有提起這件事,而是主動岔開話題。

“陸教授,你看,展館已經這樣了,還有什麽辦法補救嗎?”

陸鳴潮抿了抿發幹的嘴唇,有一瞬間他略顯擔憂的表情,隻有陳歲能看到。

但很快,陸鳴潮就恢複了奧斯卡最佳演員般的出色演技。

他故作輕鬆地盯緊手表,“再等等吧。”

他緊盯著秒針開始倒數。

“三。”

“二。”

“一。”

十一點整。

陸鳴潮的視線落在陳歲身上。

雖然什麽也沒說,但他那個眼神,仿佛在示意陳歲自己感受。

口袋裏的特殊物品開始發燙。

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得到的灼熱溫度過後,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了哨響。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

大家沒有任何反應。

這聲哨響隻有他能聽到,前兩聲是短促的,第三聲拉地很長很長。

起初是地上的碎玻璃動了一下。

然後,所有被破壞的標本仿佛被倒流了一小段時間。

碎裂的玻璃精準地拚合在一起,裂紋消失地幹幹淨淨。

標本們重新回到了展櫃裏。

福爾馬林的氣味也消散地幹幹淨淨。

切片人被時間整理成井井有條的樣子,重新懸吊在空中。

先是二樓,再是一樓,一切都回歸原狀。

陸鳴潮領著眾人穿梭在數之不盡的標本之間。

“如你們所見,研究院的標本,大部分都是來自於……”

他的目光在陳歲的口袋位置刻意停留了一下,“1993年。”

他像是全世界最富有的收藏家,熱情地為大家介紹起了珍貴的標本。

“1993年,我們所站著的這個地方,叫礦山醫院。”

“據說當時醫院裏有一個醫生,癡迷於製作各種各樣的標本,為了獲得更加新鮮的人體標本,殺了很多人。”

陸鳴潮興致勃勃地說起了這段過往,“死的人多了,怪事也多了起來,於是怪異研究所在這裏拔地而起。”

“我們的存在,就是為了科學地研究這片土地上……用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

陸鳴潮像是在說一個極其拗口的繞口令。

“雖然我們還沒有找出所有怪異事件的源頭,但時間久了,總會摸索出一些規律。”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像一個沉迷於研究的瘋子:

“比如今天,我想你們都已經親自體驗過了這個困擾著研究人員幾十年的怪異事件之一:研究院的標本,無法被破壞。”

他說地越多,臉上的表情越興奮。

“刀削,斧鑿,火燒,腐蝕,無論怎麽破壞這些標本,每天上午十一點整,這些標本都會——重生。”

圍觀陸鳴潮表演的桂圓下意識拍了拍陳歲的肩膀,目瞪口呆地感歎:

“我陸哥走劇情的時候,表情真的是越來越變態了,他現在的狀態,演藝圈有個統稱叫什麽來著?”

桂圓絞盡腦汁,最後一拍腦門,說出那兩個字:“入戲!”

“陸哥入戲了,魔怔了!”

陳歲站在人堆裏,看著陸鳴潮忘我地在標本之間穿行。

他那些**澎湃的台詞,說到興奮之處,急促的呼吸,和起起伏伏的胸腔。

鏡片上的反光,阻礙著他看清他眼底的真實情緒。

陸鳴潮是個很矛盾的存在。

陳歲回味起他走向他時的那個脆弱的眼神。

好像生怕他下一秒就拋棄他一樣。

熟悉又陌生。

驕傲又卑微。

他在舞台的中央滔滔不絕,沒有人敢打斷他。

除了——陳歲。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向他靠近,然後抬手摘掉了陸鳴潮的眼鏡。

他的動作幅度有點大,可能有些情緒化。

觀眾們啞口無言,直播間裏都在猜測他要幹什麽?

【當眾勾引?膽子也太大了吧】

【這倆的顏值……好好嗑】

【可是這麽做,NPC真的不會生氣嗎】

陸鳴潮正當入戲,卻被陳歲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打斷。

他先是憤怒,眼底都是□□裸的殺意。

可當他看清眼前的人之後,又愣了一下。

陸鳴潮情緒低靡地晃了一下腦袋,像是在確認什麽。

然後他聽到陳歲說:“陸教授,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你。”

陸鳴潮恍恍惚惚地抬起頭,恩賜般地丟給他一個字:“說。”

“這裏人太多了,不太方便。”

眾目睽睽,他就像是個一時衝動,衝上舞台的小醜。

現在該想著如何收場。

陳歲說到這裏,話鋒一轉,“要不我們去三樓說吧,那裏安靜。”

陸鳴潮:“好,跟我來。”

其他玩家內心:……我們也想去,大佬帶我們一起開圖啊……

直播間的彈幕裏已經罵開了。

【我以為我在看甜甜的戀愛,其實人家隻想著怎麽利用NPC開圖哈哈哈】

【三樓的門禁他們打不開,陸教授可以打開的吧】

【別讓這倆獨處,有什麽是我們vip不能看的嗎?人形攝像機跟上!】

陸鳴潮走到一半,不忘提醒其他人。

“十一點了,食堂放飯了,吃完可以休息一下,下午一點來這裏集合,繼續打掃衛生,表現得好,明天就可以安排你們進實驗組。”

擺明了是不讓他們跟。

其他玩家剛出研究院的大門,係統麵板上迅速收到了一條全區通報。

【已檢測到第一位玩家開啟研究院全地圖,旅行者們,打起精神來,加油!】

唉……不用說,他們已經知道是誰了。

研究院三樓。

檔案室的大門“滴”地一聲打開。

陳歲沉默不語地跟在陸鳴潮身後,進了門,角色轉換,仿佛陸鳴潮才是被拿捏的那個。

陳歲用略帶嘲諷的語氣質問他:“怎麽,NPC做久了,忘了自己是誰?”

陸鳴潮沒說話。

他把眼鏡遞給陸鳴潮,後者顯然有些抗拒,“不戴了。”

他有些賭氣地把眼鏡丟在一邊:

“戴著眼鏡,中間隔著一層,看也看不清你,陳歲,我在瞑泉村救了你三次還是四次?我不太記得清了。”

陳歲背靠著冰冷的檔案櫃,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欺身上來。

“我可能很快就把你忘記了,所以你要不要考慮趁現在,給我加深一下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