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有趣啊。”

夢境裏, 陸鳴潮的聲音,反反複複地回**在他耳邊。

他低頭看向湯碗,碗麵上的一層油花早已被攪動地支離破碎。

這就是神明的力量。

夢境裏的陸鳴潮溫柔地看向他, 摸了摸他的發。

“如果有一天,你能取代我,世間萬物的命數都掌握在你手中, 讓誰死, 又讓誰活, 全憑自己的想法。”

陳歲:“神的權利這麽大, 那你找我來,又是為了什麽?你就這麽迫不及待地,想要我取代你麽?”

陳歲在夢境裏,依然想不通這個問題。

他看到陸鳴潮放下湯碗,在光亮處,收攏手掌,好像奢望抓住些什麽。

可看他的表情,又像是什麽都沒抓住, 失落萬分。

“因為即便是神明, 也有求而不得的東西,比如說……”

他看著他的眼睛, 認真地說了兩個字:“緣分。”

“因為我怎麽也抓不住我們之間的緣分,所以想讓你來試試看。”

今夜他帶著曾經的隊友狼狽奔逃時,忽然想起陸鳴潮在夢裏說的那句話。

他像是明白了什麽, 恍然進入了另一種境界。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又回頭張望了一下在他的視線裏, 不斷遠去地B棟。

恍惚中, 他看見從B棟婦女主任躺著的那個房間窗外, 向外飄散著一根絲線。

絲線已經斷裂,他逃地越遠,離他也越遠。

“你先跑,我有一件事情,必須要去做。”陳歲安撫好李進寶之後,再次回到了婦女主任躺著的那個房間裏。

沒錯,他幾乎可以確認,那根線是從婦女主任的手掌心裏飄散出來的。

他蹲在了她身邊,再次去探了探她的脈搏。

確認死亡。

如果這根斷裂的線,就是他和婦女主任之間的緣分的話……

現在他們之間,就是緣分已盡的意思,是麽?

他試著抓住了那根線,把它牢牢地握在手心,再去探了探她的脈搏,依然是一片沉寂。

人死了,所以即便他重新抓住代表著緣分的這根線,也沒有任何作用麽?

那這個世界上,與他有緣分的人,最終還剩下幾個?

陳歲蹲在原地,攤開雙手,稍稍凝神,竟然真的看見了幾根與他相連的線。

隻是,當他能看清那些線的那一刻,所有的線條,都在同一時間斷了。

……

……

沈漣和桂圓在大雨中,保護著骨灰壇,一路逃到了A棟。

裏世界的入口在哪裏?

他們現在急需尋找裏世界的入口,一方麵是想要進去避難。

現在的順心養老院,到處都是死去的怨靈,他們已經被怨靈追殺了許久,早已疲憊不堪。

另一方麵,他們在裏世界裏,或許能找到徐之誠,隻要把李順心的骨灰交給徐之誠,就能實現他們不論生死,永不分離的祈願了吧。

沈漣抱著希望,打碎了A棟一樓的一扇窗,強行闖入。

早早睡下的房間主人被嚇醒,大罵著把他們兩個人趕出了房間。

“你們兩個人怎麽回事?大半夜地打碎窗戶闖進來究竟想幹什麽?”

桂圓忙著跟在沈漣身後賠罪。

因為沈漣此刻已經無瑕顧及其他,她一扇接著一扇地敲響了走廊裏的房門,吵醒房間的主人。

正常的,這裏住著的,全是正常人。

這些人圍繞在沈漣和桂圓身邊吵吵鬧鬧的罵著些什麽。

“年輕人玩瘋了還是怎麽的,也不看看這是半夜幾點鍾?”

“叫保安來,打電話給保安,把他們帶出去!”

“誒,你抱著什麽東西,不會是來偷東西的吧,快把東西拿出來。”

不明所以的普通NPC開始搶奪骨灰壇。

桂圓一個勁兒地阻攔,眼看實在沒辦法,隻能裝作被推倒在地的樣子,躺在地上不起來。

“碰瓷是不是?年紀輕輕的怎麽就會碰瓷了?”

“還不趕緊起來!”

“不對,他好像喘不過氣來,臉色也不對勁……”

哮喘來的不是時候。

藥……藥在口袋裏。

桂圓躺在地上艱難自救,可一路奔跑,又被這些NPC拉拉扯扯,口袋裏的藥早就不知所蹤了。

這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瀕死感,再一次襲來了。

沈漣借著桂圓為自己拖延的時間,抱著骨灰壇一路往前奔跑。

她氣喘籲籲地爬到二樓,依然沒有找到任何能進入到裏世界的跡象。

倒是二樓的走廊裏,不知不覺地鋪滿了長發。

沈漣覺得有些不對勁,連忙想回到一樓。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那個死在B棟的女玩家已經擋住了二樓通往一樓地樓道了。

她的目標很明確,隻針對玩家,不針對NPC。

往下是不能了,沈漣趕緊往三樓跑。

可是三樓的樓道口,依然站著那個怨靈。

怨靈從兩個方向朝她靠近,兩邊攔截,將她堵在了中間。

沈漣抱著骨灰壇,後背靠牆,蜷縮在原地。

現在,她已經無路可逃了。

腳下瘋長的長發,將她層層包裹。

A棟窗外的綠化帶內,李進寶靠著外牆,一手捂住汩汩流血的傷口,艱難地坐在了地上。

血液流失的速度太快了,逃亡時刻,根本來不及處理傷口。

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隻覺得口渴難耐。

他仰麵朝天,張開嘴,喝了幾口雨水。

可怎麽也不夠,還是覺得很口渴呢。

手腳冰涼,神經麻木,他以仰麵向天的姿勢,倒在了地上,漸漸地,不再動彈了。

所有的事情,幾乎在同時發生。

陳歲此刻的表情,已經無法繼續鎮定下去了。

所有的線都齊刷刷斷裂了,你讓他怎麽做到麵無波瀾?

他活在這個世界上,孤苦無依,在乎的人,屈指可數。

可是現在,這些人與他之間的緣分,一個接一個地斷了,好似冥冥中被一隻大手操控。

不。

還來得及!

隻要人沒死,就還來得及!

陳歲循著這些緣分線,一個個地找尋過去。

最先看到的,是倒在草地裏的李進寶。

他的生命在迅速流失,陳歲飛快地抓住了那根斷裂的緣分線,將它牢牢握在手中後,打開係統麵板,舍棄匕首,兌換救命類型的特殊物品。

那是一枚眼睛樣式的小別針,據說戴在身上,可以模糊生死。

需要刺入皮肉,永遠攜帶,一旦取下,就會死亡。

陳歲將別針刺入李進寶的皮肉裏,對方原本微弱的心跳一下子就變正常了。

隻是人還昏迷著,暫時沒有危險。

陳歲現在沒有時間把他扶到室內。

他把他留在了雨幕裏,繼續去追尋另一條線。

走廊裏,NPC們把桂圓圍了個水泄不通。

陳歲飛奔到外圍,一聲“讓開”,讓所有NPC噤聲。

他拿出了自己身上帶著的吸入器,給即將窒息瀕死的桂圓使用。

然後右手迅速抓住了自己和桂圓之間原本已經斷開的那條線。

桂圓躺在地上,稍稍緩和後,睜開眼。

“陳哥?”

“小夥子,好一點了麽?”NPC們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你說的那個人,給你用藥之後,朝著那個方向跑了。”

不遠處,另一個NPC撿起地上桂圓之前遺落地吸入器。

“年輕人,這個東西是你的吧,可得保管好,別再弄丟了。”

今夜,生死之間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樓道裏,沈漣已經丟了一條命。

這些長發將她困地死死的,感應到她沒有脈搏了,才如同退潮般,緩緩離去。

但因為技能樹的作用,沈漣的第二條命很快就起了作用,在強光的圍繞下,當場起死回生。

原本已經離去地怨靈去而複返,用長發勒住了沈漣的脖子,將她高高舉起。

即便是到了這種地步,沈漣也沒有鬆開骨灰壇。

在瀕死的時刻,她終於看到了——裏世界的入口。

就在前方不遠處,那扇門後麵,有著不一樣的黑色氣息。

無數漆黑的影子,在門後徘徊。

分明就在那麽近的地方,可現在的狀況,任憑她怎麽掙紮,也無法抵達。

“沈漣!”陳歲在看到沈漣的瞬間,就摸出了符咒。

符咒顯示還在冷卻時間內,無法使用。

商城裏也沒有多餘的特殊物品兌換了。

秒表一天隻能使用一次,今天也用過了。

在手頭所有特殊物品都沒辦法使用的情況下,隻能靠自己了。

可他說到底,隻是個NPC,與怨念強大的怨靈無法抗衡。

在他朝著怨靈襲去的瞬間,就被一縷長發揮倒在地。

陳歲的手上出現了一條小創口,幾滴鮮血,就令讓怨靈垂涎欲滴。

陳歲趁機著沈漣落下的瞬間,仰頭看向半空,牢牢抓住了那根斷開的緣分線。

沈漣顧不得自身安危,跑過來想拉著陳歲一起跑。

“陳哥?”

“先完成任務要緊,我沒事。”

沈漣知道,最終想要逃出副本,還是得完成主線任務。

所以抱著骨灰壇連忙跑到了走廊那扇門的位置,猛地拉開門,鑽進了裏世界的黑暗中。

與此同時,聞到香甜血液味道的,還有早已變成怨靈的楊焱。

“原來你在這裏啊。”

楊焱咧開血淋淋的嘴,走到了陳歲的身後。

兩隻怨靈此刻已經無法壓抑想要吞噬陳歲的念頭,無比迫切地朝他撲了過來。